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行程, 证实了腊月的猜测。

    在前面一站, 他们遭遇到了更加恶劣的阻拦。为讨饮食,一伙近百人的流民竟然用数十具尸体作为路障,打劫过往车马。

    因为提早得了消息, 若萤一行在距事发地不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

    腊月、无患和北斗三个充当前锋, 前去打探消息。

    工夫不大, 三个人回来了,一脸的懊恼。

    硬闯是不可能了, 不仅仅是因为对方人多,据说充当路障的尸体中,有大头瘟。

    “大头瘟”这三个字早已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禁忌,连医生都给不出立竿见影的根治之法,都不是金刚不坏之躯, 谁敢冒险接触?

    “怎么办, 四爷?报官吧?”

    要报官的话, 也不容易,必须得绕道过去,来回至少也要半日时间。

    更何况,这或许并不是什么好计策。试想,这么大的事儿,这么多流民聚集在此, 地方上能一点察觉也没有?在这个人人自危、甚至大气都不敢喘的特殊时期, 作为牧民者, 出于个人安危的考虑, 采取装聋作哑或推诿扯皮的应对措施,是必要的,也是可以理解的。

    “等等看吧。”

    相比众人的忧心忡忡,若萤反应平平。

    没有人知道她的这份从容从何而来,直到一把大火点亮了半边天。

    之前曾经两次对他们出手相助的那两伙人,神奇地再度出现。他们此次的反应更加干脆,一伙人负责泼油,一伙人负责防火添柴,竟然将横在大路上的尸体当场焚烧。

    为躲避可能的疫气,若萤一行躲进附近的废弃磨坊里,远远地听不清声音,但只见烟火冲天,灰飞遍野。

    而起先还合作默契的那两伙人,不知为何,却又再次起了争执。

    北斗看得一头雾水,禁不住好奇地问道:“四爷,他们这是要干嘛?”

    他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大家早就注意到了,吵架的那两帮人似乎一路上都在与他们同行,也许是碰巧要南去,这也没什么。问题是,他们既然是同路、同伴,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内讧呢?

    他们之间的互动,不像是朋友间该有的样子,但是彼此看上去又不像是仇敌。不然的话,双方何必相互容忍、克制?

    既非敌人却又互相看不顺眼,岂不怪哉?

    大家为此嘀咕了一路。

    对此,若萤没有任何表示。但不知为何,众人隐隐觉得她清除对方的来历。

    晚间,众人落脚于无名客店。

    此处已是昌阳地界,距县城不过三里。

    按照计划,大家会在此好生歇息修正,伺明日一早进城,置买家去送人的礼物,不过只需半日,就能到家。倘行脚快一点,兴许还能赶上吃午饭。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正当将息时,忽然赶上了夜巡。

    一队自称是地方警铺的人如临大敌般,把客店的前后门堵了个水泄不通。

    无人惊疑。毕竟时下治安不好,蟊贼孽生,倒还巴不得地方官能尽职尽责,多加维护。

    当若萤披衣起床时,外间已然如前线一般,兵荒马乱。

    腊月挡在门口,紧张万分的同时,却又有几许劫后余生后的亢奋:“四爷别出去!这帮王八羔子竟敢冒充官家,真是活腻歪了!打、使劲儿打!这哪里是假扮官府这么简单?这简直就是造反!别说打一顿,就是砍掉脑袋,都不冤枉!”

    静言的身影也随即出现在了视线中。从他的口中,若萤总算是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开始进来的那伙人说要例行检查住店客人的身份及行李,因为他们都是官差的装束,包括店家在内,都不疑有它。

    但是,这对官差的身份却遭到了几名住客的质疑。于是,盘查变成了反盘查,因为提供不出令人信服的证据,加上左支右绌、驴唇不对马嘴,大家恍然明白过来:敢情这伙所谓的“官差”竟是李鬼,他们试图通过这种办法,名正言顺地进行盘剥洗劫,大发不义之财。

    真实身份既然暴露,恼羞成怒的假官差们狗急跳墙,当下便与戳穿真相的那伙人大打出手。

    一贯寂静安详的客店顿时变成了演武场,半夜三更、鸡飞狗跳,煞是热闹。

    不过殴斗并未持续很久,工夫不大,假官差们就溃不成军地落荒而逃。

    而胜利的那帮人却也并未追赶。似乎是正气凛然、有拯时济民之志的一伙人,处理此事的态度太过于松散冷漠。

    或许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念头在作祟?

    也罢,好在坏人被赶跑了,吃一堑、长一智,相信后头不会再有类似事件发生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似乎已经完结了,但一直观望中的若萤却忽然越众而出,来到那几个明察秋毫、拨乱反正的客人面前,也不说话,上来就是深深一揖。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旋即抱拳还礼,连称不敢。

    “奉侯爷之命,务必护送四郎平安到家。”

    “世子说,没有征得四郎的同意就擅自安排人跟着,还望四郎见谅。”

    “不敢。世子和侯爷的体恤关爱,若萤没齿难忘。”

    “如此,四郎就当在下等人没来过便是。”

    “有劳诸位,诸位请便。”

    说到这里,静言等人方才恍然大悟:敢情这三番两次“碰巧” 相遇又“凑巧”出手相助的两帮人竟然是小侯爷和世子殿下的人。

    如此一来就好理解了,何以这两帮人看上去会似友非友,谁不知道那两位贵人从小到大不对盘?

