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孙浣裳第二次走进三房。
尽管他从未忘记这里的每个人, 但是眼前的一切于他而言都是陌生的, 这不由得令他莫名不安。
记忆中，三房低矮而破敝，空中飘荡着若有若无的粪尿的熟味儿, 落脚即黄土, 而且还坑坑洼洼。
彼时的他压根都没有想到, 这里竟是一处风水宝地，藏龙又卧虎。
他想过来的念头不是临时才起的, 只是一直缺少一个合适的借口。
流民方脑壳的遭遇可谓是给了他一个坦然开口的理由：慰问。
昨天的钟家家宴上，当他当众宣布自己的这一安排时，很是震惊了一桌子的人。
只有四郎，抿着茶水，无所动容。
他很为自己的机智得意。还有比这更好的主意么？打从进入合欢镇, 他就落入了重重包围中, 被别有用心的人跟踪、盯梢、监视与监听。
当时的他, 对“乡党”这个玩意儿的卑劣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这令他十分恼火，天知道，他只想和四郎坐在一起，听后者说话。
此次陪同他慰问的地方乡绅几乎都到齐了，但是孙浣裳却毫不在乎。
不管他们是真心慰问、还是刻意逢迎，抑或是身负线人的使命, 都不要紧。
他相信, 只要到了四郎的地盘上, 一切牛鬼蛇神都将偃旗息鼓, 再无施展身手的机会。
为迎接官爷，三房的上上下下全都露了面，由钟老三和四郎在前接待。
但孙浣裳一眼就看出来了，其实主心骨是四郎，正经的当家人钟老三就是个陪衬。
他不禁朝若萤多瞅了两眼。
一般说来，都是虎父无犬子，但是三房的情况却出人意料。钟老三空有一幅英俊的皮囊，内里却不知装了些什么，一家子的聪明才智仿佛都集中在了四郎一人身上。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虽说钟老三着三不着两，可论造化，放眼合欢镇，还有谁能比得上他？
不过就是个普通的农民，无财无势不受人尊重，却是又有妻、又有妾，坐享齐人之福。
这还不算，这男人最让人羡慕的地方，是子女缘特别深厚，生了几个好孩子。
换成一般人，若是儿女出息了，还不知要怎么得意呢，可这钟老三似乎并不大懂得善用这些得天独厚的资源，好不好呢，他都是那副模样，几十年来情性不改，毫无架子排场，也是稀罕。
从某个角度说，这人拥有一颗不受外物干扰的童心。
这却是最难得的，这种人，注定会受人欢迎，也许会吃亏、遭人口头上占便宜，但归根到底，是个可以交往、值得信任的好人。
这可比他的老丈人好相处。
探视完了伤者，又请黄柏生和季远志介绍了流民中近期发生的病症，了解了惠民药局缺医少药的现状，孙浣裳以要询问方脑壳受伤事件的来龙去脉为由，摒退了其他人等，但只留下若萤回话。
官老爷发话，无人敢不听。
眼见屋子里只剩下宾主二人，孙浣裳的心豁然晴了一半。
“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的。”
端起茶碗，孙浣裳说了一句连自己听来都有点心虚的开场白。
谁先开口谁先死，他不是不明白谈判中的这一法则，但是不开口不行，看四郎那神情，怕是坐到地老天荒，也不会主动跟他打开话匣子。
“县里已经有了应对之策，各项所需也正在有序筹备中。”
这么说，料想没什么大差，至于说能准备到什么程度，那是后话。
若萤欠欠身，算是听训了。
“令尊令堂仗义救灾，功德无量。只是此事还需量力而为，不必勉强。”
“多谢大人体恤。”
听她终于说话了，孙浣裳暗暗松口气，态度愈发亲和：“本官此次前来，使命在肩，自是不敢懈怠。但有一事，本官思前想后，觉得非四郎不能。”
“承蒙大人器重，凡学生力所能及之事，定当义不容辞。”若萤态度恭谨，心下却在猜，为这句话，昨天他有没有憋得一夜没睡好？
今天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对她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事情不小。不知是什么，能让一县之尊如此耿耿于怀？
