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入住蝠园, 礼遇较以往更盛。

    每个人都是笑眯眯的, 视之如沐春风。但若萤认为,这可能不是因为她到来的缘故。

    自从女主人毅然决然走了之后,这里又恢复了一人独大的旧貌。从上到下, 不必克制、隐忍、怨怒、防范, 大家俱是一心一意、知根知底, 就有个小脾气,也能相互体谅, 而不至于因猜疑引发两派不可调和的矛盾与纠纷。

    他们才是这里的主人,哪怕只是一个烧火的、挑粪的。

    若萤也为他们的重获新生感到欣慰。

    虽说这次过来时为了协助王世子完成一桩心愿,但等她住下来才发现,这项工程进行的缓慢与艰难。

    最大的问题就是时间的安排。

    王世子的作息极有规律,几时晨起, 几时沐浴, 几时用膳, 几时用茶,几时处理府务,几乎雷打不动。

    而作画的时间却不确定,得根据他的心情决定。高兴了,有灵感了,兴许能在桌边站上一两刻钟, 稍稍站久了, 边上的朱诚也好, 福橘也好, 定要“提醒”该歇歇了。

    若萤来的首日,他连笔都没拾起来,只管指挥奴仆替她张罗饮食穿戴了。

    若萤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转头一想,他本来就有这过分小心的脾气,况如此用心,也足以表达出对她的看重,于她而言并无损失,于是就没有说什么。

    次日,按惯例要去宫里请安,他把她带了去,并且一直领到了鲁王妃跟前。

    自始至终,若萤都没有开口。

    不言语,就没有破绽,她倒是乐得瞧热闹,只是身份所限,害得她不得不向王妃行跪拜之礼。

    说起来,她都不记得上次下跪是在哪年哪月了。

    幸好有人作伴。

    看着前面王世子恭敬的后背,她稍感安慰。

    王妃甚是和蔼,在她看来,直是如民间所有溺爱儿女的母亲一样,满心眼里只有王世子。

    还没等世子行完大礼,她就一迭声地让起身了,一迭声地嘘寒问暖,又吩咐左右,将新近外头进的、上头赐的好东西,全都拿过来给世子过目。

    又道看上哪样,这就差人送去府里。

    但是转头工夫,她就改了口,称世子向来对这些事不在意,问了也是白问,索性都送过去,能用就用,或者拿去赏人,也省得白放在这边可惜了。

    一番絮絮,全然不管世子在不在听、有没有听进去。

    显然这一场景时常上演,因为做儿子的看也不看却唯唯诺诺,一如乖觉小儿。

    母子二人才说了几句话,郡主带着一儿一女也过来了。

    春萱殿里一时热闹无比。

    相比之下,果然还是郡主会来事儿。不像世子只带了一个脑袋两条腿,郡主此来,却带来了很多礼物,有孝敬父母的,也给自己的世子哥哥准备了见面礼,连王妃的身边人、世子府这边的随从,俱考虑到了。

    这也罢了。

    最让若萤服气的是,朱昭槿在看到她的时候,明显地愣了一下,但也仅仅是愣了一下,旋即她便恢复了神态自若。

    略坐了坐,世子便要起身告退。

    正跟郡主聊得热乎的王妃也不留他,只管嘱咐福橘几个,让看好殿下,别一时没了约束,就不知道要怎么野了。

    “听说最近外头不大太平,没要紧事儿,别忘人堆里扎,尤其是市井街坊。天热,好好待在府里头避暑。闷了,就进宫来转转,看看王爷。修心养性也得有个度,真把自己当神仙了不成?这就不屑跟我们这些俗人见面了?

    母妃有你们时常陪着,还好些。可后宫里的几位夫人呢?无儿无女的,又出不得门,天天大眼瞪小眼,总不能睁开眼就只是大牌赌钱吧?隔三差五过去走走,吃杯茶、说两句话,亲眼看看彼此都好好的,能多麻烦?这些事儿,他一句话赶得上我十句话。……”

    又告诫世子,别有样儿学样儿,莫因为受了一点小挫折,就心灰意冷。还年轻,还有的是机会。

    “阮氏是个知足的好孩子,空了,多去她那边坐坐。要不,下次过来的时候,把她带着。算起来,这里是她的娘家,本该时时走动的,这些年,可真是委屈她了。……”

    老人家一旦打开话匣子,轻易关不上。

    而这时,郡主的眼神示意已经不管用了。

    说起阮氏,王妃便沉浸在往事中不能自拔了:“她年纪也不小了,我知道你的心思,一直看着、就是朵花,也会看厌的。你也不要怪我罗嗦、正室不能总虚着,有合适的人家,该看还是得看。

    这可不是母妃一个人的意思,安平府的老夫人之前已经打过招呼了,说他们也在帮侯爷相亲,顺便一起也帮你物色着。我觉得这挺好。你别不原意,昨天圣上还问起呢,估摸着,要是你自己寻不着称心如意的,圣上可救药替你做主了。……”

