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说金玄滑头得可恶, 见若萤漫不经心, 他眼珠一转,索性也豁出去了。

    他威胁若萤说,朴时敏这一走确实没什么大不了, 哪怕是从此再也不见, 哪怕是被本家要回去, 也没什么。

    反正,只要她活着一天, 朴时敏就跟着喘一天的气。

    只不过,一旦回了朝鲜,就朴时敏那个缺心眼儿的,无异于是羊入虎口,指不定哪天就给杀鸡儆猴, 或者是作了派系权力之争的牺牲。

    到那时, 新明的她恐怕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轻辄被当成妖怪对待,严重一点的,不排除会死于非命。

    谁让她和朴时敏是“异体同命”呢。不是他危言耸听,瞧不起阴阳术的,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威胁完了,他用一种看透一切你却难奈我何外加破罐子破摔的眼神, 挑衅地斜乜着若萤。

    若萤好不容情地甩给他一声“老无赖”, 让他去死一死。

    她心下懊恼得不行, 不知自己是哪辈子作了孽, 竟然会招惹上这爷儿俩,完全把她当成爹娘来依赖,甩不掉、扯不脱,一老一少没有一个有气性、有长进的,每天就知道吃饱喝足混日子。

    尽管恨得牙根痒痒,她却无法罔顾金玄的胁迫。

    朝鲜朴氏从未放弃对朴时敏的争取,对于今上而言,朴时敏的存在已是可有可无,不排除在权衡利弊或者是为了摆脱麻烦的一念之间,点头答应把朴时敏放回去。

    但是很显然,金玄打心底不希望这种事发生。

    对于朴时敏自身而言,比起故国,新明的生活更适合他。至少,在他狐死首丘的念头未曾萌芽前,他对朝鲜是抗拒的、惧怕的。

    朴氏催要的不可谓不紧,几乎每年都要递上三两次要求。之所以他们的企图未能成功,皆缘于鲁亲王这边在使劲儿。

    鲁王喜欢朴时敏,王世子与朴公子意气相投,仅凭这一说辞,就足以让今上沉默、朴氏却步。

    连天下都可以与亲叔亲兄弟共享,况一个小国质子?

    但这次的情况却不大一样。

    与俗世渐行渐远的鲁亲王明白无误地表达出了不想多管闲事的态度,这让本来满怀希望的金玄顿时慌了手脚。

    他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并不多,现在,唯一能够有充分理由且有能力留住朴时敏的,就只有一个王世子。

    然而糟糕的是,他和朱昭葵的关系并不像他期望的那么亲厚,说句难听的,朱昭葵其实打心底不喜欢他这个人。

    即便如此,为了保住外甥的性命,他也只能厚着脸皮去求朱昭葵,只是后者肯不肯出手相助,他一点底儿也没有。

    除非能得到四郎的助力。

    为了朴时敏的将来,若萤只得暂时放下个人喜好,亲自走这一遭。

    她跟朱昭葵之间并没有太多语言。

    彼此都知道朴时敏要回京的消息,都没有流露出留恋或者是伤感之情。两人的对话就象是参禅,也像是寻常的谈天说地。

    先是关心陕甘一带的乱象,说起河南境内的蝗灾,说起江北的饿殍遍野,说起朝中人事更迭造成的紧张气氛……

    末了,若萤自言自语道:“时敏这一路,恐怕难得太平。须得多雇几个保镖才好。”

    他应声表示赞同:“流寇刁民横行,往往昼伏夜出、成群结队拦路抢劫,你既要送他,确实需万分小心。”

    “听世子这么一说,我这心里还真有点怕。”

    “无妨,到时候本王送你们出境。”

    “多谢世子。”

    “相识一场,本王送送他也是常情。”

    似乎是随意之谈,却在不久之后,种种担心不幸应验。

    当朴时敏的车队快出山东的时候,在三不管的两省交界处,遭到了一伙不明身份人员的伏击。

    随行的东西被洗劫一空,躲避过程中,朴时敏和若萤俱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划伤、擦伤。