    不过话又说回来,都知道是那两位对四郎青睐有加,没想到竟然做到了这个份儿上。

    看看四下里围观的人,料想今夜之事定是藏不住的。这要是给坊间知晓了,又有了茶余饭后的话题了。

    “四爷早就知道了?害小的睡觉都睁着一只眼。”

    危机既已解除,最开心的莫过于腊月。

    若萤看他一眼,点点头:“辛苦你了。”

    她不是没瞧见他这一路上的尽心尽力。当真如他的情不自禁所说的,因为担心她的安危,又记挂着那辆车的货物,他心里的那根弦始终绷着,晚间睡觉都不安生,外头稍有点动静,他能支楞着耳朵听半天,不可谓不尽责。

    意外地受到表扬,腊月不禁红了脸:“小的没什么,就是怕四爷睡不踏实。回头顶着俩黑眼圈回去,三娘一看就知道是小的没照顾好你,小的又该挨骂了。三娘那嘴头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真能给小的揭下一层皮来。”

    “她要是不理睬你,你岂不是更慌?”

    “那倒是。那个家里要没有三娘的声音,还不知得多冷清呢。这些年,小的都已经习惯了。赶三老爷似的,一天不吃上一顿数落,浑身不得劲儿。”

    若萤没有应声。

    她在想,眼下天不时、地不利、人心惶惶,所谓的“习惯”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冲击,不知道母亲是否还能保持往日的自信、强干?是否已做好了应对一切不可预知之变故的准备?

    一夜平安。

    次日用过早饭,队伍即开拔进入昌阳县。

    按照既定的计划,众人在西市暂作停靠。几个人分头行动,各取所需。

    其实也不单纯是为了购买礼物,阔别多时,有必要对此地的近况做一下大体的了解。

    逢山便拜是为礼。

    腊月和无患结伴买东西了,若萤便带着静言去看望崔玄,顺便看看铺子里有什么可买的书籍。

    北斗其实也想逛街去,奈何自家主人懒在车里不肯动弹,他也只能陪侍在侧。

    若萤的不期而至很是让崔玄吃了一惊,上下打量过后,见她并无异样,崔玄由衷地抹了把眼泪:“说真的,小四儿,凭外头死多少人,老崔只求菩萨保佑你平平安安。”

    听他说得沉痛,若萤想笑却笑不出来,脑子里只有沿途的荒凉和弥漫在天地间的怪异的味道。

    那是焚烧尸体的结果,人的,猫狗的,甚至是老鼠的。

    “这里的情况很糟糕么?我瞧见路上查得很严,进去了不让出,出去了也不许进。昌阳县可是有什么好对策?”

    “屁的对策!”崔玄歪了鼻子,“你也太瞧得起他们了。难不成你觉得他们比济南府还厉害?”

    刚说到这儿,他忽然想起眼前的人与昌阳县却是有关系的,自己这么冷嘲热讽的,岂不是大大地无礼?

    若萤未予计较:“都道是高手在民间,诺大昌阳县,就一个高明点儿的医生也没有?这个时候不赶紧出头,拯时济民,还等什么?一家子的荣华富贵,满门子的平步青云,或许就在这一刻。”

    “他们没这个觉悟。要是有,也不用几十年来和老崔我吃一个锅里的饭。”

    这话声音不小,要搁在从前,那是不可能的。但是若萤看着眼前空荡荡连一根杂草都没有的大街,不觉点头。

    天灾人祸造成的凋敝已显而易见,往常车如流水马如龙的大街,而今门可罗雀。沿街的各色铺子,十家倒关了七八家,剩下的寥寥几家也不过是空守时光罢了。

    “你知道,这也就是自家的房子,离开这儿没处去。”崔玄道出了他的书店没有关门的原因。

    前店后宅,就算没有生意,也要进出,这门便关不上。

    “年头不好,什么都贵……”崔玄怨声载道,“书到用时方恨少,钱到用时不嫌多。枉我痴长你那么多,却没你那眼力劲儿。以前你劝我节俭些,我还笑你。现在好了,碰上这些破烂事儿,后悔都晚了。现在想想,有些钱不花也就不花了,倘留到现在这个刀刃上,岂不好!”

    “我又不跟你借钱,你哭什么穷。”若萤不为所动,“你诓别人吧。这些年,你一版再版地印那些东西,赚的还少?打量我不懂呢。不光自家起了小楼,连带给老丈人都翻修了房子,还帮着整治了祠堂,又是捐米、又是捐书,在义学里出够了风头、赚足了体面。怎么,难道不是破财消灾的心思?”