    听到这里,王世子的面色已经难看得要下冰雹了。

    看得出,郡主很怕他翻脸,当下赶紧拦下话茬儿,一边随口答应着,一边递眼色示意世子快走。

    但这根本无法阻止一个母亲的执著。

    似乎知道留给自己的机会已不多,王妃的言辞越发紧迫了:“你要是不想和我们说,就和要好的朋友商量商量。年轻人之间,到底好说话。你而今和那个四郎还有往来么?听你姨妈说,那孩子虽然年轻,看人相面却很杀底,别说当家理纪,连亲舅舅的亲事,听说都是他作主议定的?这事儿真假?”

    “母妃!”朱昭槿突然叫了一声,同时飞快地朝若萤这边掠过一眼,“母妃还真相信哪?”

    王妃怔了怔,看看眼前众人,似有所悟地点点头:“果然不是真事儿,是吧?我就知道不大可能。你姨妈自来偏心,她觉得好,那就是古往今来天上地下打着灯笼也难找。你们看看她管二郎就知道了。前脚才打了骂了,后脚又搂过来心肝宝贝儿地又哄又亲。她眼里,孩子们哪有大错儿?有什么错儿是原谅不得的?

    之前我听说,二郎大过年的和侯爷拧在一起,简直没把我吓死!他从小野,一身的蛮力,侯爷呢?从小娇生惯养,连只鸡都杀不死,这要是打起来,他能打得过二郎?别给拆零碎了算万幸!后头我就说你姨妈了,这么惯孩子怎么成!

    成天光说二郎这儿不如大郎,那儿不如他们大郎,怪谁来?要是把二郎也跟大郎那样,交给孩子他爹管教,用得着三天两头到我这里告状诉苦?二郎没能成大郎那样儿,还不都是当娘的死惯出来的?……”

    ……

    一路上,朱昭葵都阴沉着脸。

    若萤贴在窗边,一只眼觑着外面,一只眼瞅着他,心下盘算着他究竟在为哪句话着恼,如果自己一直不闻不问,他是否会更加烦躁?

    “你没什么要跟本王说的?”幽怨在对上她清明的双瞳后,如滴墨入水,越发混沌得不着边际了,“算了,知道你要说什么……”

    “世子挨数落,是在下的错。”

    “错了也没打算补偿,是么?”

    “世子打算要什么补偿呢?”

    神态无比期许,态度无不端正,让他隐隐有种犯罪感。

    “算了,不说了……”

    “怕什么呢?世子明明知道,在下并非小肚鸡肠之人。”

    这话就如猫尾,漫不经心地撩起他的心不在焉、遐想联翩。

    “哦……”抓起她一只手,抟在掌心里摩挲着,目光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痕迹,“要不,你给本王做一回画里人?”

    若萤错愕了一下,眼底登时光怪陆离。

    “你……果然不像个孩子。”他忽然了悟地笑了。

    猜疑被猜中,这未免令她感到讪讪。

    “你放心。”忽而的凝重令她莫名心慌,“你一定会喜欢的。人生苦短,即使百年后,你我俱不在了,还会有人记得今天的事。”

    正当她为这突如其来的缠绵诗意怦然心动时,却听他喃喃了一句:“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大俗得人心呢,还是本王的大雅更长久。”

    若萤当时就明白什么意思了。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

    他非要她留在府中的根本原因,原来在此。

    次日晨起,照旧是先进行晨练。

    若萤陪着主人家去箭馆练箭,两个人俱大汗淋漓方才罢手。

    之后,沐浴更衣完毕,两个人回到蝠园准备用膳,却在半路上遇上了一队迤逦的女眷。

    是阮氏。

    她显得很慌乱,盈盈福身之计,似有星光坠地。

    在若萤的印象中,几乎每次相见,这女人都在哭鼻子抹眼泪。

    或许在男人们眼中,这叫“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但她却只觉得莫名烦躁。

    阮氏身边的婢女们倒是能说会道机灵得很,赶忙跟男主人解释说,因听得四郎过来做客,仓促间也没怎么好生准备,就赶早做了两样小点心,希望世子和四郎能喜欢。

    若萤拱手道谢,却听朱昭葵哼了一声,状甚冷淡。

    眼瞅着阮氏眼底的那一小簇火苗“扑”地落下去,若萤不禁暗中叹息。

    这人若是变了心,就算是丢进火炉里,也很难再煨热。

    阮氏大清早地跑来做什么?就那么好客?就为了显摆自己的厨艺?还是说,趁机向府中上下宣示自己是唯一女主人?

    恐怕意不在此吧?

