如果说, 此前的几次行动是出于对金钱的垂涎, 那么,自此时起,孟仙台的杀心就变得无比坚决了。

    他终于明白了当初雇用自己谋杀钟四郎的那个人的担忧, 明白了“千里之堤, 毁于蚁穴”的道理。

    此前一直被自己当作小儿般轻视的钟四郎, 就是这一只能够毁掉堤坝的蚂蚁。

    既然要防微杜渐,唯一的办法就是毁了对方。

    如果毁不了人, 能毁了那张脸,也是极好的。

    天下的女人,自生而为人,就必须朝着“德言容功”的方向努力。就算做不到完美,只要不出大格, 这辈子就能混个太平无事。

    但作为男人, 作为儒生一介, 且还是志存高远想成就一番事业的,不光需要有经天纬地之才,还得有一副过得去的形容。

    天子门生哪,代表着朝廷的形象,太差了怎么拿得出手?

    像那种生来残疾的,根本就别指望跻身仕途, 凭你学问再好, 就算过得了童试、过得了乡试, 也决计过不了会试这道坎。

    想到这里, 孟仙台反倒是冷静了下来:“贤弟,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确定钟四郎确实不想见我,是么?”

    “是。”君四咬牙挺胸道。

    孟仙台点点头:“好,好好好,那就这样吧,当我说的都是屁话。你就好好跟着他过吧。放心,以后我不会再来找你了。”

    说完,抽身就走,倒把君四闪了个踉跄。

    一声“大哥”脱口而出,听得暗处的若萤眉头紧皱。

    “贤弟想说什么?”孟仙台顿住身形,头也不回。

    君四嗫嚅了一下,最终低低地、虚弱地说了一句:“保重……”

    孟仙台哼了一声,不知是回应、还是嘲讽,却让君四不胜惆怅。

    若萤也哼了一声。

    李祥廷不禁纳闷道:“姓孟的三番两次说要见你,莫不是真有话要说?按理,他要是想干掉你,有的是路子,哪里用得着亲自出马,东躲西藏背风险?”

    “你也认为他说的有道理?”若萤嗤笑道,“换成是你,早就跳出去和他较量一番了,是么?只知道耍嘴皮子搬弄是非,在你们眼里,这就是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是么?”

    “对天发誓,二哥从没有这么想过你。”

    李祥廷严肃地替自己辩解道。

    若萤淡淡道:“他以为他是谁?想见、我就要见他?说什么不需亲自动手?他以为他是阎王爷?说要我三更死,就活不到五更去?有本事只管使出来,我还就怕他大人大量、退避三舍呢。就是不见他,怎么了?越是想见我,就越不能称他的心、遂他的意。我倒要瞧瞧,他的气性究竟有多大,能把天反过来不。”

    “的确不要见他的好。”李祥廷深以为然的同时,又不免有几分遗憾,“我只是觉得,若再有这样的机会,趁他单打独斗的时候,咱干脆活捉了他不好?树倒猢狲散,只要他伏了法,老鸦山也就跟着落了势,届时,官府一鼓作气,平了山头,还一方百姓长治久安,岂不是大大的功德!”

    “或许吧。”若萤懒懒地随口道,“但愿他能给你这样建功立业的机会。”

    李祥廷听出了她的揶揄,不好意思地笑了:“就怕他没这么傻。”

    要说孟仙台是孤身行动,打死他都不会相信。因为就在刚才,在孟仙台离去的方向,他清晰地听到了人语声和刻意掩饰过的杂乱的脚步声。

    可以断定,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埋伏着孟仙台的人,而且还不止三个两个。

    “百密必有一疏哪……”

    仰望不远处幢幢的灯火,听着人声绰绰,想着此地就在世人的眼皮子底下,而孟仙台却大摇大摆地来去自由,不能不说,官府的巡查监视的范围和力度,到底还是差强人意。

    “没有什么是无所不能的,即便是太阳,也会有照不进去的角落。”

    若萤看了他一眼,忽然住了脚。

    方才还平淡无奇的声音,瞬间注入了几许活力:“四叔,这么巧!”

    随着这一声,人群外围的钟德略刷地转过脸来。

    若萤的目光却迅即掠过他的两侧。

    一同看过来的,还有刚刚和四老爷钟德略交头接耳貌似十分亲密的两个男人。

    不约而同的,这三个人的脸上俱是一样的惊讶。

    没有疑惑,不见木然。

    仅凭着这一点反应,若萤当即断定,那两个男人应该是认得她的。

    但她却不认得他们。

    心下了然的她泰然自若地走上前去。

    老四顿时显得有点慌张,朝着左右不知说了什么,只见那两个人当即拱手而别。

    走出十来步后,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不乏慌乱。

    一种做贼心虚、慌不择路的气息扑面而来。

    若萤只作不知,笑眯眯地给老四作揖:“四叔也来看热闹?”

