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萤再没有下山, 并且留黄柏生吃了晚饭, 还专门给他开了一瓶好酒。

    黄柏生就如防贼一般,内外张望了一番后,确定四下无人, 这才坐下来。

    他对此的解释是:山下的那帮流民都已经饿红了眼, 要是给他们闻到酒肉香气, 肯定要冲上来拼抢的。

    三杯小酒下肚,他终于活过来了, 开始好奇地打听这酒的来历:“是侯爷送的世子送的?托你的福,这好东西,寻常人这辈子想都不要想。”

    若萤可没忽略他言语中的调侃之意,遂淡然道:“记不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向来不怎么关心这些事。也许是祥廷送的呢?或者是艾清呢?说不定还是之前徐会长给的呢。你操心这些事儿做什么?跟你说了, 难不成你想去跟他们要更多?”

    黄柏生自知无趣, 不禁讪讪一笑。

    若萤对面打量着他,有点心疼他:“你老这个年纪,还在这山穷水尽的吃苦,真是罪孽。看来,没有个有实力的人罩着,到底不成。”

    “你就会给我上眼药。”这话勾起了某人一肚子的感慨, “你这是典型的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你以为人人赶你这样?想想从前, 跟你差不多大的时候, 不是没有过往上爬的机会。当时要是懂得变通, 认个靠山,别说干爹干娘,就是给人当孙子,也混得好过现在。”

    说到这里,他斜乜若萤:“你就不是人。”

    “不是人,是鬼?”

    若萤不以为意。

    “鬼知道!”黄柏生揶揄道,“连你娘都说,每次瞅着你心里头都发虚,这不是见鬼了是什么?”

    “街上的人呢?我瞅着他们对我倒是挺客气的。”

    “怕,怕死了你的不要命。以前就惹不起,这两年更加害怕你身后的势力。外边乡里的人至今都不相信,以你的出身,怎么就和安平侯他们好上了呢?咱们都还没听到什么动静呢,你那边居然就得了秀才的功名,说起来,这事儿不跟做梦似的?”

    “他们就没怀疑,那是我走后门得来的?”

    黄柏生哼了一声,颇有几分被当傻子侮辱的意思:“或许你有这个心思,可安平侯他们岂是睁眼的瞎子?你有什么能耐,能把那样的人物耍的团团转?咱们再笨也明白一个道理,不是随便和一坨稀泥就能抹上墙。在街上骗人吃饭的,要没有点心眼儿岂能混下去?”

    “不过这年头,怕是想骗也骗不到什么了。”

    都到了卖儿鬻女求生存的地步了,不说骗子,就连打劫的怕也只能歇业了。

    黄柏生顿了一下,叹口气。

    不说别的,就山下那帮难民这段时间以来简直成了他的一块心病,不仅仅是跟镇上的人一样,担心他们走投无路想不开,冲到街上去烧杀抢劫,他更怕这些人到处流动,不幸染上大头瘟,对于一地的百姓来说,那就是天大的灾难了。

    所以他才会出现在这里,免费替他们检查身体。明面上,似乎是出于善心,其实真正的原因,只有他自己清楚。

    “除了把把脉,看看毛病,这些事儿不费什么气力,其他的,我是有心无力……”

    现在的惠民药局已经配不出一幅囫囵药了,报告递上去好几份,可换来都是正在督办,至于说什么时候才能大发慈悲送药下来,那就只有鬼知道了。

    “李棠那里有药,只要你有钱。”说到这个,黄柏生明显地泛酸了,“天底下就是有那么一种人,明明人品不怎样,却偏偏要什么、有什么。”

    他指的是李棠贩卖药材大发横财的事儿。

    “要不,我找关系给你弄一批?”若萤自告奋勇道。

    “怎么弄?这哪是上下嘴皮子动一动就能办到的事儿?这得多大的花销!”黄柏生扁嘴自嘲道,“况且,做人总得避讳着点儿,什么财不好发,偏要发苦难财?这可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罪孽。你看看外头那些人,就算我有药,他们给的起诊费不?你有药,你能眼睁睁看着不管他们?”

    “所以,没有药或许更好,起码心里的负罪感能轻点儿,自己不自责,别人还能少些埋怨。对吧?你跟季医生还不一样,摊上同样的事儿,他只会成天自责,这一点,他真该好好学学你。”

    “你这不都明白么?还挖坑让我跳,要不说你这小子太鬼了,人字部里少见。”

    “你不喜欢我这样儿?”

