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诧之余, 不禁对她之前的安排和自己此番前来的目的有了更为深刻的理解。

    所谓“决胜千里之外”指的就是若萤这种吧?

    屋子里的谈话持续了不短时间, 直到送孙浣裳出门,折身回来,若萤这才领着李陈二人前去见过家中长辈, 也没坐下吃茶, 随即又去东院给叶老太爷和二舅他们行了礼, 这才把二领回自己的后院。

    叶氏早就安排下去,让红蓝领着钱多多准备汤水、衣物, 为风尘仆仆远道而来的贵客洗尘。

    这厢正在沐浴当中,房间里已经备下了香茗糕点。

    李陈二人拾掇一新出来,顿感神清气爽,然后和若萤、朴时敏重新见了礼,围坐在圆桌旁开始谈事。

    “你当真答应昌阳县, 要倾尽所有济民救灾?”李祥廷开门见山地问道。

    说实话, 他信不过孙浣裳。以他单纯的心思, 一直都觉得若萤是个需要保护的孩子,既然是孩子,再怎么聪明能干,也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尤其是跟孙浣裳这种年纪的老江湖打交道,弄不好就要遭到算计。

    官场上就没有什么小白兔,这一点, 他很确信。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若萤接过他递过来的一沓信, 粗粗看了两眼, 捡出若苏写给家里的信,递给腊月。

    “三娘见了,定然欢喜的很。”腊月笑逐颜开地去了。

    李陈二人也不说话,只等她拆阅书函。

    “辛苦二位了。”若萤一边浏览信件,慢慢地嘴角噙了笑。

    这二人是应她之约而来的,算是过来跟她复命。带来了此前她所托付的诸项事务的处理结果。

    书信的很大一部分都是一些物资采购清单。

    这些东西将作为救灾物资使用,目前都集中存放在济南临时租赁的仓库中,只待一声令下,便会陆续地运送过来。

    “天地良心,为了你,哥哥身上连一个私房钱都没有了。往后要是吃不上饭,你可得负责。”李祥廷指指一旁慢条斯理吃茶的陈艾清,直言不讳,“他身上也是干净得跟水洗过一样。本来还想留几个呢,我就说了,吃花酒呢?还是想买东西哄女人开心?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现在咱们做的可是正经事儿,要是相好的不理解,不要也罢。凭咱哥儿几个、才貌双全、文武皆备,还愁没有人喜欢,是吧?”

    冷不丁给揭了短,陈艾清脸都红了:“你闭嘴!”

    若萤便注意到他眼里的红丝。

    她的目光不觉柔了几许。

    为了筹措东西、调查灾情、打探消息,他二人近期几乎马不停蹄地奔走在山东道上。

    为了能多买点救灾物资,尽可能地一省再省,生活一律从简,能借助农家,绝不下榻客舍,但凡有口干粮凑合,绝不破费好吃好喝。

    不仅仅是心疼钱,越是深入灾区,所见、所闻越多,心情就越沉重,就越是没有胃口。

    尤其是看到有人饿毙在道旁,感觉有吃有喝的自己简直就是见死不救的混蛋、罪人。

    这还不是最折磨人的。

    最诛心的是触目可见的血淋淋的现状,很多时候,悲剧就在眼前发生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甚至还不得不狠心以对。

    当此时才真切地感受到“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悲伤与自责。

    “京畿一带已有多次交火,死伤不下千人。因为怕引起更大范围的民变,怕串联,地方上一直瞒着不报。这些天杀的地方官,回头有的是牢饭吃。苦只苦了无辜的百姓,要不说命不好,不但没遇上个知冷知热的父母官,好好地坐在家里,也会祸从天降……”

    大头瘟至今仍没有有效的预防和治疗手段,或者说,上头有了方法,但要普及到市井里巷,绝非三天两日的事情。

    几个疫病高发区几乎可以用“人间地狱”来形容。

    “光我们知道的,山东就封了十个村,前头封村,后脚就起火。说是天干物燥引起的,都是胡扯!光封村怎么成?不还得派专人日夜盯着?万一有人偷跑出来,把瘟疫带到外头去怎么办?就为了自己省事儿,那帮昧天良的家伙竟然‘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趁着黑灯瞎火在村子四下浇油放火,凡是试图想逃生的,抓住了,当场打个半死,然后扔到火堆里去……”

    还有的村子做得更绝,不封村、不堵人,只趁着月黑风高潜入里巷,将剧毒投入井水中,人不知、鬼不觉,不管是人还是禽畜,一个都幸免不了。然后再点上两把火,制造出一场意外事故,连续烧个几天几夜,干干净净、痛痛快快,省时又省力。

    “你相信么?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地方官,禽兽不如啊禽兽不如!这些人莫不是狼心狗肺?老天爷怎不一个焦雷活劈了这帮王八畜牲呢?”

