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到拒绝的若萤无所动容, 转而看向一旁的朱昭葵。

    果然是冤家对头。

    朱昭葵一上来, 就表达出了和梁从风截然相反的态度。

    “救人一命,功德无量。不消你说,如果可以, 本王到时候决不会坐视不管。”

    这话就像一根针, 当即扎得小侯爷浑身一激灵:“朱昭葵, 你故意的吧?敢情天底下就你一个好人是吧?你也就会踩着爷往上爬,是吧?一时不挤兑一下爷, 你浑身难受是吧?”

    “无聊……”

    “你不无聊!处处跟爷唱反调,你不无聊?”

    “君子坦荡荡……”

    “爷倒是不介意做个真小人,你呢?你这是承认自己是个伪君子,是么?”

    “这都多少年了,你还没长大?几时你才能学会理智?说这种话, 你不觉得幼稚可笑么?”

    “我不理智, 你理智!你理智你出尔反尔?自己选的女人、许的婚姻, 说反悔就反悔,你理智!你当是小屁孩儿过家家呢。从十五岁开始,你自己摆着手指头数一数,从你手里过了多少女人?什么环肥燕瘦、落雁沉鱼没有?怎么也算是老江湖了吧?可你学会了些什么?到头来两手抓瞎,一个都没留住,不是你的问题, 全都是她们的错儿, 是么?你理智, 你能干?”

    “侯爷, 有话好好说,不要人身攻击……”

    “这是我跟他的事儿,跟你没关系!”

    “你非要耍无赖是么?”

    “你敢说爷说的不是事实?”

    “你!……”

    ……

    若萤将目光自窗外收回,投向对面。

    就如心有灵犀一般,静言也恰好自书中抬起头来。

    他瞧出了她的一丝郁闷,却没有往别处想,而是油然会想起了出城前发生在她和郑依依之间的那段小插曲。

    “还在生气么?”

    他很清楚,大度并不表示她没心没肺。恰恰相反,她记性很好,也很记仇。

    若萤眨眨眼,领会了他的所指。

    她不禁微微笑了:“怎么会呢?这都多长时间了?”

    静言仔细地看着她,慢慢点点头,从心底选择了相信她。

    见他心无旁骛地沉醉在医书中,若萤反倒有点不乐意了。

    她不是不理解他的努力,在卫所和府衙见习期间的经历,应该是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冲击,也愈发坚定了他的拯时济民之志。

    他与黄柏生不同,比为师者更有骨气和抱负,对医学的追求也更加单纯。

    当下时局混乱,每天都有人死去,但碍于身份与律法,就算他有心施救,也不敢动手。

    从医者等级分明,就像是出家人有沙弥、比丘之分,不是所有人都能抓药、治病。处在什么段位上,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相关律法都有详细而严格的说明,若是违反了,不但自己要受罚,弄不好还要连累师傅和家人。

    志不能酬、意不能舒,静言的抑郁全都埋在心里。他能做的惟有刻苦钻研学习,试图以此屏蔽外物的干扰。

    但这么一来,连近在眼前的若萤也被他一同漠视了,而这也正是令她感到生气的原因。

    虽然她知道自己是在迁怒于人,事实上,她恼的人并不是他,而是郑依依,或者干脆一点,她恼的是他的母亲柳杜氏。

    离开济南前,久未见面的郑依依不出所料地出现了,奉准婆婆柳杜氏之命,为静言送行。

    当她和静言喁喁私语时,若萤离得老远,多一眼也没朝他二人看,也没打算要搭理他们。

    尽管郑依依对她没有只言片语,但是,凭借前世今生的经历和直觉,她已然能感受到来自对方的浓浓的排他之意。

    一直以来,郑依依在对静言的言行当中,就含有专断独行的意味,只不过,这种占有欲为她的女子的柔美和谦顺的谈吐给很好地包裹了起来。

    就好像是一颗珍珠,在别人眼中,那是无比的莹润美好,但在若萤看来,终究不脱其沙砾的本质。

    小女人的脾性大抵如此。若萤既然了解,想着自己与她之间并无利害冲突,且双方身份有别,以后能够见面的机会将会很少,因此,保持适度的距离是必然的。以男子身份行走的她,实在没有必要同一个闺阁女子多说什么。