见她回得真诚，孙浣裳反倒神色凝重，欲言又止：“此事与钟家有关，更与尊家主有关。本官斟酌再三，觉得贵府人才济济，也只有四郎有这个能力去做这个说客。”
若萤笑了笑，孙浣裳的心嗖地就给攫紧了。
“且不论大人要说什么，但说要学生和我们老太爷摆事实、讲道理，怕是抬举学生了。钟家内部几兄弟的关系，或许大人略有所耳闻，有亲有疏、有嫡庶之分、有内外之别。面上看似一家，实则各家过各家的日子，谈不上谁能约束得了谁，也没有人敢说自己就有那说一不二的本事。若说在这个大家庭里谁的分量最重，若字辈里，当属我们大爷。作为钟家的未来当家的，凡是与钟家有关的，不拘内务外务，跟他说准没错儿……”
“但我要说的这件事，或许令兄也有所染指，但本官并不认为凭他一人之力可以做主。”
“愿闻其详。”
“合欢镇的流亡人口急剧增多，已成隐忧。别处的情况虽然不比这里严重，但也无法视而不见。县衙想尽快展开施救，奈何各项物资的调配很难随心所欲。依据本朝济粜之法，本该调动地方展开救助，可实际操作起来却并不容易……”
济粜法是新明朝的救灾之法，济粮由官府拨付，将受灾地的人口分成五类，赤贫者全济，次贫者半济，中等不济也不粜，较富裕的中户之家只粜不济，而最富者则须献出存粮食，半济半粜。
这套方法沿袭自前朝，屡试不爽，可谓良策，但为何到了昌阳县这里，反倒不灵了呢？
若萤静静地聆听，不时颔首：“此法并无不妥，对官家私家而言，也算公平。既然别处使得，没道理到了这里，反行不通了。”
孙浣裳叹口气，一言难尽：“道理是不错，可万一有人就是要占官家的便宜，或者说以财势掣肘，又当如何？”
“怎么，钟家跟县里可实提了过分的要求？”若萤眉眼不动。
“岂止过分，简直……简直……”
目中无人、卑鄙无耻几个字被硬生生地吞下去，憋了半天，冒出来一句依然算不上客气的话：“尊祖、尊诸父、尊兄未雨绸缪、运筹帷幄，胆识过人，实在令在下大开眼界，佩服、佩服！”
他怒极反笑，同时也逗乐了若萤。
胆识过人？孙姑爷难道今天才知道么？也不想想，钟家何以会屹立在地方数代不衰？若是没有几把刷子，怎么成？
不做狠心人，难得自了汉。不管是什么世道，从来都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天灾、人祸、兵乱，人人闻之色变，唯恐避之不及，然而在某些人眼中，这却是千载难逢的发财良机。
通过永丰仓的关系大量囤积粮食；利用李棠控制了半个昌阳的药材；以协助巡警铺维护地方治安为名，光明正大地大肆征集身强力壮的家丁，日夜操练，增强自身的武力；用声色犬马引诱收买地方鼠目寸光的乡绅，让他们自觉充当钟家的眼线走狗。细想来，这眼力、这心劲，不由人心惊肉跳。
做大、做强并不只是为了震慑一方，继续作威作福，享受众星捧月的飘飘然。
钟家的算盘是要借此与官府谈条件、提要求，为自己挣个排场体面的官赐牌坊。
然后好便于“扯虎皮作大旗”、“挂羊头卖狗肉”。
“大人且不要说，容我猜猜，他们想要什么。”
孙浣裳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对方居然还会有闲情猜谜语。
尽管他很焦灼，但也不得不承认，单只在定力方面，自己与对方的差距实在不小。
不过，倘换个思路，对方既然不以为然，这是不是表示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想到这里，他漆黑的心里顿时燃起了一簇火苗。
“四郎才见卓然，想必已猜着了。”
“未必。”若萤屈指轻点几面，稍作沉吟，试探性地问道，“陇、蜀出丹漆旄羽，荆扬有皮革骨象，江南之地多楠樟竹箭，燕齐则有鱼盐旃裘之利，兖豫有漆丝纻麻，皆是苍天厚土之赐，只待商而通、工而成，便可作养老送终之用。昌阳之所有，有粮食一项，闻名全国，尚可值得矜夸，除此之外，便是棉布一项最有分量，但却是朝廷专项，即使是齐鲁商会那样的势力，也不敢同朝廷分这一杯羹。”