    崔玄就给噎着了,随后不好意思地搓搓脸,干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笑容一敛,不胜懊恼道:“人怕出名猪怕壮。以前看你的风头那么劲,还道是好事儿呢,却不知有得必有失,没有金刚钻、趁早别揽那细瓷活儿。你在出风头的时候,想必是早就想到了之后会发生些什么,对吧?从一开始,你就给自己留了后手,既能够风头不减,还能避免遭人忌恨。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放着安稳日子不过,为那点虚荣,强要出人头地,有什么好?我现在算是明白了,没意思,真的没意思,太累了,做名人太累了……”

    他后悔没把若萤之前的警告当回事,仗着腰包里有了钱,不觉就膨胀了,唯恐别人不知道他有多么了不起似的,一心想着给自己脸上贴金,非要人眼馋,非要人奉承吹捧。

    现在想想,这些虚名儿有什么用呢?净招惹些嫉妒、毁伤、落井下石。

    最常见的,每次遇上一点麻烦,一圈人都在围着看热闹,推说爱莫能助,却跟商量好了似的,把他推到前面去当枪、当盾使唤。嘴上说的好听,是敬重他是个人物,其实呢?

    他们巴不得他散尽家财变成一个穷光蛋呢,最好堕落得连他们都不如。

    “你大吐血了?”

    “我有那么傻?”一提起自己之前的遭遇,崔玄就气不打一处来,“幸而我机灵,忽然就想起了四郎你的事儿了。当时一狠心,出了两石面粉,在城外支了两口锅,煮了七天的疙瘩汤,总算是堵上了他们的嘴。完了,锅碗瓢盆一样都没要,就这么着,家去三天都没让进门,怕带回瘟瘟病。让医生给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吃了两服药,确认真的没什么事儿,才完。你说,这不是折腾人么?我这出力不讨好的,到底图个什么?就赶你说的,闷声发大财不好么?非要那个虚名儿干什么?惹了一身臊不说,万一老天不长眼,给安个灾祸,这一家子老小往后可怎么活?今天我体恤别人,将来我若是有个意外,别人肯体恤我?是吧?”

    “人之常情,你又不是不明白。”

    崔玄一拍大腿,恨不能给自己俩嘴巴:“说的是什么呢?我这不是后悔了么?要是早点听你的,哪有这些烦恼?”

    絮叨了一阵子,他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说真的,以我老崔铁公鸡的脾气,照理,大可不必落到这个份儿上。赈灾什么的,随便编个理由也能糊弄过去。不过,怎么着咱们也是老相识。都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能救死扶伤舍生忘死,作为你的老伙计,我怎么好路见不平、袖手旁观?给知情的知道了,不说我不是个东西,没的笑话你眼拙,交友不慎。那样就不好了。”

    “你能考虑到这些,不枉你我相交一场。不说钱财乃是身外之物,花了还能赚,就像你说的,想要平息小人的嫉恨,其实办法多的是。赈灾施粥是个抢眼的活儿,很容易蒙蔽别人的眼睛,多少你面上也能赚个好看。实在连这点都不舍得出,就想法子,把自己弄得比他们还要凄惨、可怜。杀人不过头点地,他们惯会在一旁起哄嘲笑,有几个人有胆子敢公然落井下石?就不怕万一弄出人命来?对付君子,用君子之法。对付流氓,就要比流氓更恶劣。说难听的,谁的钱都不是南海潮涌上来的,花了不心疼。”

    崔玄禁不住热泪盈眶:“老崔没有跟错人,这些掏心窝的话,别人再不会跟我说,还是四郎体谅人……”

    若萤笑了:“是非面前,你能守住自己的本心,难能可贵。现在虽然到处都是兵荒马乱,但是你要相信,天下事,分久必合。不会就这么一直乱下去的。黄河还有水清的时候呢。待到那一天,论功行赏、盖棺论定,这方志、牌坊上,少不了你崔玄的大名。”

    崔玄给渐渐地宽了心:“我可没指望这个!连知县大人那样的官儿都未必捞得着那种体面,咱就一平头老百姓,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谢天谢地了。”

    “或许钟大人正在筹划方案。”若萤沉吟道。

    崔玄忍不住好奇道:“你跟我不一样,你是有体面的人,想见就能见到他,何不问问?县丞孙大人是你的姐夫,不谈公、只为私,他若是治乱安民有功,你们钟家不也光彩?你不也跟着长脸?”

    “你也太抬举我了。”若萤略显尴尬,“你忘了我什么身份了?区区一介书生而已。为公为私,读书人都不该过问时政。真有心安邦治国,也要等到蟾宫折桂之后,奉敕行事。”

    “这么说,你不打算见那二位了?打算就这么家去?招呼不打一个,不怕有人说你眼眶子长在了头顶上?我跟你说,下头的人可不别大地方的,都是些没几滴墨水的家伙,成天吃饱了没事儿干,就喜欢评头论足,刻薄的很。”

    “你也不想想,我会留这么大把柄给人嚼舌头?进城之前,我就让人呈递了名刺过去。算来,当初我以布衣身分直升府学,当中多亏了钟大人的举荐青眼,称他一声‘恩师’丝毫不为过。”

    听到这里,崔玄吃茶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蒙昧的嘲讽。

章节目录

东鲁传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李阐提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李阐提并收藏东鲁传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