    老四一迭声道是,稍显被动。

    “我还说呢,自过年以来,再没见着四叔。这几天得空,领着兄弟伙过去吃顿饭,三哥若在,正好一起坐坐。”

    一听“吃饭”二字,老四登时精神抖擞:“情管去!四叔哪天都有空。”

    说话间,眼睛已不知在李祥廷和陈艾清几个的脸上巡了几趟了。

    而此时,庞思聪几个也陆续抵围拢过来。

    老四的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这几位的身份,他自是知道的。说句难听的,那是有钱、有闲都请不到的“二世祖”“三世祖”。

    可在他眼里金光灿烂的这群人,却被四郎当成了跟班。

    一直以来,他都有种“暴殄天物”的愤愤之气。

    平时想见上一面都难,现在,心心念念的人都在眼前,这怎么不是老天爷的安排?

    “这儿离店不远,不好先去吃杯热茶暖暖身子?我请客。”

    这番话不可谓不真诚热切,然而却被若萤当场婉辞了。

    “不麻烦四叔了。改天吧。”

    老四猝不及防地愣了一下。

    一种不祥之感瞬间弥漫全身。他预感到这样荟萃群英的机会,一旦错过,可能会造成他一辈子的遗憾。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一把抓住了若萤的手臂。

    他不傻。他看得很清楚,别看这些公子哥儿出身不凡,却唯四郎的马首是瞻。

    有道是“射人先射马”,只要诓住了四郎,也就笼住了这帮财神爷。

    “走走走,难得这个机会。四叔过年收了两斤好茶,说是一两银子一两。你们去尝尝值不值。”

    “谢四老爷好意,改天吧?三娘一再嘱咐,不许我们四爷熬夜。这个时辰了,该歇息了。”

    回话的是腊月,被抓住胳膊的,也是他。

    老四一把落空,心里颇有些懊恼。但也知道他不是等闲人能说得的,遂佯怒道:“你小子怕什么?你们三娘回头要说你,四叔替你挡着。我跟我亲侄儿说两句话,怎么了?难不成怕我拐卖了他?”

    话有点重。

    李祥廷赶紧打圆场道:“既然四叔不嫌我们闹腾,那就过去烤个火、吃杯好茶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这会儿他已经看出来了,若萤和腊月主仆两个演的是一出“欲擒故纵”的双簧。

    他觉得有点好笑:不就是去叔叔那里坐一坐么?想去就去,干嘛多此一举摆个花架子?也不嫌麻烦。

    不过回头一想,这种曲折的心思,倒也符合若萤一贯的做派。

    “艾清,思聪,一起一起。”

    他一边朝老四做出先请的手势,一手暗中拽了拽陈艾清的袖子。

    陈艾清不情愿地斜睨着若萤:“未必缺了我,你们的小把戏就玩不转了?”

    “你说什么呢?”李祥廷没有听懂。

    若萤笑眯眯地回头瞅他:“你就不想看看,我们要玩什么小把戏么?”

    陈艾清便给噎了一下。

    旋即心下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只得跟了上来。

    这一盏茶足吃了半个时辰。

    送若萤等人离开的时候,老四的精神格外焕发,直看得李祥廷一步三回头。

    “你四叔真是个热心肠。咱们叨扰他这么久,又吃又喝一个子儿都没出,他居然还这么高兴?你不说他很抠门么?听说,自去年秋后,他这里的生意就不大好……”

    “我知道。”若萤笑眯眯道,“所以才要谢谢大家帮忙。”

    四郎酒楼的生意已经清冷了大半年了,要说四老爷钟德略不忧心,那是骗人的。只是他没有表现出来罢了。

    为何没有表露出来,这当中是有缘故的。

    刚刚在说话当中,他说漏了嘴。而就是这句失口之言,解释了李祥廷等人的疑惑:明明生意不好,为什么还能笑得那么舒坦?

    因为就在去年年底的时候,四老爷发了一笔意外之财。

    作为金谷粮行名义上的东家,他得到了来自大爷钟若英的酬谢。

    二百两不说多,却也不算少,妙在这笔钱来的极是时候,在他正为酒楼经营艰难、前途未卜的时候,这两百两银子可以说是雪中送炭。

    而且,在给钱的时候大爷还特地交待了,要他“好好干”,称这才刚开始,更大的好处还在后头呢。

    这怎么能不令钟德略喜出望外?

    原本,他对粮行并不抱什么希望,因为只有他自己最清楚,金谷粮行内里的故事。

    粮行的真正主人,是大爷。而大爷的背后,则有永丰仓吕梁副使作靠山。

    大爷也好,吕大人也好,俱有功名在身。按新明律例,是不被允许从商牟利的。

    为此,他这个傀儡掌柜就给推到了前台。

    而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大爷和吕大人可谓是用心良苦。几乎从他打算到济南城试水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谋划金谷粮行的运行了。

    说白了,一向自诩聪明过人的四老爷钟德略,其实一直在被大爷他们牵着鼻子走。

    不过,现在追究这些事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酒楼既已在大爷等人的“鼓励”下开了起来,如果就这么半途而废,钟德略自己都不甘心。

    怎么能够度过眼前的危机,钟德略不是没绞尽脑汁过。但是钱这个东西,不是想要、就能得到的。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能从粮行这边得到补偿。身为粮行的掌柜,他的权力甚至还没有账房先生大。

    那个账房先生乃是大爷安排的,一手把着粮行的所有进出款项。在外人眼里,四老爷有福,找了个忠诚能干的管事,倒把自己解放了出来。每天只管遛达逛街,粮行内的事情根本无需自己插手费心。

    为此,钟德略只能付以傻乐。

    闲散?轻松?他倒是想插手呢,可大爷肯么?吕大人放心么?