“不错！”
“钟家的粮食自是几辈子吃不完，自然不会再稀罕这东西。所以，盘点以下现成的有垄断性的买卖，首先想到的就是矿场。家家要盖房，官家要修堰筑堤，都少不了这东西。况且，一般人就是想赚个钱，也没那个实力，但对钟家而言，却不存在这些问题。所以，学生猜想，有心之人或许能把主意打到这个上头来。此其一。
天下之矿又分多种，除去建造之用，又有金银矿、铁矿、玉石矿。据学生所知，昌阳境内怕是没有这些值钱的宝库，但淄川、沂水一带却是有的。如若财力、能力都有了，走出昌阳去别处开矿，也不是不可能。而此前的打石头就权当是积累经验吧。不是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么？想了解一个行当，不深入进来如何摸得清水浅水深？”
孙浣裳挣了挣眼，如果刚才那句“才见卓然”还有几分客气的话，那么，在听了对方的分析后，他打心底给跪了。
一句“不错”尚未出口，却见若萤轻轻摇了摇食指：“还有。衣食住行，这是人的基本生存需求。尤其是这个‘食’字，学问尤深。而在这当中，又有一样东西是万万少不得的。”
“是什么？”孙浣裳自己尚未察觉，这声发问满含着紧张与期盼。
“盐。”若萤简洁明了，“自桓公起，盐即被视为天藏之物，历朝历代想要强国称霸，必以其为坚实保障。民间贩卖私盐违法，一经发现，严惩不贷。但饶是律法严苛，却还是有铤而走险者前仆后继，无他，暴利耳。盐和铁，抓住了任何一项，就等于是扼住了一方甚至是一国的命脉。”
话音刚落，掌声响亮。
此时此刻，除了佩服，孙浣裳再无二想。
“敢问大人，他们要的是矿、是盐？”
“两样都要。”
若萤张了张嘴，半天，自言自语道：“胃口不错。”
她不禁抚额低笑，笑自己胆子小，竟低估了钟家的野心。
天欲亡之，必令其狂。钟家这一举动，确实有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意味。
“大人可是答应了？”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以！”孙浣裳恨恨地擂桌低吼，“简直岂有此理！”
已经没有合适的语言形容他此刻的心情。是的，他后悔，后悔娶了钟若兰，更后悔有这样的丈人家，非但不能替他分忧解难，反而趁火打劫，欲置他于万劫不复。
他毫不怀疑，自己上了一条贼船。因为无法摆脱对方的纠缠，因为那一层镣铐般的姻亲关系，他对自己的无能无力深恶痛绝。
他不是个爱财之人，自始至终，他求的只是一个强有力的靠山，好让孤家寡人的自己显得不那么单薄，不会因此遭到同侪的轻鄙。
本着互惠互利的原则，他并不介意钟家适当地利用他县丞的身份，合理地谋取利益。这没什么，“有权不用，过期后悔”，从上到下，整个官场都这样，只要别太过分、别制造麻烦，各方都会心照不宣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正所谓“你好我好大家好”，和气生财。
但令他深感痛心与失望的是，钟家竟丝毫不体恤他的艰难，将他的急需当成交换了筹码，逼他按照他们的意图从事，生生地把他往贪官的道路上赶，往绝路上推……
“钟氏志存高远，非下官所能及。算来这桩亲事，确属孙某高攀了……”
气急之下，他有点豁出去了。
若萤品了口茶，未作回应，心下却对他深表同情。
当然，对方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她也不好再继续看热闹，起码也要做做样子，表达一下关心。
“大人希望若萤做什么？”
“临行前，钟大人告诉下官，说他曾跟你提及此事，希望你能积极献计献策，拯一方百姓于水火，还昌阳之安定祥和。四郎不必过谦，以四郎的才学、声望、能力，足堪当此大任。”
说到这儿，他忽然离开座位，撩起长袍，直直地朝着若萤跪下去。
若萤这一惊非同小可：“大人，你不要吓我！”
各种可能都考虑过了，唯独没有想到他会给她行此大礼。
