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这么说?这从他们对她的态度即可清楚地感受到。

    这么多年了, 五姑父始终不肯露面, 几次见面,五姑姑对她都是闪烁其词。

    而根据线人所报,他们倒是频频地明里暗里和钟若芝、钟若英相会。

    要说这其中没什么故事, 打死她都不会相信。

    钟若英也好, 老宅也好, 爱财成痴,为了钱, 竟然不惜出卖钟若莲的一生幸福,只为了把永丰仓拉下水、一同赚钱,做大作强。

    倘若他们发现贩卖鸦片的获利远超过买卖粮食所得,不知会否心动?

    倘若有一堆现成的没有主的鸦片摆在眼前,他们会否拒绝?

    答案肯定是不会。

    这不, 邹氏已经从旁证明了这一个事实。

    老宅和五姑父一家的关系, 还真是密不可分呢。怪道人人都说五姑姑是老太爷、老太太的“贴心小棉袄”, 难怪虽然出嫁多年,五姑姑说句话,家里的人全当圣旨听。

    难怪大房那么势利市侩的一家子,独独对五姑姑表现出异乎寻常的认同与亲热。

    原来,这当中有个“利”字在使劲儿。

    三个人停在了角门前。

    无人值守,门上也没有点灯, 但隐约听得到门里有说话声。

    邹氏先一步跨过门槛, 笑着告诉若萤:“前头就是老太太的屋子, 咱们图个省事儿, 就从这儿借个道回席上去吧。”

    腊月朝里头探了探头,皱眉道:“这儿太黑了,不见个人,怪瘆人的。”

    他没有直说,其实他对这个家、这里的人,统统不相信。

    若萤倒是不以为意,跟着进了小院:“这么多年了,这儿还跟以前一样。”

    依然僻静如裘皮大衣的背面,其实曾经腥臭难当。

    邹氏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四郎居然还记得这里?记得不错的话,那年你就是从这里开始清醒起来的。”

    “太太还记得从前的事儿?”

    “人说八岁是个坎儿,很容易给阎王惦记上。命薄的,往往就给算计走了。而那些现世有福缘的,从八岁后就会一天天懂事、记事。以前我还不大相信呢,自从出了你那档子事儿,我才终于信了。”

    “太太相信,可有人不信。”若萤目视漆黑的屋舍,“自我醒过来,大爷连续找我好几次,太太知道?”

    邹氏的回应略显迟疑:“怎么?他还要跟你算旧账不成?依我说,得饶人处且饶人。虽说你害得大太太闪了腰,可毕竟年纪小,出手没有轻重。他一个做兄长的,虚长你那么多,什么道理不懂?要不是因为他那一推,你至于跑去关门关走那一遭?差不多就行了,一家子,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大爷找我,却不是为这个。”若萤沉吟着,让对面的邹氏暗中悬起了一颗心,“他非咬定我捡了他的香囊,一而再、再而三地堵我,逼我承认。我哪里知道这个事儿?怎么说他都不信。后来我才想起来,想问问他,这儿一向没有人住,他的东西怎会落在这儿?况且还是贴身之物。只是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后来我发现,就算跟他解释一千一万遍,他都不会相信,这就跟疑邻偷斧一样,一旦心里有了鬼,再多解释也不过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索性由他去,不就是个香囊么?不当吃、不当喝,什么要紧!”

    这句略显赌气的话引起了邹氏的轻笑,笑过了,她问:“香囊?什么要紧东西,追你追得那么急?莫不是金绣的?要么就是里头装了银钱?”

    “兴许吧。”若萤揶揄道,“大爷手里就没有什么次品。他大概是怕我捡了东西不承认,养成说谎的坏毛病。不是说小时候偷针,大了偷金吗?若是不幸长成了一个坏坯子,岂不是丢尽了钟家列祖列宗的脸?”

    邹氏不无鄙夷地笑道:“他能有这个觉悟和担当,倒好了呢。”

    说到这儿,忽觉得自己这话不大对味儿,浓浓一股子嫉妒的味道,遂又改口道:“他自己没说,丢的是什么样儿的香囊?家里人口多,还不定落谁手里给拿去换油饼吃了呢。”

    “模样么……”若萤苦苦思索着,将那个至今仍藏在六出寺佛像肚子里的香囊详细地描述了一番,“这是大爷的原话,至于是不是这个样子,我不知道,当时我就想,我可得好好记着,万一哪天这东西重见天日了,倒要大爷亲口跟我道歉才是。我可不是他想的那样,小偷小摸。”

    邹氏沉默了片刻,吃吃笑了:“你这孩子记性好,气性也大。这都多少年了?还耿耿于怀。你说说,你活得累不累?”

