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你通过也不成吧?”崔玄嘟囔道, “小胳膊几时拧过大腿了?那可是知府大人哪, 不说你后面还有世子殿下和小侯爷撑腰。”

    “都是替人数齿的事儿,成天挂在嘴边也没什么意思。谁有不如自己有,只等老天爷施舍而不肯自己出力, 任谁也瞧不起你。”

    “可不是这个理儿么。只是这话说来容易, 做来难, 能坚持到底更难。所以说,四郎你跟咱们都不一样, 就在这儿。”

    “你这是夸我呢。术业有专攻,其实大叔你也是,其他人都是,都有各自执着的事儿,比方说卖书, 比方说种地, 在比方说操持家务, 几十年如一日,若无毅力,岂能坚持下来?都不容易,做人哪,相互体谅着点儿就对了。”

    “道理谁都明白,问题是你体谅对方, 对方未必肯体谅你。远的不说, 就拿我们家孩子他娘来说吧, 才不管你心理是怎么想的呢, 她想怎的,就怎的。且不说能不能办到,就是答应得稍微慢了点儿,立马就敢朝你摔脸子。

    女人哪,就像树皮,年纪越大,就越粗糙。你这会儿还年轻,大叔给你提个醒儿,将来娶亲的时候,千万要谨慎再谨慎,模样都还是次要的,脾气才是第一位的。千万别光图眼前好看乖巧,谁知道是不是做样子糊弄你呢?画龙画虎难画骨,你跟咱们不同,差不多年纪到了,能有人肯嫁给咱们就不错了,哪还有什么挑肥拣瘦的资格?你不同,你这么出色,可选的余地很大,要好好选,宁缺毋滥,知道不?一辈子的事儿,这玩意儿可不是买卖,货不对头还能退。……”

    “是,大叔的教诲,在下记住了。”若萤忍笑道。

    “眼下到处都不太平,你要照顾好自己。唉,你是不知道上了年纪的心,一听说哪里死了人,好几天都吃不下饭……”

    “大叔要保重自己,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承你吉言,一定、一定。崔玄一边装默坐阳感慨着,一边递过来一本书,“叔这里没有别的,只能送你两本好书。多读书,读好书,希望早一日青云直上。”

    “若萤多谢大叔良苦用心。”

    说话间,二人拱手道别。揖让之际,借助阔大的袍袖,二人又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桩生意。

    约莫半个时辰后,车队扬鞭启程。至此距合欢镇已不过百里,大可从容而行。

    城外五里设有驿站,蓬顶羸柱,堪堪能蔽风雨烈日。

    迎着若萤的马头,一名童子拱手相迎:“是钟四郎么?相请不如偶遇,我家大人有请四郎下马一叙。”

    “是钟知县。”腊月眼尖,低声提醒道。

    若萤微微挑眉,心想这位知县大人可真有意思,竟然巴巴地跑这半路上与她“偶遇”,想说什么?倘若只是出于爱惜之情,请她吃茶解暑,那也太隆重了。

    可是,有什么话不能在县衙里说呢。

    有什么事、须得同她照会?

    这一面,究竟冲着她的哪一重身份来的呢?

    ……

    回家已两日有余,若萤非但没有感受到一丝放松,反而忧心更甚往日。

    诚如叶氏此前信中所说,合欢镇近来“祥和得很”。自从黑龙河上死了一批流民后,仿佛去了病根,合欢镇及周边乡里一下子就变得清静了,而且再没有大头瘟的死亡事件发生。

    这可得意了唐栋梁,逢人就说是他的功劳,多亏他坚壁清野才保证了乡民的安全。

    不光他有功,连一向掉水里都激不起一个水花来的大舅叶丰,都成了大家口中的“活菩萨”。

    而这也正是让若萤最感生气的事儿。

    “活菩萨”这个称呼其实早就叫开了,但是在叶氏的几封信函中,居然只字未提。叶氏甚至都没有告诉她大舅的近况,更没有告诉她,大舅谋得了一份很不错的差事。

    说来这也是叶氏的一番好意。她认为大舅能派上用场、为家里分忧解难,这是件大喜事儿。作为母亲,她比谁都清楚若萤心下对大舅所存的那丝轻蔑。

    一边是亲闺女,一边是长兄,偏向哪一个都不好。但她一个妇道人家,能力有限,闺女这边早就帮不上什么忙了,长兄这边也是干着急,没办法。

    能怎么办呢?就大舅那个身体,纸糊的一般,一戳就倒,仔细供养着还怕吃水呛死、走路绊死呢,又怎么能指望他为家里出力谋财?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半辈子活在阴郁里的大舅终于枯木逢春,有了扬眉吐气的机会。

