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的徐梦熊一心想要早点离开。
按理说, 他并不怵与人打交道, 驰骋商场几十年，什么王八泥鳅没见过？不管是长刺的、带壳的，无论是软的还是硬的, 他何曾感到棘手过？
可眼下, 他却在四郎面前碰了壁。
他拿捏不住对方的心思, 一个有文化的流氓，一个满口仁义道德而实际上却是个能豁出去一切的泼皮无赖, 或许不是他惧怕的，却是最令他感到头疼的存在。
他想来个装聋作哑却不能，不是他做不到，而是他坚信，他骗不了四郎。
四郎有何目的, 在达成目的之前是不会轻易地放过他的。
躲得了初一也躲不过十五。
正当他暗中天人交战激烈之际, 忽听四郎说了一句话, 登时就让他忘记了刚才的纠结。
四郎想请他筹措一批物品：“不拘糙好，但只要能用的胰子，麻烦世伯给介绍个关系，尽量能便宜就便宜。还需要半百匹布，麻布棉布都行，不拘粗细, 但要越便宜越好。再要大小蚊帐多多益善, 不拘工艺好歹、只要实用、便宜就好。原本这些事应当亲自到府上去和世伯正儿八经地说, 可世伯你也看到了, 不是愚侄傲慢，实在是近来的琐事太多，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不够，加上眼下乱象丛生、瞬息万变，由不得繁文缛节。幸而今天得见世伯，不然，只能差人送信给你了。”
她一番絮絮，所言甚繁，态度极是恳切，然而徐梦熊却并不介意，心下只管好奇她的要求。
“贤侄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且数量不多不少，在他看来，既不是要做大事，但也不会是小孩子过家家。
若萤闻声顿住身形，眼波流转。
她这个小动作极不显眼，却让徐梦熊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是愚侄的私心，过两日要带回老家去。世伯知道的，大头瘟是由蚊虫叮咬引起的，赶上这个季节蚊子多，这批蚊帐应该能派上用场。粗布拿来做面巾口罩以隔绝病人气息。至于说胰子——愚侄虽然不知道这东西与大头瘟之间究竟有何关联，但是听医生的话总没错。想想也是，经常用这东西的人家，身上头上就是能少生虱子虼子。没有虫子吸血，可不就能预防瘟疫了吗？……”
这末一句话就像自言自语，却让徐梦熊暗中挣了挣眼，心跳也跟着漏了半拍。
算来他也参加了李大人的会谈，也听了不少的消息，可是为何就没想到这些事情上呢？
果然还是老话说的在理：后生可畏。
“只这些东西么？”
此时的他尚未察觉到在作出此番回应时，自己的语气是何等的轻松愉快。
“给世伯添麻烦了……”
“岂会！难得你信得过世伯，你放心，一切就交给我吧。”
“世伯可是已经算出大概的费用了？”
若萤略显忐忑。
徐梦熊笑道：“你就被惦记这件事了，就当是帮世伯一个忙，清理家里的库底子。你真要算账，倒显得我在占你个孩子家的便宜。你只要安排好行程，提早吧日子告诉我，我好打发人替你装车拉货。”
若萤喜出望外，当下深施一礼：“就知道世伯急公好义、出手阔绰。若萤代家中的父老乡亲先行谢过世伯。世伯这哪里是在帮忙，分明就是在救命！”
从来“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徐梦熊闻言大感愉快，连连摆手，同时真心实意地提醒道：“大人们有公务在身，废寝忘食在所难免。你还在长个子，别太逞能，该睡就睡、该吃就吃。世伯知道你有抱负，只是一口吃不成胖子，凡事慢慢来就是了。”
若萤俯身称是。
“你贵哥要有你一半的觉悟，就是我的造化了……”
“世伯过谦了。贵哥儿的长项可是若萤学都学不来的。”
“你也不用安慰我，你的心思，我知道。我也就能跟你发发牢骚，这要是当着他的面说，恐怕又要让他萎靡一阵子了。就连这样的承受力，他都不及你……”
若萤嘿嘿笑着打哈哈。
只看这一老一少的互动，任谁都想不到别处去，想不到就在才刚，这二人已心照不宣地达成了某种共识、成就了一项大买卖、得到了彼此想要的。