    想来这女人也真够怯懦可怜的,就差一点给强横的梁从鸾赶出门去。加上年老色衰,难以拴住男人的心,自己又不会、不敢争取,一味地只是隐忍、退让,大声不敢出、多一步不敢行,又没有娘家人依靠,天地茫茫,形单影孤,不可谓不凄凉。

    像她这样的,如果是在外面,恐怕难易寿终正寝,幸好是在这里。

    但就眼前情形看,做丈夫的似乎并没有这个觉悟。

    “容在下冒昧,多谢夫人的抬爱。每次过来,都赏好些东西。家父母说了,让夫人破费了。尤其是给哥儿的玩物,着实贵重了些。……”

    没等她说完,阮氏便急声道:“不值什么的,四郎言重了!”

    若萤含笑道:“小孩子家的眼里,就是了不得的稀罕物。礼物之轻重、来历之难易,还须自小教他明白,可不能养成不劳而获、骄奢淫逸的坏习气。日常饮食上并不曾亏欠他分毫,凡是好东西,都尽着他用,谁叫他最小呢?况又是长身体、长智慧的时候。

    舍下虽居乡野,但自高祖以来,族中子弟于功名进取上,俱有所获,未敢忝没昭穆英名。生为男儿,打小就被教导当以利国利民为立身之本,钱财宝物再多,终究抵不上青史留名来得金贵。”

    阮氏连连点头,神情亦悲亦喜,看得出心情复杂、并不好受。

    “在下说的,世子以为可有几分道理?”

    若萤未饶过那目光闪烁难掩心虚的男人。

    朱昭葵一脸无奈:“是,你说什么都有理。”

    这话大是宠溺,与对待阮氏的态度截然不同,不光若萤察觉到其中有异,就连阮氏也似有所感,疑惑地打量着二人。

    “没什么事儿,你就回去吧。”可能是觉得这口气太冷,他跟着又道,“这会儿不得空,晚些时候本王就过去。”

    这大概就是意外之喜了。

    阮氏瞬间就活了过来,喜形于色地连声答应着。

    目送阮氏远去,若萤听得分明,身边的男人不易察觉地地松了口气。

    “夫人的心地真好。”

    这男人的心思,一目了然。

    她有点生气,气这个人多一句温和话都没有。明明只消三两句好话就能温暖一个人的一辈子,可偏偏他就有那么吝啬。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人委实有点狠心、冷漠。

    不知怎的,她忽然就想到了小侯爷。

    与王世子的外表温润内里萧疏相反,小侯爷虽然一幅生人勿近不好惹的模样,其实他心下炽热又多情,尤其念旧。

    “生气了?”他参详着她的片刻恍惚,“你觉得本王不好?你在替她打抱不平?”

    若萤盯他一眼,心下嗔他乱说话。

    她现在是男儿身份,阮氏既为他的妾室,好不好呢,岂容她品头论足?就连方才那句感慨,其实都是极不妥当的。

    可他倒好,非但不提醒她注意身份,反而以那样容易叫人产生歧义的口吻质问她。

    “你居然替她讲话?”

    他微蹙双眉,半是不忿、半是不可了解地斜乜她。

    “在下作为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男人,自然有怜香惜玉之心。这辈子如此,上辈子也如此。”

    没有才奇怪吧?

    他的神情分明写着“好笑”二字,却一本正经地告诉她:“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现世中,唯有无能之辈,才会动辄寄望于怪力乱神、空想前世来生。”

    若萤嘴角微抽。

    当此时,她很想反问他一句:阮氏算不算“眼前人”、该不该“怜惜”?

    他这个无赖样子,让她联想起了坊间的某些男人,移情别恋或在外偷腥后,尚且会对家里的女人畏惧三分,怎么着也要替自己的行为遮掩三分。

    可他呢?愣是将见异思迁说得理直气壮,好像不如此就愧对天地祖宗一般。

    这分明是不对的,她却无可奈何,连对阮氏的那点“怒其不争”都是那么地无力。

    两口子过不好,真的不是一方的问题,此之谓“一个巴掌拍不响”。

    换作别的女人,自己孩子给丈夫送了人,恐怕就此要视若极仇吧?可阮氏不,那份柔弱驯顺应该是她骨子里的气质,顺势而为、不争不抢看来要伴随她一生了。

    典型的一枚软柿子,足不出户、不与人交也好,省得处处受人欺负、遭人拿捏。

    这一日草草而过。

    次日,庄栩闻讯而至,不但抱来了他视若姓名的春雷唐琴,还同时邀来了挚友兼好搭档李祥宇。

    李祥宇这个人虽然心思不老实,却弄得一手好洞箫。上次听这二人的鸾凤和鸣是她受伤期间的事了,没想到还能有机会再度大饱耳福。

    她真心觉得,这是朱昭葵招待她的最好的礼物、最高规格的礼遇。

    作为酬谢,她也献丑了一段二胡。就连最慵懒的朴时敏,也被撺掇着击了一段鼓曲以助兴。

    一整天,都在联诗作对、填词手谈中度过,以至于若萤都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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