    况且,他压根就没有想当这个甩手掌柜的意愿。

    金谷粮行是个什么东西?旁观者清的他早就看透了,那其实就是个无底洞,掉进去就很难爬上来。而一旦被发现,洞里的人包括他自己,都免不了牢狱之灾。

    白赚个“掌柜”的空壳子、好称呼,到头来毛都捞不着一根,反倒要赔上自己的身家性命,说实话,他心下十分不满。

    可是不愿意又能如何?一力看好金谷粮行的可不只是大爷一个人,老太爷、大老爷、二老爷他们,全都入了股。

    说白了,这是钟家的产业,身为钟氏子孙,当家族需要的时候,他责无旁贷。

    再者,他就是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为了拴住他,大爷很是费了心。

    之前因为一时心动,听从了大爷的怂恿,他把自己的宝贝闺女许给了吕大人的小儿子。自己当时还沾沾自喜,以为瞎猫撞上了死耗子,捡了个大便宜。以为大爷功高盖世,当中斡旋得力,不然,凭吕大人的身份,何以能看上他这样的出身?

    结果后来才发现,这场婚姻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骗局。

    吕大人的小儿子、他未来的女婿,不但跛、且还是个二百五。

    得知真相后的他,背地后把大爷他们骂了个底儿朝天。

    后悔却已经迟了,因为在大爷、大老爷等人的“热情”张罗下,吕家已经下了定。

    这件事,他只能是哑巴吃黄连。

    他心下恼杀了大爷,连带着也对老太爷他们存了几分怨恨。可除此之外,他似乎别无选择。

    他是有几个钱,可这点钱并不足以让他与知情不报甚至是沆瀣一气的钟家抗衡。尤其是来到济南后,心下的那种渺小之感,几乎是与日俱增。

    以前看吕大人,只觉得是山一般的存在。但在济南城里,比吕大人有钱有势的人却有很多。

    站在吕大人的立场上,他颇能理解其微妙感受。不比上、不比下,只与同侪相比,不管是比钱、还是比官衔,对吕大人而言,只能是越比越郁闷。

    吕梁不是六根清净、五蕴俱空的出家人,既是凡夫俗子,自然就免不了俗。

    佛争一炷香,人活一口气;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为了争气,为了能活得像个人样儿,就得想方设法去争、去抢。

    做个两袖清风的廉官从来就不是吕梁的目标,安分守己的结果,一定是后悔莫及。

    从来“雁过拔毛”,官场上混的,就算你当真一个子儿不贪,也不会有人相信。

    为官一任,好或不好,有时候就是个贪多贪少的问题。

    有句话说得好: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朋。

    你不贪,你与众不同,你就会被排挤、被疏离,甚至是被嘲笑、围攻。

    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诞。一个人说你好,算不得好。一群人挤兑你,只能证明问题出在你身上。

    所以,还是那句老话说得好:有权不用,过期不候。

    趁着手里有权,能捞就捞。不为别的,只为自己老来能活得滋滋润润。

    钱这东西,谁会嫌多?

    这些道理,钟德略都懂。可正因为明白,所以才更加担心。

    他挂了个空衔,什么也没干,却凭空得了二百两。听大胖说,大爷这个年,可是从粮行这边直接得了千两的好处。

    就连大胖自己,只不过跟着跑跑腿,每日好吃好喝又好玩,竟也得了一锭五十两的赏钱。

    可想而知,作为粮行实际主人的吕大人能从中赚多少了。

    一想到这些,钟德略就禁不住浑身忽冷忽热。

    热的是这个钱太烫,来得太容易了。冷的原因也在于这钱来得太随便,他怕吕梁和大爷他们上了瘾,不加节制,反而会露出马脚来。

    倘若被别有居心的人抓住了,这渎职贪污之罪可是要满门抄斩的。严重的话,还有可能会连坐。

    天底下的人都知道他钟德略是吕梁的亲家,倘吕家犯了事儿,他能脱得了干系?

    所以,每每想到这里,他就不受控制地心惊胆战。偏这份恐惧无法向任何人倾诉。

    毕竟,隔墙有耳。

    心塞,导致了寝食难安,导致了心不在焉。在旁人眼里,似乎四老爷变得稳重了,不再轻易闻过则怒、闻誉则喜,但这些话传到钟德略的耳朵里,他只觉得心里更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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