    根据劫匪现场遗留的物证,随后赶来的地方官府给出了初步判断,认为这是一出有预谋的作案,目标是车载的财物。

    但同时他们也有所怀疑,怀疑劫匪们其实算计的是钟四郎的性命。

    这一猜测很快得到了证实。

    朴时敏所遗失的物品在市面上被发现,据售卖东西的人交代,这是他从一个外地口音的饥民手中被迫买下来的。

    至于说他为什么会害怕一个流民,原因很简单,因为对方自称是老鸦山的人,背后有几千兄弟,除非是活腻歪了,才会想着跟他作对。

    对于这番说说辞,各方起先都是将信将疑。但是坊间沸反盈天的传闻却从各个角度印证了这番话的真实性。

    众所周知,老鸦山之前分裂了。大当家孟仙台和师爷常识之间出了问题,常识一夜之间消失,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已成为一个谜。

    普遍说法是:他是被孟仙台那一边的兄弟给暗杀了。

    这种说法的可信度很高,毕竟,谁也不敢亲自跟孟仙台求证,毕竟,不管是大当家还是二当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死就死了,大快人心尚且来不及呢,谁又会去深究是怎么死的呢?

    至于说老鸦山何以会内讧,都说是源于一个拼命四郎。孟仙台力主除掉三番两次找麻烦的钟四郎,但一向谨慎的常识却认为,钟四郎关系复杂,牵扯太多势力,一不小心,非但达不成目的,反而会给原本就如履薄冰的老鸦山招来灭顶之灾。