    “虽然都是鬼,你可是比那些卖假药的强多了。”

    他指的是李棠。

    “他现在可是合欢镇的风云人物呢。”若萤揶揄道。

    对此,黄柏生嗤之以鼻:“谁封的?那就是一个大笑话!你说你以次充好也就罢了,你干的可是救命的行当啊,哪能知假卖假?你听说了没?你们老宅囤粮食,怕遭老鼠,就跟姓李的买了好些老鼠药。结果非但没毒死老鼠,反倒养肥了看门狗。提起这事儿谁不骂?既然吃不死人,你就当发发善心,救济救济那些难民吧。他们不!一个粮食多得顺门缝往外流,一个掌握着合欢镇所有的药材,一根草、一粒米,全都是金子。你就再有钱,也抵不住他们坐地起价,跟钻天猴儿似的往上涨。老话说的真没错儿,好人不长命,祸害一万年。”

    若萤笑着安慰道:“为了活命,总能找到出路的。野菜、树叶吃完了,还可以吃土。青蛙、蚂蚱、老鼠、家雀,逼急了,也不是不能吃。再艰难点儿,眼前不还有熟食、想肉么?总有办法的。”

    她说得云淡风轻,黄柏生却给喉咙里的一口肉给梗住了。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若萤扫他一眼,“这一路上,可没少听。你不习惯,多听听就好了。”

    起初,当听说某处有人吃人时,大众的反应还是愤怒的、恐惧的,但听过了,就变成了叹息和默然。

    可以想象,当一件事习以为常,民众势必会变得麻木。

    麻木无药可救,且一定会导致没顶的灾难。

    “这世道,坏透了……”

    黄柏生望向窗外,一脸惆怅。

    若萤为之沉默有顷。

    岂止坏透了,简直就是没了盼头。

    包括她家在内,今年的小麦算是彻底绝了收。街面上好些人家连粮种都吃完了,没奈何,打开春就开始到处借米借面,打下的欠条都能装满面缸了。

    叶氏心软,对于上门求助的几乎是有求必应。虽然每次都不敢多借,架不住积少成多,眼瞅着自家的麦缸一天天空了。

    为这个,老三和她没少吵吵。

    更可气的是,有些街坊根本就不体谅人,背后嫌弃叶氏小气,甚至还冷言冷语,说既是钟家的人,钟家的粮食明明多得都发霉长虫了,却不肯拿出来做救济,这哪里还有一点乡情味儿?

    他们似是忘了,三房一向不被老宅待见,别说要粮要米,就是一根草,老宅那头怕也也算利息。

    没有吃的,喝的也紧张。

    合欢镇的水井,十口倒有八JIU口都见了底儿。

    此前钟家也组织人力打了一口井,但却不是为了救命。想吃水?简单,给钱就行。

    挑着水桶到三房借水的街坊们或许并不知道,他们借的这水,也是买来的。

    之所以他们不知道,只是因为叶氏的守口如瓶。对她而言,婆家如此行事实在太不要脸,以至于她为此深感羞愧。

    她不想告诉别人,自己跟这样毫无廉耻的人竟然是一家子。

    “你娘那脾气,也该收敛收敛了。”黄柏生有感而发,“太倔了,容易吃亏,真的。看看妯娌们,甜言蜜语的,哪怕都是虚情假意,可架不住有人喜欢哪!一高兴,什么事儿不好说?”

    若萤给他斟上酒:“那也未必。你就不知道了吧?有些人天天说谎累得慌,还就需要有个能掏心掏肺的。”

    “谁?”

    若萤笑笑没吱声。

    她说的是二太太邹氏。

    这些事,也是这次回来后,晚间娘们儿叙话时,叶氏独独讲给她听的。

    也不知是几时开始,邹氏与大太太冯氏之间,出现了明显的不对盘。

    这其中有好几重原因。

    先是二老爷这边。

    回来这两日,若萤一直没有瞧见二老爷钟德武的人影儿。对外都说他忙,事实却是:他的身子骨已不足以支撑他吃完一顿全家宴。

    具体什么情况,叶氏也无法确定,但只从邹氏的言语中,略见一斑。

    据说二老爷的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糕,全靠着鸦片吊着那口气。

    一直以来,街面上的都在议论,假使钟家老太爷和老太太宾西了,诺大的家产要怎么分配?

    老三自然是不必有任何的念头了,老四也是小妾生的,恐怕也得不了什么好,只有老大老二是老太太亲生的,不知这碗水要如何端平?