怎么说呢？人的潜力果然是无限的。
惊吓之余，她很快就缓过神来了。
仔细想想，他能做出这等骇人听闻的折节行为，其实算不得突兀。想想以前他是怎么对待自己的亲事的？倘若不是骨子里的那点痞气，要是没有点厚脸皮，他能舍弃若苏而选择钟若兰？
天底下还有比悔婚更无耻的行为么？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可是圣人的教导，遵循圣人的教诲而安身立命，有什么不对？
所谓政治是什么？这些当官的岂会不明白？
其实她原本就没打算明哲保身，之所以会对他种种暗示装聋作哑，无非是想试一试他的为人，想看一看他是否会丧失气节与钟家同流合污。
如果是，她不介意自己的黑名单里多加一个人。
好在他顶住了钟家的威逼利诱，经受住了考验。
“大人，使不得！你这是要折杀学生哪！”
她自是不会与他有任何的肢体接触，只得礼尚往来给他跪回去。
“四郎这是答应了？”
孙浣裳摆出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的架势。
然而在心里，他却是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守得云开见月明啊！
在与对面这个人的数年的较劲中，他总算是赌对了一把。比起四郎的首肯，下跪算什么？
他这一跪，代表的是一地数千百姓，关乎他的仕途他的身家性命。
与此相比，钟家算什么？妻子算什么？
况且，他跪的是未来的国之栋梁，不丢人。
“大人，有话好好说……”
碰上倔强且又是说不得、打不得的，若萤大为挠头。
窗外的李祥廷和陈艾清听了个一清二楚、瞠目结舌。
要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打死他俩都不会相信，堂堂的一县之长官竟然在一个半大孩子的面前表现得如此谦卑。
这才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呢。
尽管他从未忘记这里的每个人, 但是眼前的一切于他而言都是陌生的, 这不由得令他莫名不安。
记忆中，三房低矮而破敝，空中飘荡着若有若无的粪尿的熟味儿, 落脚即黄土, 而且还坑坑洼洼。
彼时的他压根都没有想到, 这里竟是一处风水宝地，藏龙又卧虎。
他想过来的念头不是临时才起的, 只是一直缺少一个合适的借口。
流民方脑壳的遭遇可谓是给了他一个坦然开口的理由：慰问。
昨天的钟家家宴上，当他当众宣布自己的这一安排时，很是震惊了一桌子的人。
只有四郎，抿着茶水，无所动容。
他很为自己的机智得意。还有比这更好的主意么？打从进入合欢镇, 他就落入了重重包围中, 被别有用心的人跟踪、盯梢、监视与监听。
当时的他, 对“乡党”这个玩意儿的卑劣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这令他十分恼火，天知道，他只想和四郎坐在一起，听后者说话。
此次陪同他慰问的地方乡绅几乎都到齐了，但是孙浣裳却毫不在乎。
不管他们是真心慰问、还是刻意逢迎，抑或是身负线人的使命, 都不要紧。
他相信, 只要到了四郎的地盘上, 一切牛鬼蛇神都将偃旗息鼓, 再无施展身手的机会。
为迎接官爷，三房的上上下下全都露了面，由钟老三和四郎在前接待。
但孙浣裳一眼就看出来了，其实主心骨是四郎，正经的当家人钟老三就是个陪衬。
他不禁朝若萤多瞅了两眼。
一般说来，都是虎父无犬子，但是三房的情况却出人意料。钟老三空有一幅英俊的皮囊，内里却不知装了些什么，一家子的聪明才智仿佛都集中在了四郎一人身上。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虽说钟老三着三不着两，可论造化，放眼合欢镇，还有谁能比得上他？
不过就是个普通的农民，无财无势不受人尊重，却是又有妻、又有妾，坐享齐人之福。