    因此,他坚持要避其锋芒、低调从事。

    因意见相左、相持不下,没有耐心且刚愎自用的孟仙台这才对常识动了杀心。

    接合老鸦山的内部纷争,对照钟四郎与老鸦山之间的重重恩怨,不由人不信,此次的狙击是冲着某一人而来的。

    确定了凶手,不论是官府、还是若萤这边,暗中俱松了口气。

    只是意外太过于突然,直接把朴时敏吓出了毛病,在床上很是躺了一阵子。

    既然病了,自当好好疗养,京中为此发来了慰问函,信中再没有提及要他回京的事儿。

    这一场可能的生离死别,就这么堪堪地给躲过去了。

    唯君四抑郁不已,连着三天把自己灌醉,以避开若萤的约见。

    若萤不得不亲自找上门去——她怀疑这是君四的报复,明知她不愿意进梁府的大门,却偏偏要恶心她。

    她没有进屋,那股子密闭的酒气就如秋天果园里烂透的果子,辣眼又刺鼻。

    她站在窗外,也不避人。

    事实上也避不开,彼时小侯爷就坐在近旁的走廊下,刚刚沐浴过,散衣披发、香气袭人,一副坐井观天的悠闲模样。

    有些事,她不告诉他,但是身为他的家奴的君四却没有办法做到滴水不漏。

    他本是个聪明的,接合各方风言风语,很容易地就拼凑出了朴时敏遭袭的真相。

    他认为自己再次抓住了朱昭葵的软肋。伙同四郎弄虚作假、违背朝廷命令,这罪搁哪儿都是不容宽恕的。

    整个事件当中,只有他、清清白白。

    君四被当成了枪,和他的手下扮演了劫匪的角色,只为响应四郎的意图,把恁大一口黑锅甩给老鸦山。

    君四仍顾念这昔日的兄弟情分,并不十分乐意干这事儿,却也被逼得无可奈何,只能遵照四郎的意思,抢劫之后,还在四处散播消息、栽赃老鸦山,以坐实他们劫掠的行径。

    至于腊月等小喽罗,则起到了推波助澜、摇旗呐喊的作用。

    混在人群中的他们,就是这一出大买卖的“托儿”。

    他自来瞧不起这种小人物,因为生活环境使然,他们几乎无一例外地都生得贼眉鼠眼、小肚鸡肠,且心思阴邪。他们惯会口蜜腹剑、落井下石,为一点蝇头小利寝食难安。

    但就是这帮小人,却成了四郎手上极为好用的家什。

    四郎把他们当枪、当盾、当棒棰、当烟雾弹、当吹鼓手,利用他们的特性,顺水推舟地达成自己的目的。

    在他看来,那帮极为不靠谱儿的家伙,却甘之如饴,鞍前马后、从之若骛、各逞其能。

    四郎不是不了解那帮市井小人,对他们的生活与行为也并非就那么认同,甚至有些时候,还很鄙视他们,然而,她却能够在私人感情和大是大非之间,游刃有余,不论是喜欢不喜欢,面上统统不显,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个谦谦君子、一派真诚。

    除了这样本事,再把那些人当成棋子摆布的时候,还能让他们受宠若惊——凭这一点说,他自愧弗如。

    当然了,或许在她心目中,压根就没有什么绝对不可改变的敌友,就像她教导腊月的那样:天底下并非除了白,就是黑。

    这道理,他也懂,只是实际操作起来,却没有那么容易。所以,他对她的好奇从未曾消减。他很想知道,在她微笑着面对讨厌的人时,心里头究竟有没有一群小人在指天谩骂?

    这些年来,四郎倒是从不曾脸红脖子粗地骂过人,但是这次来,却把君四训得灰头土脸。

    她告诉君四,秦九郎已经成功地洗白了自己,又有靠得住的亲戚扶持,而今过得甚是逍遥快活,结交非富即贵,俨然名流。

    “你呢?你要如何与他平等坐在一起而不被人指指点点?而今的身份,你满意么?……”

    她最为了解他的心结,紧跟着就抛出了安东卫的常家。

    “辛辛苦苦养育你几十年,你当真能够舍得他们?你对他们的感情,难道竟不如歃血之盟来得深沉?……”

    除去继父母的大恩,还有生身父母呢?所谓卧薪尝胆几十年,难道就这么轻轻放过不共戴天的仇人?

    “你大概还不知道吧?逢年过节,你地下的爹娘是怎么过的?谁会记得他们、施他们一碗浆水?春夏之时,他们坟头的草有多高、多密,你没见过吧?你知道是谁偷偷地替你照看他们么?是马大两口子!该你尽的义务,你却没有尽到,你自己说,你是不是欠着马大老两口三个响头?……”

    “你不相信人,也不相信我,只相信你的兄弟伙。共患难就一定会同富贵么?你又不是没读过书,你说说看,勾践其人如何?”

    所谓的患难兄弟,到底能给予什么?

    “我告诉你他们能给你什么:要么,你踩着他们的尸骨,钻出阴冷的地穴,从此行走在阳光下,要么,你就成为他们的垫脚石,助力他们妄图颠覆黑白的野心。要么,你就下定决心,不与俗世同流合污。新明若无你立足之地,我给你安排一个去处,可好?”

    听得这话,屋子里的君四没什么动静,一旁的梁从风却忍不住插嘴道:“哪儿?”

    若萤扫他一眼,慢慢道:“徐会长有不少的海客朋友,加上莱哲的亲笔信,你就当个青鸟使者,展翅万里如何?别说海天辽远,论胆识、毅力,难道你还不如莱哲?天下事,有难易乎?不管做什么,都要付出代价,此消彼长、天道不爽,这是你我都明白的道理。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当无人负重时,就得凭自己的力量站起来、走下去。谁比谁苦?你而今吃穿无虞,有侯爷庇护,谁敢打你的主意?可是你看看,你也看见了,看看外面那些饥民,难道你比他们还难过?”