一个，不费一文就筹措到了一批计划内的救灾医疗物资，而另一个之所以会不收一文心甘情愿地鼎力相助，不是因为慷慨，只是因为从对方貌似随意的陈述中，抓住了一条堪称“机密”的发财之道。
没有人比他更明白“生意做独市，买卖抢在先”的道理。
医生说的么？
嗯，看来今晚不得早睡了，得把几家铺子的掌柜召集起来开个会，研究一下如何能第一时间抢下尽可能多的货源，争取拿下整个山东道的生意。
接下来，需要增加人手、投入设备，加班加点生产防疫物资。
时间就是金钱。
有了东西，还得想法子赶紧卖出去，不得要卖出去，还得能卖个好价钱。
曾几何时，他梦想着能发一笔战争财或者是灾难财，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真的被他赶上了。
怎么说呢？这多亏了四郎啊……
离开府衙时，已近丑时。
一辆阔绰的马车停靠在门首的大槐树下。车夫一袭黑衣，一顶大草帽全掩了形容，但经过的人还是能一眼辩认出，他正是王世子最信任的护卫东方十五。
看到若萤慢慢走过来，翘首以盼的朱诚禁不住低呼一声“来了”。
搭着车里伸出来的一只手，若萤踩着脚踏轻巧地跃上马车。
当车帘落下，一天的纷扰瞬间就消融在清淡的兰香里了。
“累不累？”
知道她的脾气，过分的亲昵只会令她感到烦躁，因此，朱昭葵只是静静地坐在对面，端详着她掩不住的疲倦。
若萤揉着太阳，正要说话，忽然间将头转向窗外。
远处依稀可闻混乱的犬吠，当中夹杂着人语喧腾，而尖利的猫嘶就像是生生撕裂丝绸，不由得令人眉头紧蹙。
朱昭葵自言自语道：“但愿这‘屠狗令’能对防范瘟疫扩散起到作用。”
若萤的心情有些复杂。
“屠狗令”一出，各地的猫狗全都遭了殃。万物皆有灵，作为推动这一律令出台的主谋之一，造下如此大的杀戮，她的罪过不可谓不深重。
她由此想起了合欢镇的家，过不了几天，官府的这份布告将会贴满大街小巷，而家里的忠犬虎子，恐怕也难逃此劫。
从没有一刻如这一次，归心似箭。
生死攸关之际，果然她只是个自私的人，虽顾念他人，但更在乎身边人的安危。
平生三伏时，道路无行车。闭门避暑卧，出入不相过。
正是初伏最热的一天，若萤却选择驱车返乡。
随行的除了静言和朴时敏主仆外，还有满满两大车的货物。
为防止途中出现意外，还专门请了镖局的人一路护送。
这辆车东西早在两日前就已准备好。打点好一切，徐梦熊差人给若萤送来了回执和路引。
要说起来，徐梦熊办事儿还真利索、可靠，不光给筹齐了东西，连镖局来回的费用都给负担了。
回执送过来的时候，朱昭葵和梁从风走在。听闻了详细的经过后，这两个人看向若萤的眼色明显不对了。
“你用那么大的商机，就换了他这点东西？”
梁从风跟看傻子一样。
就这点小事，为什么不跟他说？就那么不信任他？怕他会借机讨价还价难为她？
朱昭葵的看法却不一样，他问若萤，之所以把制作胰子的机会“卖给”徐梦熊，是不是认为他能为救灾施以援手？
他太了解她的为人了，“将欲取之，必先与之”，没有利益的事绝不会做，而做出的任何一个决定，背后都有其深邃的考量。
他不是不知道，面对来势汹汹的旱灾和瘟疫，李箴等上位者正为出台积极有效的防治措施而殚精竭虑、焦头烂额。原本还指望地方士绅豪族巨贾能站在高层，动用一下悲悯之情，慷慨解囊，与官府和百姓一道度过难关，结果……
冷冰冰的现实狠狠地抽了李大人一个耳光。“无利不往”的信念早已渗入骨子里的大佬们在苦差事面前，全都跟商量好了似的，采取了闪躲的态度。
对此，他们给出的解释是“凡事需要斟酌”。
话是不错，但是，但凡不是傻子，都能瞧见那帮人刻在心底的几个字：不愿意。
明知对方有意推诿，偏偏官府还不能拿他们怎么样。是的，总不能拿刀架在脖子上强行逼迫吧？
别说济南府，就算是卫所、甚至是朝廷，都做不出这等流氓行径。
要以理服人、以情感人、以德服人，而不是以力服人。
况且还有个问题，官府只要求有能力者出面施救，却并未给出相应的报酬。