    “我也不是同他置气。”若萤情绪激动,“我就是不愿意给人当小人看。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最重的就是名节二字。古人云,三人成虎,历史上发生过多少类似的事儿?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邹氏闻声赶紧附和道:“是是是,你有理。但愿赶你说的,那东西能再有见天日的一天,到时候,就是证明你清白的时候。二伯母相信,一定会有这么一天的。”

    “承太太吉言,说不定真的能。”若萤一本正经道,“太太不觉得老天爷向来厚待我?”

    邹氏忍着笑,用团扇轻轻拍她的后背,催促道:“咱们出来有一会儿了,别让老太太久等。”

    “说取衣服的这会儿走到哪里了?”腊月朝门外张望着,“别不是真给太太说中了,又在那里偷奸耍滑吧?”

    邹氏不甚在意:“那都是些不着调的,指望不上。你不说怕黑么?快走吧。”

    若萤答应着,回头望一眼,随口道:“这儿没人住,点灯也没用。万一给猫儿老鼠蹬翻了灯台,反而危险。今年又格外干燥,夜里还需仔细火烛。”

    “可不是。府里头早先已经着了一次了,再不长点记性就不对了。”

    “太太指的是冯恬那出?”

    “还能说谁?”邹氏语带不忿,“什么怨、什么仇?咱们诚心相待,她倒好,险些葬送了钟家的基业。我就想不明白了,女孩子家,怎就那么重的戾气?”

    “大概是真的想离开黄土地,去城里生活吧?人都往好处赶,这没什么错儿。她可能觉得自己各方面并不比二姐姐差,既然二姐姐能走出去,为什么她就不行?那个年纪,不管是男是女,大抵都是好胜的。”

    邹氏嗤笑了一声:“要真这么想,可就大错特错了。她怎么跟咱家伴读比?一不认得几个字,二又没父母兄长庇护,又是那样的庄户小户出身,怎么比?天下的人谁不看重出身门第?就凭你会绣几朵花、会说几句吉祥话儿,就能想风就是雨?咱家伴读为什么能有今天的体面?哪里是只凭自己善解人意?要不是大爷、四郎你们这几个兄弟有出息,在那儿给她扎台子、充门面,等闲谁会多看她一眼?济南城那是没好看的姑娘家了?说句难听的,老侯夫人身边还差婢女么?凭什么指名道姓要她伺候?看的是谁的面子?她要是不明白这点,这些年在外头就算是白混了。”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还是得看各人天分。二姐姐自小聪慧过人,她不会明白这些……”

    “但愿她真能明白。”邹氏气呼呼道,“就怕是得意忘形。她要是真知道轻重利害,就不该帮忙倒腾那些害人的鸦片!”

    若萤陡然吃了一惊,低声问:“太太这是什么意思?”

    邹氏猝不及防,然而说出的话如泼出的水,难以收回,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实话实说:“就是我刚才说的这个意思……这个家里我说了不算,有什么事儿,永远都是最后一个知道。你道大胖拉了一车鸦片如何能顺利通过重重关卡?”

    若萤呆了一呆,不敢确定地小心试探:“是……郡侯府?”

    “不然呢?”邹氏重重地叹口气。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若萤频频点头,不无欣赏之意,“郡侯府的马车,谁敢随便盘查?谁会怀疑?想出这主意的人委实是个人才,聪明,佩服!”

    “你这孩子也是要气死我。”邹氏哭笑不得,“现在的孩子这是怎么了?想的、做的,都跟走悬索似的,自己不怕,就不怕吓坏家里的老人?”

    “太太这就不懂了吧?从来富贵险中求,前怕狼、后怕虎,最终只能一事无成。太太趁早把心放回肚子里,照侄儿说,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你应该高兴,家里出了这么多有想法、有干劲的好孩子。”若萤笑嘻嘻道,“换个角度说,倘若孩子们个个老实巴交,三锥子扎不出一滴血来,像榆木疙瘩似的,这家还有什么盼头?只好坐吃山空罢。”

    邹氏寻思了一下,摇摇头:“算了,反正说不动、管不听,就听你的。不是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吗?随你能逞能去,我们这帮土埋半截的人,就等着过一天算一天吧。”

    “太太能这么想,倒少生好多闲气。像我爹那样,吃饱喝足,今天不想明天,活得多轻松自在!”

    “我也知道凡事想开些,只是说来容易做起来难……”

    “万事都有开始,习惯就好了。”

    黑暗中,遗老遗少相视而笑。

    取衣服的小丫头拉了个做伴的,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声称老太太到处找二太太,让赶紧回去。

    邹氏不免慌张起来,拔脚就走。

    若萤却是目送她去远后,仍没有挪步。

    “四爷还在想二太太的话?”腊月警惕地打量着周围,小声道,“你是怀疑她说的?”