这还不算，这男人最让人羡慕的地方，是子女缘特别深厚，生了几个好孩子。
换成一般人，若是儿女出息了，还不知要怎么得意呢，可这钟老三似乎并不大懂得善用这些得天独厚的资源，好不好呢，他都是那副模样，几十年来情性不改，毫无架子排场，也是稀罕。
从某个角度说，这人拥有一颗不受外物干扰的童心。
这却是最难得的，这种人，注定会受人欢迎，也许会吃亏、遭人口头上占便宜，但归根到底，是个可以交往、值得信任的好人。
这可比他的老丈人好相处。
探视完了伤者，又请黄柏生和季远志介绍了流民中近期发生的病症，了解了惠民药局缺医少药的现状，孙浣裳以要询问方脑壳受伤事件的来龙去脉为由，摒退了其他人等，但只留下若萤回话。
官老爷发话，无人敢不听。
眼见屋子里只剩下宾主二人，孙浣裳的心豁然晴了一半。
“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的。”
端起茶碗，孙浣裳说了一句连自己听来都有点心虚的开场白。
谁先开口谁先死，他不是不明白谈判中的这一法则，但是不开口不行，看四郎那神情，怕是坐到地老天荒，也不会主动跟他打开话匣子。
“县里已经有了应对之策，各项所需也正在有序筹备中。”
这么说，料想没什么大差，至于说能准备到什么程度，那是后话。
若萤欠欠身，算是听训了。
“令尊令堂仗义救灾，功德无量。只是此事还需量力而为，不必勉强。”
“多谢大人体恤。”
听她终于说话了，孙浣裳暗暗松口气，态度愈发亲和：“本官此次前来，使命在肩，自是不敢懈怠。但有一事，本官思前想后，觉得非四郎不能。”
“承蒙大人器重，凡学生力所能及之事，定当义不容辞。”若萤态度恭谨，心下却在猜，为这句话，昨天他有没有憋得一夜没睡好？
今天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对她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事情不小。不知是什么，能让一县之尊如此耿耿于怀？
见她回得真诚，孙浣裳反倒神色凝重，欲言又止：“此事与钟家有关，更与尊家主有关。本官斟酌再三，觉得贵府人才济济，也只有四郎有这个能力去做这个说客。”
若萤笑了笑，孙浣裳的心嗖地就给攫紧了。
“且不论大人要说什么，但说要学生和我们老太爷摆事实、讲道理，怕是抬举学生了。钟家内部几兄弟的关系，或许大人略有所耳闻，有亲有疏、有嫡庶之分、有内外之别。面上看似一家，实则各家过各家的日子，谈不上谁能约束得了谁，也没有人敢说自己就有那说一不二的本事。若说在这个大家庭里谁的分量最重，若字辈里，当属我们大爷。作为钟家的未来当家的，凡是与钟家有关的，不拘内务外务，跟他说准没错儿……”
“但我要说的这件事，或许令兄也有所染指，但本官并不认为凭他一人之力可以做主。”
“愿闻其详。”
“合欢镇的流亡人口急剧增多，已成隐忧。别处的情况虽然不比这里严重，但也无法视而不见。县衙想尽快展开施救，奈何各项物资的调配很难随心所欲。依据本朝济粜之法，本该调动地方展开救助，可实际操作起来却并不容易……”
济粜法是新明朝的救灾之法，济粮由官府拨付，将受灾地的人口分成五类，赤贫者全济，次贫者半济，中等不济也不粜，较富裕的中户之家只粜不济，而最富者则须献出存粮食，半济半粜。
这套方法沿袭自前朝，屡试不爽，可谓良策，但为何到了昌阳县这里，反倒不灵了呢？
若萤静静地聆听，不时颔首：“此法并无不妥，对官家私家而言，也算公平。既然别处使得，没道理到了这里，反行不通了。”
孙浣裳叹口气，一言难尽：“道理是不错，可万一有人就是要占官家的便宜，或者说以财势掣肘，又当如何？”
“怎么，钟家跟县里可实提了过分的要求？”若萤眉眼不动。
“岂止过分，简直……简直……”
目中无人、卑鄙无耻几个字被硬生生地吞下去，憋了半天，冒出来一句依然算不上客气的话：“尊祖、尊诸父、尊兄未雨绸缪、运筹帷幄，胆识过人，实在令在下大开眼界，佩服、佩服！”
他怒极反笑，同时也逗乐了若萤。
