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祥廷对此并不抱什么希望:“就算你拆开了他们, 也不能保证吕梁会和你结盟。而且你怎么敢肯定, 他会为了你而擅自开仓放粮?”

    若萤惊奇地反问道:“谁说我要他帮我了?要真是动了储备粮,那才是最糟糕的事好不好。”

    吕梁之所以敢勾结钟若英开粮店、卖转圈粮,利用的就是太平之年, 一时半会儿都用不上官仓。

    显然, 李祥廷并不能理解她的意思。

    若萤也不肯说, 只道:“你只管看戏就好,反正这个事想要解决, 也不难。对于吕梁而言,想要跟没事人似的,那是不可能的,但凡事有轻重缓急,如果在掉脑袋和皮肉之苦之间做选择的话, 相信没有谁会选择前者。”

    “你又想闹什么鬼?”陈艾清警觉地四下张望, “君四呢?你最近可有见过他?”

    “什么事儿?”若萤不禁一怔, “他在哪儿、做什么,难道不应该问郡侯府么?”

    陈艾清冷哼了一声:“来的时候听说你们这儿也有悟空教?”

    “有,有问题么?”

    李陈二人对视一眼,忽然齐齐地住了口。

    若萤就有点坐不住了。

    把君四和悟空教放到一起说,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二者之间有故事啊。

    她不过才回来几天,难道外面的世界就已经“沧海桑田” 了么?

    “有个坏消息, 不知你早前有没有听说过。”

    李祥廷满面沉痛, 这个表情, 让若萤莫名地感到心神不宁。

    “说悟空教的教主叫常识。”李祥廷尽量克制着情绪, “问题是,悟空教现在无处不在,之前我和艾清跑过的几个地方,都有这个莫名其妙的教派,当时我们就觉得不对劲……”

    若萤呆了呆,喃喃道:“天底下,同名同姓的多了去了……”

    “猜你就会这么说。”陈艾清哼了一声,“现在整个山东都在说,老鸦山的二当家常识还活着,而且还创立了悟空教,什么脏的臭的正常不正常的,都往里拉。说白了这就是变相在招兵买马。其目的是要壮大队伍,然后伙同孟仙台和原来老鸦山的兄弟们一起,做一番大事业。”

    若萤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以前就最烦这些悟空教拜火教五斗米什么的,都是些居心不良的坏东西,为自己那点私心野心,不管百姓死活,活该失道寡助落个凌迟处死的下场。”李祥廷火大道,“开始我也没在意,一瓢面、一把米、一尺布,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回头仔细一想,乖乖不得了,不是说积沙成塔么?别处不说,只说山东,总共多少人?多不算,如果一家子有一个入了这教,那是多么庞大的一个数字!要是有这么多信众,那个教主岂不是要风有风、要雨有雨?”

    除此之外,这些不明真相的信徒还可以用来当靶子、堵枪眼。

    加上孟仙台已有的几个山头做根据地,这支队伍已具备了翻天覆地的力量和条件。

    “以前老鸦山就在争辩,说常识还在。这会儿出了这种事,岂不坐实了?”李祥廷紧紧追问,“君四呢?是不是让他自己说说。”

    “那个人优柔寡断,信不得。”陈艾清冷森森道。

    若萤犹豫了一下:“这阵子,我并未瞧见他。他现在人呢?”

    见状,李祥廷重重叹口气:“来之前,我们特意往梁府扎了一头。跟你说,他不在,说是好一阵子不见人影了。因为小侯爷不管这些闲事,府里头的人也不敢多问。你就想想吧,你让他好好呆在梁府保住性命,他却连个招呼不打就出去了。就他那种身份,能去哪儿?谁敢留他!”

    掌管醉南风的秦九郎现在明里暗里动用一切力量在找他,也不敢表现的太明显、太急切,就怕万一让人把这两件事串在一起,岂不是很容易就把常识和长生乃至君四捏成一个?

    说到这里,李祥廷转向陈艾清,以一种不经一事不长一智的口吻道:“还是你说的对,变节之人,有一次,就有两次。相比之下,他跟那帮弟兄们相处的时间更长,也更有感情。”

    “是不是我对他做的太绝了?”若萤垂首反思。

    不该收走他的一切,让他屈身于安平府,名为保护,实则却是他姓之奴。这对于一个自由惯了的人而言,无异于坐牢。

    陈艾清自有见解:“读书之人,自以为忠义当守,却不辨是非的岂止他一个?”