    但这仅仅只是她的一厢情愿,有些时候,女人的小心眼儿简直就是不可理喻。

    郑依依瞧出了她漠视之下的心思,以她的骄傲,原本也没有那个脸皮倒贴上来自讨没趣,但是,受私心的驱使,她到底不想遂了对方的意愿。

    她搬出了钟若芝。

    在外人看来,这只是她的举手之劳,为钟家姊妹传递消息、联络感情。

    可是若萤却当真恼了她的得寸进尺。

    此前她就从腊月口中得知,钟若芝和郑依依近来过从甚密,难得投契。郑依依甚至还将她带进了柳家,拜见了柳杜氏。

    更为稀罕的是,一向深居简出如古井朽木一般的柳杜氏,居然一眼就喜欢上了钟若芝。

    关于这突如其来的喜爱,外头的人自有合情合理的解释,声称毕竟是老侯夫人看上的婢女,能差到哪里去?柳杜氏喜欢上人家也不足为奇。

    为证明自己所言非虚,郑依依向若萤展示了钟若芝赠送的香囊。

    郡侯府出来的东西,可是多少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寻常人得了,肯定要显摆一番。

    若萤看得出来,郑依依竭力想把自己的这一举动幼稚化、单纯化,但其真实的意图却怎么也瞒不过她的眼睛。

    明知她与钟若芝不和,却当着她的面讲另一个的好——一直觉得这女孩儿挺有思想,可是这一次,若萤却为她的脑袋感到忧心。

    有意思么?以为这样就能打击到她么?是不是要她表现出气愤的表情来就开心了?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钟若芝是个好姑娘,知礼通理,好吧,是她钟若萤气量狭小、容不下人。之所以疏离亲情、疏远老宅里的人,不过是为自己的庶出身份感到不平,妄图翻天覆地、颠倒伦理秩序。

    自始至终都是她钟四郎恃才傲物、目中无人,而非身为家主的老太爷、老太太他们偏心、不待见三房。

    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钟家之所以能屹立地方几世不衰,总是有道理的,不是凭某些人的恶意中伤、扭曲事实所能撼动的。

    不但二小姐钟若芝识字解文、气质高华,郑依依也见过钟家的大爷钟若英,可以说,后者给她的印象实在是太好了,以至于郑依依对他不吝赞美,什么“一表人才”、“进退有节”,听得若萤浑身起鸡皮。

    静言心细,察觉到了她的不快,及时中断了二人的对话。

    “她们只是普通朋友……”

    他希望此事果真如自己期望的那样,希望这么说能安她的心。

    但若萤却怀疑他压根就想象不到此事的严重性。以他的仁厚,或许想不到人与人的交往中,也可以埋伏千军万马、刀光剑影。

    柳杜氏亲近钟若芝,很难说是出于真心喜爱。

    说起来,这也是杜老头儿的悲哀。枉有一肚子的学问,枉为朝中尊贵,家里头却一塌糊涂。作为他“唯一”的女儿,杜鹃没能学到他的学问,却将他的古怪任性继承得彻彻底底。

    想当初,那么多的高门子弟通没看上,偏就喜欢上了医户柳氏。结果倒好,原本期望的白头偕老落了空,皇帝老儿一个想不开,剥夺了天下医户的科举资格——圣上是真龙,金口玉言不会有错儿,遇上这种事,只能怪自己命不好、生不逢时。

    事实上,就算柳杜氏不肯承认也没有用,济南的妇人们早就对此形成了共识,认为她命硬,克父克母克丈夫,一并连儿子的前程也葬送了。再结合她素日里的不苟言笑、耿介执拗不好相处,很少有人愿意与她亲近,而年轻的一辈瞧着她的模样就害怕,又怎么谈得上会有人喜欢她呢?

    所以,说柳杜氏和钟若芝“惺惺相惜”,若萤并不相信。柳杜氏对钟若芝表现出来的异乎寻常的偏爱,不排除是一种趋炎附势,也有可能是在明晃晃地打叶氏的脸。

    厚此薄彼,一扬一抑,彼之砒霜,我之蜜糖,这是故意做给叶氏看、存心要让叶氏不痛快呢。

    嫡庶有别。没道理庶出的过得自在逍遥而嫡出的却要什么没什么。

    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

    在这一事件中,难保钟若芝没有企图。最低要求,孤身在外,多个去处总是好的。多个朋友总好过多个敌人。

    倘真是这种心思,也罢了,怕只怕没这么简单。

    郑依依堪称是静言最亲密的人,而静言又与她走得很近,彼此有什么事儿,是很难遮掩的。

    钟若芝既深谙“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难保不会通过郑依依,刺探她的行迹。

    而驱使钟若芝这么做的人,也许是大爷钟若英,也许是钟家,也许是她自己。

    看似祥和富贵的钟家,其实正行走在刀山火海上。钟若芝和钟若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都是她势不两立的死仇。金谷粮行的猫腻,老鸦山的性质,这两件事单独拎出一桩来,都是灭门的大罪。