小孩子都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有句老话说的好“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没有实实在在的好处，谁肯做白活、白出力？
“你怎么就能肯定，他会插手这一行当？”
早前他就有所耳闻，自离开李大人的“鸿门宴”后，徐梦熊次日就展开了行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了整个山东的生猪生意。
夏天的牲畜本来就不大好养活，赶上天又干，加上疾病和炎热导致生猪的死亡率居高不下，今年的生猪市场价格可谓一路飙升。
在这个时候购买生猪，所投入的成本自然要比往年高不少，况且，这一单生意又如此庞大。——除了惊叹徐会长财大气粗外，鲜有人会对这一事件的初衷有所质疑。
没有人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徐会长真正想要的，只是小小的一条猪胰子。
而这一点东西制成胰子后，究竟能卖多少钱、带来多大的收益，这件事，全由垄断了货源的徐会长说了算。
正是在这种巨大的利益驱使下，他才会对若萤有求必应，才会表现得近乎狗腿。
当然，就这么把好处都给他，应该不是若萤的本意。
对此，若萤给出了解释。
“生意都让他一家做完了，将来市面上若出现了假货，第一个该担责的，就是他。”
当假货猖獗而又无从抓住制假、售假者，徐会长的日子也不会好过。首先，自家的正经货品会受到冲击，影响销售就好比从他的荷包里偷钱，不用别人着急，他自己先就坐不住了。
其次，人们会认为造假者“情有可原”，会将这一问题的产生归咎于徐氏的一家独大、“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他必须承受同行的怨愤、挤兑和质疑，甚至是某些居心叵测的人趁机落井下石。
最后，就算是他能抓住造假者，那也未必能平息此次事件。他要如何解释本属于官府的机密却成了他的致富经这件事？
把责任推给当初跟他透露消息的若萤么？那晚二人的谈话，谁能作证？谁又能证明在这一事件中，四郎与他同流合污了？证据呢？
自始至终，四郎可没有拿他一文钱的好处。
拿这辆车货物说事儿么？未必能说服人。
对此她自有应对之策。徐会长悲天悯人欲拯时济民，而她也正有此意，冲着双方的亲戚关系，徐会长将快要长毛的库底子拾掇出来送她做慈善、做人情，这份善心和义举，像这种往脸上贴金的好事儿，徐梦熊肯否认？
当然，徐梦熊不会想不到这种种可能的发生。为预防生乱，他就该及早做好相应的防范。怎么做？自然是“破财消灾”。
“羊毛出在羊身上”，既然无法洗脱窃取官府机密的嫌疑，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必刻意清洗，干脆就把这一层外衣合法化，将责任的一半推给官府，就当是急官府所急、忧官府所忧，出钱也好、出力也好，或者直接捐出部分胰子来用于济南百姓的防灾救难。
如此一来，不但解了官府的燃眉之急、取悦了官府，还能安抚民心，同时，也洗掉了自己身上的污点，一举数得，何乐不为？
“这才是你想要的结果吧？短时间内能筹集如此大的救助物资，除了徐梦熊，大概也没有谁了。”
朱昭葵深瞩她，心下的一只手未免有些痒痒。想去摸摸她的脸以示称许，可碍于小侯爷在旁，为了避免再度发生龃龉坏了气氛不说，还会恶化她对他的好印象。
他不禁感到郁闷。
若萤看他一眼，点点头。
救命如救火，等不及也靠不得。同样一件事，交由小作坊去做，费时费工不说，前期若无定金投入，这生意决计谈不成。
但是交给徐梦熊就不同了。正像他跟她说的那样，瞧不上她的那点私房。而且商机在握，最明白“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道理的他，在金钱的诱惑下，定会加班几点完成这桩大买卖。