    若萤凉凉道:“没什么可想的。事到如今,她瞒我又有何益?一味地委曲求全几十年,她若是还赶以前那样浑浑噩噩,就完了。”

    腊月抽着冷气欲言又止:“可照她方才说的,这些事……也忒可怕了……他们这是要拉着咱们一块儿找死呢。他们这是一点好心思都没安呐!”

    “所以腊月,你看到了吧?这就是一家子的糟糕的地方。一人犯罪,一家子遭殃。为了不受苦,本来选择做好人的你不得不昧着良心千方百计替他们遮掩罪恶。”

    “二太太吃醉了么?为什么要跟咱说这些?以前,她可是从来不管些这个。”腊月莫名地生气。

    为什么?

    若萤莞尔一笑。

    早说好过晚说。

    二太太已经在为自己铺排后路了。与娘家亲人重修旧好就是个明显的征兆。即使自己膝下无子,将来还有侄儿养老送终,有生之年就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当所有人都惊诧于鹏哥儿与大爷的相似时,二太太不会麻木不仁。

    种种迹象已经表明,鹏哥儿的来历十分暧昧。

    作为二房的继承人,在所有人的认知中,那就是大房的隐性敌人,可为何这孩子竟深得大房的喜爱呢?

    四姨娘算什么东西?就因为肚皮争气生出来个儿子,就有脸在老太太、大太太跟前行走了?

    谁给她的特权?为什么要如此抬举她?此举却要将二房的主母置于何地呢?

    二老爷常年浸淫在鸦片里,莫说人道,就连喘气都费劲儿,说他老来得子,街面上的人谁信?

    邹氏应该老早就对此起了疑心,但是却直到今天才真正有了证据与证人。

    那个关键的证人,就是她,尤其是数年前还只是个单纯的不谙世事的孩子的她。

    小孩子不会说谎,这是一个堪称放诸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通过二人方才的交谈可以肯定,邹氏认得那个失踪的香囊。

    或者可以说,在香囊丢失期间,邹氏已经听到或看到了某些可疑的东西,比方说四姨娘的魂不守舍。

    那可是自己屋子里的人、屋子里出的东西,邹氏不可能毫无印象。为了制作这个定情信物,当年的四姨娘想必没少花心思和工夫。

    明明是四姨娘的东西,做主子的大爷却在意的不得了,这事儿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味儿,但是邹氏却不会不明白。

    “幸好咱们不住这儿,太不像样了。”腊月扁嘴庆幸。

    “这种事儿倒也不稀奇。”若萤轻描淡写。

    只是很不幸,很不巧,事件与她有关,由不得她作壁上观。

    “二太太这是要借刀杀人么?”

    “大概是这个意思。你认为,这个家对她而言,还有什么意义?”

    腊月就不说话了。

    上不讨公婆喜爱,丈夫又不能顶天立地,一把年纪了,男也无、女也无,注定晚景凄凉。

    一定是晚景凄凉,因为鹏哥儿非但不是保障,还极有可能会增加她更多、更深切的痛苦。

    鹏哥儿的存在,根本无益于她的未来。

    看大太太对着孩子的态度,八成是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了。

    大房的血脉,岂肯认他人做父母?

    退一步说,将来就算不好认回鹏哥儿,但只要能笼络住他的心,让他一心一意听从大房的安排,那么,二房就没了后嗣,也就丧失了与大房分割财产的资格。

    二房将来会怎样,二老爷大概是看不到那一天了,二太太一个外姓人,怕也只有听天由命的份儿,能够搏一搏的,大概就只有个钟若芝。

    但若是让邹氏在钟若芝和自家侄儿之间做选择,该信谁、选谁,答案显然一目了然。

    “明白了吧?这就是她卖掉二姑娘的原因。你以为真赶她说的,糊涂了?口不择言?还是以为她跟我就那么投缘,不知不觉就推心置腹了?”若萤淡然道,“都不是傻子,各个心里都有一张小算盘。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不是小孩子了,岂会不明白?”

    腊月想了想,点点头:“也是。算来,二姑娘和大爷的关系比跟这个继母要好的多。”

    “二太太呐,这些年活得够憋屈了。”

    “难怪三娘时常说老实人不好惹,这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得过且过,过不下去了,谁也别想有好日子过。”腊月嘿嘿冷笑,“这回,小的可就没什么顾虑了。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要想活着,就不能让死仇活着。”

    说完,望天故作悲伤:“这个家,怕是好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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