    更有甚者,自鹏哥儿出世后,就扬言钟家的格局发生了大变化。二房有了与大房分庭抗礼的资本,为了家产,兄弟会不会阋于墙呢?

    这很难说。毕竟,谁也不认为钟家兄弟友好齐心。

    这不是他们的一厢情愿,事实上,鹏哥儿的存在确实让二老爷和二太太人前硬气了不少。

    尤其是二太太邹氏,以前几十年,始终奉大太太的马首是瞻,就如应声虫一般。但自从屋里添了儿子,说话、行事,明显地能看出胆子大了不少。有些时候,甚至还敢于跟大太太说“不”。

    只是她的硬气并未起到什么作用,也未能从老太太那里多得些宠爱,反而是鹏哥儿的生母四姨娘,似乎更得老太太尤其是大太太的欢心。

    别人知道是各人缘法,就连叶氏,虽然对邹氏表达出了同情,对此却也无可奈何。

    要怪,就只能怪邹氏的肚子不争气。

    邹氏为此深感痛心,更为自己多年来的隐忍顺从以至于为了维护婆家的体面,有意地疏远无财无势的娘家人而后悔不迭。

    尤其就在不久前,娘家的兄嫂殁于大头瘟,邹氏回去奔丧,惯常的生活终于被打破了。

    与她眼皮子浅薄、品行不大好的兄嫂不同,她的几个侄子侄女却都明理又懂事。

    娘家婆家两下子一对照,亲疏厚薄当下立见,邹氏心下五味杂陈,但同时,也前所未有地明确了自己的人生目标。

    正赶侄子们说的那样,若是婆家实在容不下自己,大不了回娘家去,守着老屋薄田,与侄儿们相依为命,总不至于沦落成孤魂野鬼。

    公婆什么的,男人什么的,统统靠不住。与其用好吃的、好喝的巴结一群狼心狗肺的家伙

    谁有不如自己有,真金白银比谁都可靠……

    类似这样的话,在与叶氏的说话中,时时有所表露,倒惹得叶氏替她感伤,也为自己使不上劲、帮不上忙而惆怅。

    人心散了,这个家也就完了。

    其实她哪里知道,当邹氏在跟她说这种话的时候,其实她已经帮了邹氏很大的忙。

    如果不是因为为人耿直坦荡,如果不是因为能守住秘密,邹氏焉敢同她抱怨自己的遭遇?

    “摊上这么个乱世,谁可怜谁?谁能顾得了谁?谁不是活得提心吊胆?”说这话的黄柏生大有看破红尘的意味深长,“倒不如像你家二爷那样儿,好歹都不管,看见了也装看不见,终归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且过一日是一日。”

    “你见过我们二爷?”若萤微微挑眉。

    回来后,虽未见过钟若芹,但是关于他的近况却是听了不少。

    在叶氏口中,他是惋惜,在大老爷口中,他是没出息、没用的“家里蹲”,在下人们口中,他是书呆子,是为功名走火入魔的傻子,就连家中有待嫁女的未来岳父岳母,都瞧不起他的失魂落魄、没个担当。

    尤其是程油坊两口子,背人处直叫侥幸,直夸小闺女眼尖心细,没有被眼前的浮华迷惑住,所以才会选择三爷钟若荃做良人。试想,当初若是不小心选了芹二爷,今天指不定要生多少闷气呢。

    毕竟,谁都不愿意成天活在不见阳光的阴影里。

    说起钟若芹,黄柏生嗤之以鼻:“二爷莫不真的傻了吧?我几次见他上山来,也不知在琢磨些什么,明明这么大一活人就在眼前,也不是不认识,居然连个招呼也没有,直通通地就过去了。真赶丢了魂儿似的。我就纳闷了,好好的,怎就有事没事爱往这小破庙里跑?记得他以前不这样啊。”

    腊月附和地笑道:“谁还没个主心骨怎的?就像黄师傅你相信好药医好病,我们二爷兴许还就觉得那泥龛木雕比人可信、可靠呢。至少,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佛祖菩萨都不会数落他,也不会逼他做他不愿意做的事儿。”

    “可惜了,可惜了。”黄柏生大摇其头,“枉我原先那么器重他,还说他是钟家的希望呢。凭他的努力,加上心地纯良,总有一天会发光发亮,光宗耀祖。而今看来,是我看走眼了。”

    “你只看好他,倒把我置于何地呢?”若萤斜乜道。

    “你不一样。他是人,你不是。”黄柏生语不惊人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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