    李祥廷愤恨地捶腿低狺,激动的情绪引得朴时敏一下又一下地瞅他,就怕下一步他一记铁拳捶碎了自己的胸口。届时血肉横飞,能把人的隔夜饭都恶心出来。

    “怎么,你有更好的法子?”若萤白他一眼,凉凉地泼他一瓢凉水。

    李祥廷给噎了一下,无言以对,只管瞪着她,倒像是要吃了她一般。

    “所以才要你无论如何也要帮帮我。”若萤悠然道,“你已见了那么多的人间惨案,大概不会希望合欢镇也被付之一炬吧?”

    “你相信姓孙的?”

    “关键是如果他不与我们联手,他还有活路么?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觉得他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这些当官都很狡猾,你可要想清楚了,可别给他卖了。”

    “狡猾不狡猾,正好二位都在,这是我们才刚签下的契约,你们瞧瞧,看看有没有疏漏的地方?我希望这是一次互惠双赢的合作,所以,请你们二位只需秉公分析就好。”

    说话间,若萤递过来一张纸。

    李祥廷飞快地朝下端看了一眼,就如烫手般把纸张传给了陈艾清:“我看见字就头疼——你这是要跟昌阳县做生意么?”

    “要不怎的?天上不会掉馅饼。我不占他们的便宜,但也不能让我干做好人。”

    若萤言之凿凿。

    她刚才和孙浣裳开诚布公地谈过了,要借她的力量救灾可以,她会竭尽所能地辅佐县里化解风险、降低伤害,最大可能地避免昌阳县将来落一个救灾不力的骂名。

    当然了,如果此事办得漂亮,那将会成为昌阳县这一任官吏们足以矜耀一辈子的功绩。

    钟大人和孙大人都还是壮年,还是有机会再往上走两步的。

    而这些事,都将以她父母、以叶氏的之名进行。

    对此,她给孙浣裳的解释是:她年纪太轻,认识的,知道她多少还有点能力,但是对于外间那乌泱乌泱的流民们而言,她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难以服众。

    所以,她不便主持大局。

    但凡有物资、人员的调配,县衙六房都必须与她进行商议决策。

    孙浣裳对此并无异议。

    此前,若萤跟着济南府知府李箴公办的消息他早已有所耳闻,事实上,这事儿在官场上早就传开了而且说法还挺多,羡慕者有,不忿者有,阴阳怪气者有,但说一千、道一万,有一点,所有人都毫无疑义,那就是:四郎迟早是要跻身圈子里的,且其将来的成就,或会令他们这帮老东西无颜以对。

    这确是想起来就让人感到无奈的残酷现实。毕竟从一开始,从起步的位置,他们和四郎的差距就有天渊之别。

    不要说有李大人、陈指挥使提携、指导,只说严老先生为师尊、仪宾庄栩为授业师,光是这二人的大名,就能将四郎顺风顺水地送进太学中去,更别说还有世子殿下和安平郡侯的加持。

    眼前这些贵人已是令人咂舌的荣光,而往远处看,京中还有一位深受圣上倚重信任的老怪物杜平章杜大人作接应,简单说吧,钟四郎只消学好课业,通过各级考试,将来不愁没有高官厚禄可享受。

    正是因为明白了这些,孙浣裳对她有求必应。

    他想的可没那么深远,四郎将来要飞多高,那是四郎的造化,他只要像四郎说的那样,能“再进一步”,顺顺当当、平平安安地熬到致仕,搏个晚景安康、妻贤子孝,地方志上能留个美名,足矣。

    比起别的,他最想要的是藉由四郎的力量,摆脱钟家的禁锢,不再受那些孙子气,狠狠地甩那一干小人几个响亮的耳光,让他们知道知道,他孙浣裳毕竟还是个官,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跟四郎联手的好处还不止这些。

    他想过了,这么做,他能少受些质疑与非议。四郎和老宅,两边都姓钟,不管斗成个什么样子,别人更多地会把矛盾朝着萧墙之乱上想象。四郎和老宅,谁敢说和他是一伙的?他会承认么?

    “昌阳县这是急眼了吧?”陈艾清边看边皱眉,“这等条件,孙大人居然没有丝毫的怀疑?”

    契约上的两个签名和手印看得他一阵阵冒火。

    签都签了,还说什么让他们帮着参详参详?这假小子能不能别这么睁眼气人?

    就承认自己能干怎么了?还用征求他们什么意见?用得着这么虚伪客套么?难道在她心里,他们都是玻璃做的,动辄就会心碎一地?