    若萤即刻唤了腊月进来,嘱他:“现在四下里都是灾民,满身虱子不觉得痒。能不能看住家门不敢说,但是家里的老老少少一定要护好周全。另外,你让人打听一下天长的下落,有任何消息,及时来报。”

    说话间,她揉了揉太阳。

    最近真可谓是水深火热,君四的下落固然要紧,可迫在眉睫的救灾义诊也并不轻松。

    要她统筹协调的事情还有不少,不可能为另一个君四而乱了阵脚。

    趁着李陈二人小憩的空挡,若萤去前院坐了一会儿。

    叶氏仍沉浸在若苏来信的喜悦中。看到若萤过来,赶紧让她看信,一边念叨:“这孩子比在家时大方多了……”

    自生产后,若苏就彻底地闲了下来。

    李府早就备下了奶娘哺育这第一个孙子,孩子的日常饮食起居,一概由李祥宇之妻严氏负责。

    养好了身子后,若苏再度拾起了针线。

    也不知怎的,她的技艺较诸以前,竟有了脱胎换骨般的进步。

    徐府老太太作为她的“知音”,把她的绣品带入了济南的高门士族,起初只作为炫耀,只是一位老人家对孙女辈上进有出息的认可,不料却打动了好多人家,托老太君帮忙,要送自家的女孩儿跟着这位李府姨娘做针线。

    所以,现在的若苏又有了一个新身份、一个新称呼:苏三先生。

    一声“先生”不但抬高了她的身份,也给李家挣足了体面。

    盛名之下,利滚滚来。

    现在的若苏,随便一件绣品都能卖出个好价钱来,而且还得靠抢。

    有了这部分不菲的收入,若苏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的娘家。家里省吃俭用救济灾民的消息一直让她很挂心,而这部分钱,正好能解她的烦忧。

    她不敢擅作主张,便将心思告诉了主母严氏。兹事体大,严氏惊讶之余,第一时间领着她报到婆婆跟前。

    唐氏大家出身,见的本来就高,见儿媳有这个恤贫爱幼之心,欢喜不尽,当下表示,若是需要,她也跟着凑份子,并且还可以想办法团结其他夫人小姐们一通参与进这桩泽被子孙的善事中来。

    “苏苏在家时,连跟人说句话都要脸红,那个时候,谁知道她竟是个有担当的?”叶氏欣慰地抹着眼泪,“只是那孩子心眼不多,可别把自己那点私房一下子都拿出来。救济归救济,自己的日子还得过。我只难过咱家没本事,出嫁的时候,没多给她陪点东西……”

    “这个太太不必担心,不还有我么。”若萤呷口茶,慢慢道,“我从来不信,谁还敢欺负了她去。”

    事实上,她每次去李府,都会给若苏送点银钱,好便于她平日指使下人。

    她估算过了,就算若苏捐出绣品的收入,也不会影响她的日常生活。

    凡事留一手不吃亏,每次她都会跟若苏强调这一点。

    自己生的孩子有出息,香蒲的得意全都写在脸上:“太太教养的,当然像太太。她要是个贪财贪嘴的,可不就是我的不是了?”

    这一记马匹拍得恰到好处,叶氏破涕为笑,嗔道:“你明白就好!”

    若萤笑微微地看着,心安理得地吃着叶氏给她剥的松子。

    最近家里的烦事接连不断,难得有这样轻松愉快的一刻。

    母亲和姨娘的斗嘴在她听来,就如春阳流布,在这并不算宽敞的屋子里或许显得有点拥挤,但却平和无害,甚是能抚慰心神。

    而这样的舒惬,没有人会嫌多。

    她希望母亲能理解她接下来要说的事情,虽然沉重而辛苦,但却能换得此后长久的阖家美满与幸福。

    听说昌阳县已经确定支持三房的救济行动,叶氏捧着那份新鲜的契约书呆了半晌。

    契书上的每一个字都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里,尤其是官家朱印,让她一阵阵恍惚:敢情私人还能和官家做生意、谈条件?

    她需要好好理一下思路。

    官府的认同无疑是肯定了她此前的所思、所为,更给了她把好事坚持下去的勇气与信心,但同时她却有点慌:要如何“配合”官府做好这件事?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考验。

    她只能向达成这一纸契约的若萤求助。

    “太太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整件事,太太才是主导。”

    叶氏心下大宽。

    “若是孩儿年长一些,这些事就不必劳烦太太出面了。”若萤笑道,“外祖父一辈子德高望重却籍籍无名,被无能之辈、功利小人欺压耻笑,这是连老天爷也看不过去、要给叶家一个显名的机会了。”

    听她说到这里,满屋子的女眷俱鸦雀无声,神情肃穆。

    这种为一族计、影响深远的想法,她们从不曾想过,没有想过却不代表不懂得。

    没有谁不想往好处赶,居广厦、食珍馐、役奴婢、驱宝马,不比城里头的大人们,单就看钟家那样的生活,哪个不眼馋?谁人不渴慕?