胆识过人？孙姑爷难道今天才知道么？也不想想，钟家何以会屹立在地方数代不衰？若是没有几把刷子，怎么成？
不做狠心人，难得自了汉。不管是什么世道，从来都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天灾、人祸、兵乱，人人闻之色变，唯恐避之不及，然而在某些人眼中，这却是千载难逢的发财良机。
通过永丰仓的关系大量囤积粮食；利用李棠控制了半个昌阳的药材；以协助巡警铺维护地方治安为名，光明正大地大肆征集身强力壮的家丁，日夜操练，增强自身的武力；用声色犬马引诱收买地方鼠目寸光的乡绅，让他们自觉充当钟家的眼线走狗。细想来，这眼力、这心劲，不由人心惊肉跳。
做大、做强并不只是为了震慑一方，继续作威作福，享受众星捧月的飘飘然。
钟家的算盘是要借此与官府谈条件、提要求，为自己挣个排场体面的官赐牌坊。
然后好便于“扯虎皮作大旗”、“挂羊头卖狗肉”。
“大人且不要说，容我猜猜，他们想要什么。”
孙浣裳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对方居然还会有闲情猜谜语。
尽管他很焦灼，但也不得不承认，单只在定力方面，自己与对方的差距实在不小。
不过，倘换个思路，对方既然不以为然，这是不是表示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想到这里，他漆黑的心里顿时燃起了一簇火苗。
“四郎才见卓然，想必已猜着了。”
“未必。”若萤屈指轻点几面，稍作沉吟，试探性地问道，“陇、蜀出丹漆旄羽，荆扬有皮革骨象，江南之地多楠樟竹箭，燕齐则有鱼盐旃裘之利，兖豫有漆丝纻麻，皆是苍天厚土之赐，只待商而通、工而成，便可作养老送终之用。昌阳之所有，有粮食一项，闻名全国，尚可值得矜夸，除此之外，便是棉布一项最有分量，但却是朝廷专项，即使是齐鲁商会那样的势力，也不敢同朝廷分这一杯羹。”
“不错！”
“钟家的粮食自是几辈子吃不完，自然不会再稀罕这东西。所以，盘点以下现成的有垄断性的买卖，首先想到的就是矿场。家家要盖房，官家要修堰筑堤，都少不了这东西。况且，一般人就是想赚个钱，也没那个实力，但对钟家而言，却不存在这些问题。所以，学生猜想，有心之人或许能把主意打到这个上头来。此其一。
天下之矿又分多种，除去建造之用，又有金银矿、铁矿、玉石矿。据学生所知，昌阳境内怕是没有这些值钱的宝库，但淄川、沂水一带却是有的。如若财力、能力都有了，走出昌阳去别处开矿，也不是不可能。而此前的打石头就权当是积累经验吧。不是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么？想了解一个行当，不深入进来如何摸得清水浅水深？”
孙浣裳挣了挣眼，如果刚才那句“才见卓然”还有几分客气的话，那么，在听了对方的分析后，他打心底给跪了。
一句“不错”尚未出口，却见若萤轻轻摇了摇食指：“还有。衣食住行，这是人的基本生存需求。尤其是这个‘食’字，学问尤深。而在这当中，又有一样东西是万万少不得的。”
“是什么？”孙浣裳自己尚未察觉，这声发问满含着紧张与期盼。
“盐。”若萤简洁明了，“自桓公起，盐即被视为天藏之物，历朝历代想要强国称霸，必以其为坚实保障。民间贩卖私盐违法，一经发现，严惩不贷。但饶是律法严苛，却还是有铤而走险者前仆后继，无他，暴利耳。盐和铁，抓住了任何一项，就等于是扼住了一方甚至是一国的命脉。”
话音刚落，掌声响亮。
此时此刻，除了佩服，孙浣裳再无二想。
“敢问大人，他们要的是矿、是盐？”
“两样都要。”
若萤张了张嘴，半天，自言自语道：“胃口不错。”
她不禁抚额低笑，笑自己胆子小，竟低估了钟家的野心。
天欲亡之，必令其狂。钟家这一举动，确实有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意味。