    “也不是毫不犹豫。”若萤道,“他最担心的是咱们提供不了足够的粮食。”

    “要救上个一年半载,还真供应不上。”

    李祥廷摸摸鼻子,实话实说。

    陈艾清目不转睛地瞅着她,直看得她一声声干笑。

    “齐鲁商会?”李祥廷首先想到的就是这家,“或者直接跟徐家借?”

    若萤笑着摇摇头:“徐世伯玉我的关系,没那么疏离。不信瞧着吧,不用我开口,到时候他自会‘雪中送炭’。”

    见她如此笃定,李祥廷不禁半信半疑。

    陈艾清对着门外慢慢道:“你知道,我最讨厌你这样……”

    或许打一顿就好了,可问题是他敢么?

    他是没有这个胆子,她却有无数个胆子胡作非为。

    脑子里似乎有灵光闪现,陈艾清忽然转过脸来,瞳孔紧缩:“永丰仓?”

    若萤直直地看着他,好一会儿面无表情。

    空气似乎一下子凝固了。

    李祥廷莫名就里地咀嚼着那三个字:“永丰仓?……”

    “你——疯了?”

    陈艾清相信,此刻自己的这幅表情足够把胆小的家伙吓得晕厥过去,但是可恶的是,对面的人似乎毫无知觉,反而笑嘻嘻地讨好他:“就是它。我早就说过,我们艾清是最聪明的……”

    陈艾清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咬牙切齿:“凭你?你以为你是谁?”

    永丰仓是个什么地方?只有朝廷才能动那里的粮食。她一介书生,就算把王世子他们搬出来当压舱石,也不够那个分量。

    “你要知道,灾情比合欢镇、昌阳县严重的地方多的是!”李祥廷“好心”地提醒道。

    “知道。”回答轻如鸿毛。

    “动了永丰仓,等于动社稷之本。”

    “我知道。”

    “你可不要吓我们。”李祥廷作出一副要拔脚逃跑的架势。

    “别跟她废话,她疯了。”陈艾清一言以蔽之。

    “怎么会?我心疼哥哥们都还来不及呢,怎么忍心祸害你们!”若萤一本正经地说着不正经的话,“我要是疯了,自然有人陪着我一块儿疯。告诉你们,这事儿,孙大人也觉得可行。相信这会儿他正在修书给钟大人做请示呢。”

    “你想通过吕梁的关系?”这是陈艾清能够想到的最大的可能。

    但是这一推测马上遭到了李祥廷的质疑:“吕梁几时成了咱们这边的人了?他不是钟家大爷的合伙人么?”

    “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若萤道,“君子喻以义,小人喻以利。就他们那种金钱关系,岂会长久?”

    “你打算破坏他们的联盟?可就算能成,就凭吕梁,也不敢擅动官仓。”

    “我知道。”若萤干脆道,“正因为无法确定朝廷会否悲天悯人开仓救民,所以我并不打算做好人。你们该知道我的,你好我好大家好,我想要的,如果不给我,那就谁也都别想得到。”

    “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陈艾清毫不客气地噎她。

    李祥廷却给勾起了浓浓的兴趣。

    没办法,比起做个循规蹈矩的好孩子,他更喜欢把天捅个窟窿。不是说天破了自会有人补么?他就是想看看,都是谁、有那个本事!

    “一,我要断开他们之间的关联。”若萤冷冷道,“不为己为他人,只为我四叔四娘和若莲妹妹,我不希望看到他们受到亲家的牵连。”

    这份决心是昨天的家宴上,若莲给她的。

    在此之前,她一直将那女孩子视为浑浑噩噩的米虫,可是,昨天那孩子为若萌洒下的那一把眼泪,却让她恍然意识到,这个家里,还有需要她照拂的人。

    就算照顾不了,也不能伤害。

    “吕梁并无大恶,只是贪财了些,还能够挽救。”

    这只是一个借口,她就是要将钟若英的铠甲、眼线、爪牙,一层层剥开、一个个剔出,让他无处可藏而最终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只有在阳光灿烂的午后,才最适合枭首示众。

    她与他的斗争,一定得是透明的、公开的,起码,在世人眼里是这样。

    PS:六房:六房三班是明清时代州县吏役的总称。县衙六房与中央六部相对应,其首领由县令指派小官吏担任,称书吏或承发吏,直接对县令负责。六房依纵横分为左右列和前后行。纵排是左列吏、户、礼三房,右列兵、刑、工三房;横排是吏、兵二房为前行,户、刑二房为中行,礼、工二房为后行。

    职责方面,吏房掌官吏的任免、考绩、升降等;户房掌土地、户口、赋税、财政等;礼房掌典礼、科举、学校等;兵房掌军政;刑房掌刑法、狱讼等;工房掌工程、营造、屯田、水利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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