    所有人都明白“显名”意味着什么。从来名利双收,有名就有利,有利必逐名。

    但是如何能够改变命运、一飞冲天,可不是想想就能办到的事。

    但是四郎就可以。

    过去的岁月,她已经用行动证实了这一点,也让所有人无条件地信服、依赖上了她。

    她让这个家庭,从蓬门茨户搬进了瓦屋敞轩,从衣食难继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让愁嫁的,嫁入了高门大户,让愚昧的,入读私学踏上了仕进之路,让曾经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终于也能役牛策马直起腰板来,让权贵名流连番与三房这一普通的农户有了让世人啧啧称奇不已的关联;……

    有四郎,这个家会越来越好,家里的每个人的道路,也会越走越宽。

    环顾之下,若萤暗中点头,经营多年,她已经在这个家里、在这些人的心里树立起了极具说服力的形象。

    于是她从袖中掏出了另一张明细,交由若萌,让念给众人知晓。

    这张明细列出了救灾过程中的各项事务的应对之策及该配备的负责人。

    只要对照这张表,就足以从容应对许多的意外。

    这张明细如雪中送炭,解了叶氏心中最后的那几分担忧。

    “凡分发使用胰子、检查身体,由黄师傅和季叔叔几个负责。老弱病残当重点关注。二舅年轻力壮精神好,多吃点苦也不觉得怎样,况且一向活泼人缘好,男女老幼都喜欢他,就由他负责总协调调度,这项差事要顾及方方面面,恐怕他一人难免会有所疏漏,太太看看,怎么安排两个机灵的帮助他。下手前先让大家演习一下,对于突发状况的应急处理,要及时到位,哪里有需要,第一时间就要出现在哪里,处理不了,知道该找哪个……

    我听灾民南腔北调都有,俗话说十里不同俗,为节省气力、少些误会,不妨让灾民们自己管理自己。择其中身体强健古道热肠的,分组负责,点对点看管好每日的卫生和静息,这是个细致琐碎的活儿,容不得马虎……

    太太可以不用出面,但是每一天发生了什么事,须得心中有数。记账的,跑腿的,送信的,打杂的,太太得尽快把人找好,这些人须得是太太信得过且又是能办事的……”

    她说一句,叶氏点一下头,默记在心。

    一旁的若萌和若萧怕母亲记不住,将若萤的交待拣要点记录下来。

    “高大姐,你功夫好,以后太太的身家就交给你了,进进出出的安全,你多费心。”

    “不用你说,我知道。”高于兰瓮声瓮气回应着,同时示威般举起一只手臂,一握拳,小臂登时鼓起一条腱子肉。

    在场的众人似乎听到了一棵儿臂粗的树干应声“咔嚓”被拗断。

    若萤笑了笑,算作给她的肯定,紧跟着转向红蓝:“红姑辅助姨娘,担起家里的伙计,哥儿姐儿的课业、作息,要和太太当家时一样。”

    “你快放心吧,有问题,鼻子下面一张嘴,我省得问姐姐。”香蒲不愿被弱视,当即拉了二舅妈冯仙作伴,“不还有弟妹么?”

    冯仙点点头,目光笃定。

    “人员这边你别担心,”叶氏反倒安慰若萤,“娘这些年,很是为了些人。只要开口,你说做什么吧,你谭家叔叔婶婶、多多的爹娘,季家的,像他们,累死都愿意。你常年不在家,不知道,这些年,多亏他们帮着长眼儿听风,咱们这日子才过得顺顺当当。”

    “如此甚好。”若萤欣慰地笑了,“太太办事,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眼波流转,便瞧见香蒲目光闪烁,似有未尽之意,而她身边的红蓝竟然在悄悄地拉她衣裳,似乎要阻止她什么。

    若萤只作未见,拍拍手上的松子膜就要告退。

    香蒲一下子就抻长了脖子,慌不迭叫道:“四郎等等!——家里的所有人都有事做,朴公子呢?要怎么安置他呢?”

    若萤顿住身形,目之所及,竟从屋内众人的神色中捕捉到了一种不约而同的欲言又止。

    非常诡异,就如同早前商量好了一般,犹豫中跳跃着憧憬。

    一对上她的凝视,所有人又不约而同地慌忙避开视线。

    这种反应很不对。

    PS:

    转圈粮:粮库给粮店等供应方提早打招呼,让其买下前几年收储的陈粮,等到实际收购时,粮库再从供应方手中把粮食买回来。整个交易过程中,粮食并未离开粮库,仅仅是粮库和粮店间的虚假交易,原地转个圈后,就能为粮库带来一笔新的朝廷补贴,这一现象是粮食系统内人人尽知的“规则”,自古至今都存在着。转圈粮可导致疯狂抢粮从而抬高粮价,同时也会让仓库中的实际库存量变得难以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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