    在她看来,这是家门之幸。她想把这个好消息留着,打算等若萤回来的时候,给她一个惊喜,从此转变对大舅的偏见。

    正是出于这个心思,所以,几次给济南的若萤写信时,她都忍住了这份按捺不住的喜悦心情。

    她以为若萤会高兴,然而却并没有。

    或许是她的错觉,当听到这一“喜讯”后,若萤的眉头似乎紧了一紧。

    怎么想,这都不是个高兴的意思。

    叶氏怀疑是自己多心了,因为当她定睛端详的时候,从若萤的脸上瞧不出丝毫的不愉。

    “太太高兴就好。”

    “你说真的?”叶氏有点忐忑。

    若萤笑了:“娘怎么了?我几时跟你藏着掖着了?”

    这么一说,叶氏便释怀了:“也是。”

    离开叶氏的院子,若萤即刻唤了老金和红蓝两个人来说话。

    “关于悟空教,你们怎么看?”

    给大舅提供差事的,是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却一夜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并深受欢迎的“悟空教”。

    这个教甚至连圣像和庙宇都没有,凡入教的信徒,皆以悟道明心为宗,旨在劝人息欲安心、天人合一,从而不为世俗之烦忧、困苦所屈服。

    这一非道非释又与儒学相悖的教派,貌似无害,奈何若萤生性多疑,隐隐从中嗅出了某种不祥的气息。

    “听说是从县里传下来的。”老金的消息非常灵通,“应该就是这一年半载之间的事儿,之前在济南那么多年,就没听说过有这个教会。看他们的行事,也不像是市井人的做派。对入教的要求也不高,随个人丰俭,或一瓢面、半合豆,或者一件衣裳、半匹布,只要你想入,就可以入。小鼻子小眼的,但凡有点见识的,谁瞧得上这点东西?”

    “但却能以小博大。”若萤一阵见血道。

    入教的门槛确实不高,可入教满月后,每月却能稳定地领到一份生活物资。也就是说,入教时交了多少,以后每个月就能领到相等份额的东西。

    而且,这个教会还有个令人心动的不成文规定:倘若介绍他人成功入会,则介绍人还能余外的到一份奖励,介绍的信徒越多,奖励越丰厚。

    不过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儿,却能丰衣足食,怎么看,这都是一桩稳赚不赔极其划算的买卖。

    按照乡民的说法:不要白不要,不要是傻子。

    也难怪光是一个合欢镇,就有一半多的乡民入了教。很多都是一人信教、全家入股,亲亲相荐、邻里相携。

    “以一赔十,这风险可不少,他们哪来的储备呢?”

    “大舅管账,他也不知道?”红蓝小心道。

    边上的腊月嗤地笑了:“大概是机密吧?大舅既受雇于人,又怎么能不守好本分?”

    从他虚假的笑容里,红蓝瞬间领会了什么。

    她看着若萤,慢慢道:“关于这个事儿,奴也是从别业那里听来的,兴许当不得真。”

    别业指的是小侯爷买下的钟家后院。自买下来后,他就没怎么住过。从济南那边领过来一个独眼家奴负责看管着。

    街面上的人都说独眼儿赚大了,一个人占着诺大一片房屋,吃穿不愁,又不用起早贪黑伺候主子,一个人成天逍遥自在不说,因为都知道他是安平府的人,无论男女老幼,见了,都会恭恭敬敬地叫他一声“爷”,简直不要太舒服。

    红蓝所说的“小道消息”,就是从这独眼口中听来的。

    “他说是亲眼所见,教会的人不止一次从老宅往外搬粮食和布匹。他怀疑其中有猫腻,不然不会每次都选择深更半夜的时候。要不然奴也不知道有这事儿,还是他跟奴打听,奴才知晓。奴也不好说别的,只道教会做的是扶困济贫的善事儿,而钟家作为地方士绅大户,自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条件宽裕的话,能搭把手也是给儿孙积德。”

    顿了一下,又道:“这事儿,三娘也知道。姨娘倒是不愿意,可又不敢说什么。”