    尽管钟若芝身处深闺,但凭其机敏、多疑,不可能对此毫无察觉。对于可以预见的灾祸,她不可能没有过思前想后,也不可能会逆来顺受、坐以待毙。她大概已经意识到了,将来她所要面对的最糟糕的结局无非就是身首异处,但即使到了这一步,于她而言,也是能争回一丝安慰的。

    这点安慰就是能够拉上钟四郎做垫背。

    钟若萤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柳静言必然会很伤心,反之,也是如此。

    只是这种事没办法明说,一来,怕说出来会增加静言的心理负担,二来,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若萤还是希望这一切都只是她的小人之心、杞人忧天。

    一切只能小心提防。

    相较之下,她更担心的是眼前的事态发展。值此多事之季,人心惶惶、治安混乱,蟊贼横行、盗抢孽滋,祸福只在旦夕,她担心这趟行程恐怕难以顺畅。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刚刚离开济南城十里不到,队伍就遇上了麻烦。

    当那群假农民从草棚里钻出来,极有默契地走到大路上并一字排开的时候,浑身是刺的腊月禁不住狠狠啐了一口:“太阳还没下山呢,这就见鬼了?”

    若萤朝两边扫了一眼。

    尽管有镖局的两个彪形大汉护卫,但仅从人数上,他们这边就已经落了下风。

    她的担忧不是毫无根据。看对面那二十几人的举动,可知他们事前定是对分工配合做好了计划安排。

    倘若同时发难,犹如排山倒海,她们这边恐怕会给打个措手不及。

    杀人的事情可能不会发生,毕竟这还在济南府的眼皮子底下,但是,若是毁坏了车上的货物,可就坏了她的大事了。

    而且还有个问题,一旦交手,双方难免会发生流血伤残事件。看这伙人分明都不是善茬,如果非要纠着她们不放,非要地方上给评判个是非曲直,这就不是一天两日所能完结的事儿。

    如此一来,她的行程可就不知道要拖到几时了。在这段时间内,合欢镇会发生什么变故,家里的人会否躲过瘟疫的笼罩,这不是在她预料中且能够掌控得了的事。

    眼看着那伙人吊儿郎当地步步逼近,若萤暗中攥紧了拳头。

    依着她的主意,既然冲突难免,想让她吃亏那是绝对不行的。既然要干,就要毫不犹豫、不留后患地一口气把对方全部撂倒。

    算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动粗了。

    她朝迫不及待的腊月丢了个眼色。

    后者领会得,扭头冲着全副戒备的镖师甩了下头。与此同时,他伸手自车上不知哪里抽出来一条油光锃亮的齐眉棍,二话不说,当众先就耍了一圈棍花,最后“啪”的一声,棍子抽起土屑横飞,委实气势十足。

    无患和北斗的喝彩声则助长了这一气势。

    正当冲突一触即发时,又有一队人马突然自后方风驰电掣般冲了过来,擦着若萤等人径直杀入对面的人群中。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众人齐齐傻了眼。

    但意外的事还不止这一件。

    随着劫路的那伙人给干趴下,按理,这一段小插曲就该偃旗息鼓了,然而事实却并不是这么演的。

    很快的大家就发现,刚才帮了大忙的那群人,不知因为什么缘故,居然分成了两派,相互撕扯着对方的衣襟,揎拳捋袖各不相让。

    这一场面,怎么看、怎么像是地痞流氓抢地盘。

    腊月不免有点紧张:“四爷,这……”

    若萤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道了声“走”。

    队伍竟毫发无损地从吵闹不休的人群中扬长而去。

    走出去老远了,腊月还在频频回顾,连道侥幸。

    但若萤的神情却让他的一颗心瞬间高悬起来。

    “事不过三,前头不会还有拦路虎吧?”

    他跟北斗半开着玩笑。

    若萤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似笑非笑道:“你怕了?你觉得家四爷就那么大点儿造化?”

    腊月怔了一下,虽然心下懵懂,却也从中嗅出了一点味道。

    别的他不清楚,但只知、只要小主人能开玩笑,天大的事儿都不叫事儿。

    “论吉人天相,有几个人能赶得上四爷?小的才不怕呢,就怕没有热闹看。这一路岂不是走得忑没劲了?”

    他不确定自己的这句话是否说中什么,却只见小主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耸了耸,嘴角亦掠过一丝含意不明的浅笑。

    腊月的心忽悠翻了个跟斗:难道说,还真有“好戏”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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