“大人可是答应了？”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以！”孙浣裳恨恨地擂桌低吼，“简直岂有此理！”
已经没有合适的语言形容他此刻的心情。是的，他后悔，后悔娶了钟若兰，更后悔有这样的丈人家，非但不能替他分忧解难，反而趁火打劫，欲置他于万劫不复。
他毫不怀疑，自己上了一条贼船。因为无法摆脱对方的纠缠，因为那一层镣铐般的姻亲关系，他对自己的无能无力深恶痛绝。
他不是个爱财之人，自始至终，他求的只是一个强有力的靠山，好让孤家寡人的自己显得不那么单薄，不会因此遭到同侪的轻鄙。
本着互惠互利的原则，他并不介意钟家适当地利用他县丞的身份，合理地谋取利益。这没什么，“有权不用，过期后悔”，从上到下，整个官场都这样，只要别太过分、别制造麻烦，各方都会心照不宣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正所谓“你好我好大家好”，和气生财。
但令他深感痛心与失望的是，钟家竟丝毫不体恤他的艰难，将他的急需当成交换了筹码，逼他按照他们的意图从事，生生地把他往贪官的道路上赶，往绝路上推……
“钟氏志存高远，非下官所能及。算来这桩亲事，确属孙某高攀了……”
气急之下，他有点豁出去了。
若萤品了口茶，未作回应，心下却对他深表同情。
当然，对方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她也不好再继续看热闹，起码也要做做样子，表达一下关心。
“大人希望若萤做什么？”
“临行前，钟大人告诉下官，说他曾跟你提及此事，希望你能积极献计献策，拯一方百姓于水火，还昌阳之安定祥和。四郎不必过谦，以四郎的才学、声望、能力，足堪当此大任。”
说到这儿，他忽然离开座位，撩起长袍，直直地朝着若萤跪下去。
若萤这一惊非同小可：“大人，你不要吓我！”
各种可能都考虑过了，唯独没有想到他会给她行此大礼。
怎么说呢？人的潜力果然是无限的。
惊吓之余，她很快就缓过神来了。
仔细想想，他能做出这等骇人听闻的折节行为，其实算不得突兀。想想以前他是怎么对待自己的亲事的？倘若不是骨子里的那点痞气，要是没有点厚脸皮，他能舍弃若苏而选择钟若兰？
天底下还有比悔婚更无耻的行为么？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可是圣人的教导，遵循圣人的教诲而安身立命，有什么不对？
所谓政治是什么？这些当官的岂会不明白？
其实她原本就没打算明哲保身，之所以会对他种种暗示装聋作哑，无非是想试一试他的为人，想看一看他是否会丧失气节与钟家同流合污。
如果是，她不介意自己的黑名单里多加一个人。
好在他顶住了钟家的威逼利诱，经受住了考验。
“大人，使不得！你这是要折杀学生哪！”
她自是不会与他有任何的肢体接触，只得礼尚往来给他跪回去。
“四郎这是答应了？”
孙浣裳摆出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的架势。
然而在心里，他却是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守得云开见月明啊！
在与对面这个人的数年的较劲中，他总算是赌对了一把。比起四郎的首肯，下跪算什么？
他这一跪，代表的是一地数千百姓，关乎他的仕途他的身家性命。
与此相比，钟家算什么？妻子算什么？
况且，他跪的是未来的国之栋梁，不丢人。
“大人，有话好好说……”
碰上倔强且又是说不得、打不得的，若萤大为挠头。
窗外的李祥廷和陈艾清听了个一清二楚、瞠目结舌。
要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打死他俩都不会相信，堂堂的一县之长官竟然在一个半大孩子的面前表现得如此谦卑。
这才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