    略顿了顿,她的语气变得冷冽:“身为一个男人,上部顶天、下不立地,行走人间只能鬼鬼祟祟,为苟全性命,竟而骨肉分离、忘恩负义,一不能给亲人体面,二无法让朋友共荣,老大无成、膝下凄凉,这难道就是一生?这辈子,就这样了么?还未四十不惑呢,这就认命了?父母在,不敢称老,这得有多懦弱,才会选择最没出息、最省事儿的自我放逐、流与平庸?……我倒想问问,你,究竟是谁?”

    是天生,是君四,还是常识?

    “我敬重莱哲,敬重红姑,敬重腊月,敬重那些身负重物抬不起头、直不起腰却依然笑着向前的人。因为他们知道,同情有时是必要的,有时却也是廉价的,甚至是可憎的。稍微有点阅历的都知道,片刻的安慰后,是无尽的喧嚣。

    一次给予无干痛痒,但若是贪得无厌,即使是再富有的人,也会对你望而生厌、避之不及。大多数的幸福展现,不过是伪装的自我炫耀,那不是对你的安慰,恰恰相反,你成了供养他人幸福的粪肥。

    自卑懦弱的人,总会觉得每件不利于自己的事,都是别人针对性的阴谋,你是这样么?

    不知怎的,正在隔岸观火兴致盎然的梁从风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他当即叫停了若萤。

    “你说真的?你想送他远走高飞?”

    “侯爷担心什么?”

    “爷不担心他。”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是要剖开她的心肠。

    他怀疑她有感而发。

    君四敢不敢远涉重洋,他没有兴趣了解,但以她的大胆冒险,倘若动了这个念头,恐怕真能付诸行动。

    别说番邦了,就算是鬼门关,也能走一趟看得新鲜。

    她不是没有这样的机会。她会收容莱哲,为那个西洋男人嘘寒问暖,一如对待本家兄长,这事儿越想越蹊跷。

    她并非冷血,但也绝非什么老好人。论精打细算,鲜有人能与她匹敌。

    若非另有打算,她肯管别人的死活?

    从她与莱哲的交往中,能发现不少值得推敲的细节。她对莱哲口中的故乡、对那片陌生的疆土,从不见丝毫忐忑与敬畏,有的只是向往与憧憬。

    就如她时常说的,美的东西,谁会拒绝?

    不拒绝,那就去追求?

    他很怀疑,其实她已在心里建好了一艘船,已经在为“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作准备了。

    她缺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不得不放弃眼前一切、不得不遁世的机会。

    机会还来自于齐鲁商会的徐梦熊。

    姓徐的成天替她搜罗写异域蛮疆的奇巧玩意儿,而她,也总是在寻找一切可能,为徐家谋利取巧。

    也许这是亲戚关系好?也许是两家子达成了某种协议,可不管怎么说,有徐梦熊这张关系网,在世人看来,许多的不可能就会在她这边变为可能。

    而这两股势力,偏偏都是他无法主宰的。

    尤其是当中的四郎,更是不可捉摸的玄幻存在。

    万一看不严,这丫头就会像断线的纸鸢,说飞就飞了。

    “侯爷?侯爷有话要说么?”

    忽见他眼神迷离、神情古怪,若萤疑心顿生。

    “没!你继续!”

    他断然地予以了否定,湘妃竹紫阳雀翎缂丝面扇心虚地半掩了面容。

    这小动作未免仓皇得太明显,倒引得若萤不放心地瞅了他好几眼。

    PS:名词解释

    缂丝:丝绸艺术品种的精华。宋元以来,一直是皇家御用织物之一。织造过程极为细致,有“一寸缂丝一寸金”的盛名。到清代,所用彩色纬线的颜色多达6000种。

    雀翎:明代,缂丝生产为皇室垄断,甚至在纬线中掺以孔雀翎等珍贵材质,以彰显皇家风范。这一时期的缂丝,一为御用,制作龙袍,一为装饰,用以展示山水花鸟及书法,出现了双面缂、毛缂丝、缂绣等混合法,将缂丝、刺绣、绘画融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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