“一样碗盛百家饭。”若萤悠悠道，“相比而言，分散生产的隐患总是过多集中生产。”
“确实。”梁从风微哂，“你辛辛苦苦一场，却转头就要把东西施舍出去，爷怎不知道你如此博爱仁慈？”
若萤笑了，倒也不瞒他：“侯爷英明。天底下的人多有点贱脾气，不稀罕倒贴，只一心相信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虽说这批货物是徐会长送的，却不代表不值钱。至于究竟价值几何，还需等到他们命悬一线的时候，才能显现出来。”
“你知道就好。”想了一想，梁从风酸溜溜地自嘲道，“早知道你这么会打算，爷还担心什么呢？”
“不然。”若萤忽然正色道，“这些琐事原不敢劳烦侯爷。后头有些事，怕是只有侯爷能办得到，到时候，少不得要劳你大驾。”
“你要我做恶人，逼他们活命？”
梁从风倒也不笨，转瞬就料到了她的用意。
想想也是，像胰子这东西，对中上人家而言，只是寻常用品，每日都在使用，不经意间就防范了瘟疫的流传。
但对于绝大多数的普通百姓而言，这东西算得是金贵。因为金贵，不排除他们会出于爱惜而吝于使用。如此一来，这物什的推广岂不是就失去了本来的意义？
为了最大程度上减少此类情况的发生，就需要他动用权势、施以压力。
以旁观者的眼光来看的话，此举虽然被动，不可否认，仍旧是一种善行。
且不说这事儿办得成、办不成，自他长这么大，几时干过这个？那帮庸俗蠢笨的庶民哪里值得他操心？
况且，“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那帮凡夫俗子不都是这么想的么？惜命的，不会放过任何活命的机会，哪怕是谣言、谎言，也定会试一试。这种人，不必多费唇舌，自己就会老老实实地清洁自身。
而那些抓小放大拎不清轻重的家伙，活该他们要吃亏得教训，就随他们去吧！
安平府的兵马是用来保家卫国的，不值当为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兴师动众。
按理说, 他并不怵与人打交道, 驰骋商场几十年，什么王八泥鳅没见过？不管是长刺的、带壳的，无论是软的还是硬的, 他何曾感到棘手过？
可眼下, 他却在四郎面前碰了壁。
他拿捏不住对方的心思, 一个有文化的流氓，一个满口仁义道德而实际上却是个能豁出去一切的泼皮无赖, 或许不是他惧怕的，却是最令他感到头疼的存在。
他想来个装聋作哑却不能，不是他做不到，而是他坚信，他骗不了四郎。
四郎有何目的, 在达成目的之前是不会轻易地放过他的。
躲得了初一也躲不过十五。
正当他暗中天人交战激烈之际, 忽听四郎说了一句话, 登时就让他忘记了刚才的纠结。
四郎想请他筹措一批物品：“不拘糙好，但只要能用的胰子，麻烦世伯给介绍个关系，尽量能便宜就便宜。还需要半百匹布，麻布棉布都行，不拘粗细, 但要越便宜越好。再要大小蚊帐多多益善, 不拘工艺好歹、只要实用、便宜就好。原本这些事应当亲自到府上去和世伯正儿八经地说, 可世伯你也看到了, 不是愚侄傲慢，实在是近来的琐事太多，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不够，加上眼下乱象丛生、瞬息万变，由不得繁文缛节。幸而今天得见世伯，不然，只能差人送信给你了。”
她一番絮絮，所言甚繁，态度极是恳切，然而徐梦熊却并不介意，心下只管好奇她的要求。
“贤侄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且数量不多不少，在他看来，既不是要做大事，但也不会是小孩子过家家。
若萤闻声顿住身形，眼波流转。
她这个小动作极不显眼，却让徐梦熊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是愚侄的私心，过两日要带回老家去。世伯知道的，大头瘟是由蚊虫叮咬引起的，赶上这个季节蚊子多，这批蚊帐应该能派上用场。粗布拿来做面巾口罩以隔绝病人气息。至于说胰子——愚侄虽然不知道这东西与大头瘟之间究竟有何关联，但是听医生的话总没错。想想也是，经常用这东西的人家，身上头上就是能少生虱子虼子。没有虫子吸血，可不就能预防瘟疫了吗？……”