    老金笑道:“这有什么?一码归一码。大舅是凭本事吃饭,不偷不抢秉公办事,谁也挑不出不是来。两下子都按规矩办事,别牵扯些有的没的,就对了。”

    他来三房的时日不短了,对于这个家和老宅一方的积怨,已深有了解。

    之前因为大舅和大老爷他们走得太近,包括三娘在内,大家都不愿意。要不是顾忌到大舅的身子骨不好,经不起折腾,估计三娘早就把他锁在家里了。

    但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大舅名义上是在替悟空教的合欢镇教点做书记,实际上也还是和大老爷等人搅在一起。但三娘反而不言语了,为什么?

    一切都是为了大舅。难得他一个大男人能派上用场,难得给人当正常人看待,说到底,三娘还是希望大舅能活得充实、快乐些,能活得长久。

    “四爷,这事儿没什么吧?”腊月也有自己的看法,“大舅向来忿忿不平,总觉得自己是个吃闲饭的,这会儿好不容易有了个差事,也不枉他读了几本书,会写几个字,照小的说,他这也算是英雄有了用武之地。赚多赚少且不说,总好过先前偷摸家里的东西。

    三娘先前老担心他给大老爷他们教唆坏了,吃喝嫖赌沾上一样,这人就废了。尤其是二老爷那头,现在跟个废人有什么两样?天天活在云山雾罩里,指望着那点鸦片续命。也就他们家大业大供给得起,换别人,早给吃得片瓦不存了。”

    大舅有了依靠,一家子也就太平了,反正又不跟前头的人直接打交道。

    一个人换来一家子的安宁,岂不好?

    “没什么不好。”若萤道,“煎熬了一辈子,终于能扬眉吐气了,可喜可贺。”

    只是这眉扬得竟看不到她的存在。如此浅而易见的敌意,却也被大家心照不宣地忽视了。

    莫不是觉得她大肚能容?

    这是要她和他们一样,容忍大舅呢。

    有了谋生能力,也有了受人瞩目与尊重的身份,并且,由于在此次预防大头瘟的过程中被认为功不可没的大舅甚至敢于当街讥笑她,暗讽她“居心不良”,所以才会弄回来那么多的救灾物资。

    结果倒好,家里非但没有想象中的伤亡惨重、饿殍遍地,反而因为悟空教的大慈大悲,使得地方安居乐业。

    这么一来,那两大车的东西也就失了用场,想借此大发灾难财的企图,自然也就落了空。

    “人算不如天算。”

    她能想象到,大舅在作此感慨时是怎样一副意味深长的模样。

    “要不,咱也掺一脚吧?”腊月试探道,“跟二舅妈说说,让她做引见,也算是肥水不落外人田。”

    话音未落,就收到了若萤冷冷一瞥。

    老金到底老成些,道:“天底下哪有稳赚不赔的行当?越是不明白,就越要多个心眼儿。不说咱这个家还没沦落到要吃别人救济的份儿上。”

    红蓝默默点头:“四爷若觉得不对劲,奴去跟二舅妈说说,让她退出来吧。”

    若萤反倒笑了:“这话怎么说?莫非你觉得哪里不妥?”

    红蓝道:“奴只是觉得,四爷从未错过,听四爷的就没错儿。就只说在家里,老爷和姨娘都不看好这件事,奴一个做下人的,也没道理质疑家主。”

    提到父亲,若萤稍稍舒展了眉头。

    二舅妈冯仙入教,是大舅的怂恿。好处摆在眼前,叶氏不是没动过心,但却遭到了丈夫钟老三的坚决反对。

    三老爷这个人虽然小气、爱财,偶尔下地看场,也会顺手牵羊、占点小便宜,但前提必须是安全的。

    他不相信悟空教的理由很简单: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自古以来,拉帮结群准没好事儿。

    而这,也是黄柏生的态度。

    “这个悟空教有问题。”

    若萤见到他时,他正在芦山下免费替人看病。

    因为巡警铺的给力安保,合欢镇上确实看不到一个流民。但是,在三里外的芦山脚下,却聚集了大约半百人数的饥民。

    他们都是从北边下来的,是黑龙河事件的幸存者。

    能够死里逃生,总是有道理的。

    当若萤的视线掠过人群,不由她不心神一凛。

    从无数双眼睛里,她只看到了两个字: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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