这末一句话就像自言自语，却让徐梦熊暗中挣了挣眼，心跳也跟着漏了半拍。
算来他也参加了李大人的会谈，也听了不少的消息，可是为何就没想到这些事情上呢？
果然还是老话说的在理：后生可畏。
“只这些东西么？”
此时的他尚未察觉到在作出此番回应时，自己的语气是何等的轻松愉快。
“给世伯添麻烦了……”
“岂会！难得你信得过世伯，你放心，一切就交给我吧。”
“世伯可是已经算出大概的费用了？”
若萤略显忐忑。
徐梦熊笑道：“你就被惦记这件事了，就当是帮世伯一个忙，清理家里的库底子。你真要算账，倒显得我在占你个孩子家的便宜。你只要安排好行程，提早吧日子告诉我，我好打发人替你装车拉货。”
若萤喜出望外，当下深施一礼：“就知道世伯急公好义、出手阔绰。若萤代家中的父老乡亲先行谢过世伯。世伯这哪里是在帮忙，分明就是在救命！”
从来“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徐梦熊闻言大感愉快，连连摆手，同时真心实意地提醒道：“大人们有公务在身，废寝忘食在所难免。你还在长个子，别太逞能，该睡就睡、该吃就吃。世伯知道你有抱负，只是一口吃不成胖子，凡事慢慢来就是了。”
若萤俯身称是。
“你贵哥要有你一半的觉悟，就是我的造化了……”
“世伯过谦了。贵哥儿的长项可是若萤学都学不来的。”
“你也不用安慰我，你的心思，我知道。我也就能跟你发发牢骚，这要是当着他的面说，恐怕又要让他萎靡一阵子了。就连这样的承受力，他都不及你……”
若萤嘿嘿笑着打哈哈。
只看这一老一少的互动，任谁都想不到别处去，想不到就在才刚，这二人已心照不宣地达成了某种共识、成就了一项大买卖、得到了彼此想要的。
一个，不费一文就筹措到了一批计划内的救灾医疗物资，而另一个之所以会不收一文心甘情愿地鼎力相助，不是因为慷慨，只是因为从对方貌似随意的陈述中，抓住了一条堪称“机密”的发财之道。
没有人比他更明白“生意做独市，买卖抢在先”的道理。
医生说的么？
嗯，看来今晚不得早睡了，得把几家铺子的掌柜召集起来开个会，研究一下如何能第一时间抢下尽可能多的货源，争取拿下整个山东道的生意。
接下来，需要增加人手、投入设备，加班加点生产防疫物资。
时间就是金钱。
有了东西，还得想法子赶紧卖出去，不得要卖出去，还得能卖个好价钱。
曾几何时，他梦想着能发一笔战争财或者是灾难财，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真的被他赶上了。
怎么说呢？这多亏了四郎啊……
离开府衙时，已近丑时。
一辆阔绰的马车停靠在门首的大槐树下。车夫一袭黑衣，一顶大草帽全掩了形容，但经过的人还是能一眼辩认出，他正是王世子最信任的护卫东方十五。
看到若萤慢慢走过来，翘首以盼的朱诚禁不住低呼一声“来了”。
搭着车里伸出来的一只手，若萤踩着脚踏轻巧地跃上马车。
当车帘落下，一天的纷扰瞬间就消融在清淡的兰香里了。
“累不累？”
知道她的脾气，过分的亲昵只会令她感到烦躁，因此，朱昭葵只是静静地坐在对面，端详着她掩不住的疲倦。
若萤揉着太阳，正要说话，忽然间将头转向窗外。
远处依稀可闻混乱的犬吠，当中夹杂着人语喧腾，而尖利的猫嘶就像是生生撕裂丝绸，不由得令人眉头紧蹙。
朱昭葵自言自语道：“但愿这‘屠狗令’能对防范瘟疫扩散起到作用。”
若萤的心情有些复杂。
“屠狗令”一出，各地的猫狗全都遭了殃。万物皆有灵，作为推动这一律令出台的主谋之一，造下如此大的杀戮，她的罪过不可谓不深重。
她由此想起了合欢镇的家，过不了几天，官府的这份布告将会贴满大街小巷，而家里的忠犬虎子，恐怕也难逃此劫。
从没有一刻如这一次，归心似箭。
生死攸关之际，果然她只是个自私的人，虽顾念他人，但更在乎身边人的安危。
平生三伏时，道路无行车。闭门避暑卧，出入不相过。
正是初伏最热的一天，若萤却选择驱车返乡。
随行的除了静言和朴时敏主仆外，还有满满两大车的货物。
为防止途中出现意外，还专门请了镖局的人一路护送。
这辆车东西早在两日前就已准备好。打点好一切，徐梦熊差人给若萤送来了回执和路引。
要说起来，徐梦熊办事儿还真利索、可靠，不光给筹齐了东西，连镖局来回的费用都给负担了。
回执送过来的时候，朱昭葵和梁从风走在。听闻了详细的经过后，这两个人看向若萤的眼色明显不对了。
“你用那么大的商机，就换了他这点东西？”
梁从风跟看傻子一样。
就这点小事，为什么不跟他说？就那么不信任他？怕他会借机讨价还价难为她？
朱昭葵的看法却不一样，他问若萤，之所以把制作胰子的机会“卖给”徐梦熊，是不是认为他能为救灾施以援手？
他太了解她的为人了，“将欲取之，必先与之”，没有利益的事绝不会做，而做出的任何一个决定，背后都有其深邃的考量。
他不是不知道，面对来势汹汹的旱灾和瘟疫，李箴等上位者正为出台积极有效的防治措施而殚精竭虑、焦头烂额。原本还指望地方士绅豪族巨贾能站在高层，动用一下悲悯之情，慷慨解囊，与官府和百姓一道度过难关，结果……
冷冰冰的现实狠狠地抽了李大人一个耳光。“无利不往”的信念早已渗入骨子里的大佬们在苦差事面前，全都跟商量好了似的，采取了闪躲的态度。
对此，他们给出的解释是“凡事需要斟酌”。
话是不错，但是，但凡不是傻子，都能瞧见那帮人刻在心底的几个字：不愿意。
明知对方有意推诿，偏偏官府还不能拿他们怎么样。是的，总不能拿刀架在脖子上强行逼迫吧？
别说济南府，就算是卫所、甚至是朝廷，都做不出这等流氓行径。
要以理服人、以情感人、以德服人，而不是以力服人。
况且还有个问题，官府只要求有能力者出面施救，却并未给出相应的报酬。
小孩子都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有句老话说的好“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没有实实在在的好处，谁肯做白活、白出力？
“你怎么就能肯定，他会插手这一行当？”
早前他就有所耳闻，自离开李大人的“鸿门宴”后，徐梦熊次日就展开了行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了整个山东的生猪生意。
夏天的牲畜本来就不大好养活，赶上天又干，加上疾病和炎热导致生猪的死亡率居高不下，今年的生猪市场价格可谓一路飙升。
在这个时候购买生猪，所投入的成本自然要比往年高不少，况且，这一单生意又如此庞大。——除了惊叹徐会长财大气粗外，鲜有人会对这一事件的初衷有所质疑。
没有人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徐会长真正想要的，只是小小的一条猪胰子。
而这一点东西制成胰子后，究竟能卖多少钱、带来多大的收益，这件事，全由垄断了货源的徐会长说了算。
正是在这种巨大的利益驱使下，他才会对若萤有求必应，才会表现得近乎狗腿。
当然，就这么把好处都给他，应该不是若萤的本意。
对此，若萤给出了解释。
“生意都让他一家做完了，将来市面上若出现了假货，第一个该担责的，就是他。”
当假货猖獗而又无从抓住制假、售假者，徐会长的日子也不会好过。首先，自家的正经货品会受到冲击，影响销售就好比从他的荷包里偷钱，不用别人着急，他自己先就坐不住了。
其次，人们会认为造假者“情有可原”，会将这一问题的产生归咎于徐氏的一家独大、“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他必须承受同行的怨愤、挤兑和质疑，甚至是某些居心叵测的人趁机落井下石。
最后，就算是他能抓住造假者，那也未必能平息此次事件。他要如何解释本属于官府的机密却成了他的致富经这件事？
把责任推给当初跟他透露消息的若萤么？那晚二人的谈话，谁能作证？谁又能证明在这一事件中，四郎与他同流合污了？证据呢？
自始至终，四郎可没有拿他一文钱的好处。
拿这辆车货物说事儿么？未必能说服人。
对此她自有应对之策。徐会长悲天悯人欲拯时济民，而她也正有此意，冲着双方的亲戚关系，徐会长将快要长毛的库底子拾掇出来送她做慈善、做人情，这份善心和义举，像这种往脸上贴金的好事儿，徐梦熊肯否认？
当然，徐梦熊不会想不到这种种可能的发生。为预防生乱，他就该及早做好相应的防范。怎么做？自然是“破财消灾”。
“羊毛出在羊身上”，既然无法洗脱窃取官府机密的嫌疑，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必刻意清洗，干脆就把这一层外衣合法化，将责任的一半推给官府，就当是急官府所急、忧官府所忧，出钱也好、出力也好，或者直接捐出部分胰子来用于济南百姓的防灾救难。
如此一来，不但解了官府的燃眉之急、取悦了官府，还能安抚民心，同时，也洗掉了自己身上的污点，一举数得，何乐不为？
“这才是你想要的结果吧？短时间内能筹集如此大的救助物资，除了徐梦熊，大概也没有谁了。”
朱昭葵深瞩她，心下的一只手未免有些痒痒。想去摸摸她的脸以示称许，可碍于小侯爷在旁，为了避免再度发生龃龉坏了气氛不说，还会恶化她对他的好印象。
他不禁感到郁闷。
若萤看他一眼，点点头。
救命如救火，等不及也靠不得。同样一件事，交由小作坊去做，费时费工不说，前期若无定金投入，这生意决计谈不成。
但是交给徐梦熊就不同了。正像他跟她说的那样，瞧不上她的那点私房。而且商机在握，最明白“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道理的他，在金钱的诱惑下，定会加班几点完成这桩大买卖。
“一样碗盛百家饭。”若萤悠悠道，“相比而言，分散生产的隐患总是过多集中生产。”
“确实。”梁从风微哂，“你辛辛苦苦一场，却转头就要把东西施舍出去，爷怎不知道你如此博爱仁慈？”
若萤笑了，倒也不瞒他：“侯爷英明。天底下的人多有点贱脾气，不稀罕倒贴，只一心相信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虽说这批货物是徐会长送的，却不代表不值钱。至于究竟价值几何，还需等到他们命悬一线的时候，才能显现出来。”
“你知道就好。”想了一想，梁从风酸溜溜地自嘲道，“早知道你这么会打算，爷还担心什么呢？”
“不然。”若萤忽然正色道，“这些琐事原不敢劳烦侯爷。后头有些事，怕是只有侯爷能办得到，到时候，少不得要劳你大驾。”
“你要我做恶人，逼他们活命？”
梁从风倒也不笨，转瞬就料到了她的用意。
想想也是，像胰子这东西，对中上人家而言，只是寻常用品，每日都在使用，不经意间就防范了瘟疫的流传。
但对于绝大多数的普通百姓而言，这东西算得是金贵。因为金贵，不排除他们会出于爱惜而吝于使用。如此一来，这物什的推广岂不是就失去了本来的意义？
为了最大程度上减少此类情况的发生，就需要他动用权势、施以压力。
以旁观者的眼光来看的话，此举虽然被动，不可否认，仍旧是一种善行。
且不说这事儿办得成、办不成，自他长这么大，几时干过这个？那帮庸俗蠢笨的庶民哪里值得他操心？
况且，“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那帮凡夫俗子不都是这么想的么？惜命的，不会放过任何活命的机会，哪怕是谣言、谎言，也定会试一试。这种人，不必多费唇舌，自己就会老老实实地清洁自身。
而那些抓小放大拎不清轻重的家伙，活该他们要吃亏得教训，就随他们去吧！
安平府的兵马是用来保家卫国的，不值当为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兴师动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