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不吱声, 香蒲顿时就着急起来：“他在咱家住了那么久, 也不能算是外人了。有什么事，不好使唤使唤他么？”
“朴公子……他可不是作杂活儿的人……”
“再住几年，毕竟不是咱家的人。”
“他能做的事, 要么不做, 做了, 就是从根上解决问题了……”
二舅妈左右看看，想到娘家的惨状, 而今竟有家归不得，不能说都是因为干旱的缘故：“外头的人都在说，朴公子有通天彻地的本事，都是他是天才，不说透雨, 求场小毛毛雨, 应该问题不大吧？”
“外头人？谁说的？”若萤没有忽略众人的一致同意。
她不是没听说过这种传闻, 求雨求雨，在这些人的心目中，朴公子就跟龙王似的，下场雨不费吹灰之力。
见若萤面色不善，二舅妈不敢隐瞒：“悟空教的人……”
这不是什么秘密，为什么四郎看上去很不乐意？
对上众人不解的眼神, 若萤微微蹙眉：“朴公子身子骨弱, 而祈雨禳灾极为损耗先天元气。他姨丈进京前一再嘱咐, 让万万不可让他再泄露天机, 以免发生意外。这不仅仅是为时敏好，也是为我等着想。”
若因祈雨有个差池，上头追究下来，不过是申饬、赔偿几许，为安抚两边民心，再多无非将有功者重重表彰一番罢了。
然而朴时敏的情况却有些特殊，其遣明使的身份关系两国邦交，芝麻绿豆大小的事情一旦发生在他身上，就会被无限放大。
“此话以后断不可再议。舅妈家去和二舅也说说，尤其是大舅，倘若教会中有人谈论此事，切不可参与，以免祸从口出、连坐三族。”
众人应诺不迭，眼中掠过一抹恐色。
若萤很满意她们的反应，只是在投向冯仙的目光中，仍隐藏了一丝隐忧。
“谁都能守口如瓶，只除了大舅。”离开前院后，腊月不无担心地回望身后的笑语声，“四爷的嘱咐，八成要起反作用。”
“我就是怕这个。”若萤沉声道，“人心里一旦住进了鬼，就会本能地往暗处走。可是不交代清楚能行么？隔墙有耳，三缄其口尚且还会给人安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更何况大舅现在置身于是非旋涡中。我倒想让他撤出来呢，你觉得可行么？”
腊月当即大摇其头：“想都不用想，别说四爷，就算是老太爷、太太一起扯后腿，大舅也不会丢了那差使。一辈子，好不容易有了今天，总算活出个人样来，他肯？”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我的亲人。不为他，只为自己求个问心无愧，我也得给他提个醒儿。”
“大舅这是怎么了？四爷好像没得罪他吧？合欢镇那么多人，怎么单只跟四爷你过不去？不会又是前头的在里头当搅屎棍吧？”
一提起老宅，腊月就难以镇住内心的怨愤。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为人，谁还没点执念呢？譬如四爷我，譬如腊月你。这不是靠外力所能轻易改变的，唯有时间能证明一切……”
申明亭久违地再次成为合欢镇的瞩目焦点。
昌阳县丞孙大人主持的这一场救灾济民公开大会原在众人的意料之中，却比意料的来得突然。
这不由得让人怀疑，其实孙大人下来的那一天，县里就已经确定了救灾方案，而此前的考察走访，不过就是个形式罢了，至于其中穿插的某些用心良苦的酒宴、拜会，现在看来，似乎有点自作多情了。
这不能不令人感到沮丧，同时也让部分人暗中感慨，到底还是官府技高一筹。
围观的人群则另有看法，他们认为，救灾这么大的事儿由孙大人主持，这充分表明，孙大人是极受县令钟大人倚重信赖的副手，不然，不会将如此重任委派于他。
合欢镇的各乡长、里长、保长俱到齐了。
德高望重的地方老者也几乎悉数在列。
肃穆的气氛令叶氏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鬓角上隐隐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尽管事前她已对今天的聚会有过考量，但想象与现实之间仍存在着很大的差距。
她低估了与会众人的情绪与反应，在她眼前的，哪里还是熟悉的乡里乡亲？分明是酱菜缸一般的积年的羡慕、嫉妒、怀疑、鄙视尽数摆了出来。
虽然她对自己将要挑起赈灾大梁这一事实已有了心理准备，但无法否认的是，赈灾显然比面对这帮乡绅们的挑剔与质疑更易于对付。
尤其是地方老人的钟老太爷及其下的大老爷、李棠等一伙人的集体沉默、阴郁，如同一记记重拳，捶在她的心底。
不光是她，只要不是瞎子，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三房此举摆明了就是要打钟家的脸。
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这就是“逆子之举”。
叶氏心下百转千回。
她比谁都清楚孙浣裳的和气之中包藏着怎样的意图。她早就看出来了，后者与老宅的关系根本就不怎么样。她也比谁都理解孙浣裳的这一举动。
要么与丈人家同流合污，大发灾难财，要么就泾渭分明，公私明确。
但显然，孙浣裳没有这样的勇气，如果这个男人足够强硬，当年就不必装聋作哑悔掉与苏苏的亲事。
男子汉大丈夫，须得敢言敢为，但孙浣裳却不能，他似乎更擅长打马虎眼儿、和稀泥。
所以她才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上么？
叶氏不禁为钟家、为自己身为钟家妇、为一家子却走到这四分五裂相互对立的一步而感到深深的悲哀。
钟家的岌岌可危固然令人伤感，但外头那铺天盖地的灾民的生死难道是小事情么？
自己为何会坐在这里？还不是为了能为钟家挽回一点声誉？自己之所以要倾尽所有来做这件善事，不是为了能从中得到什么，仅仅是因为这么做是对的，不论她是严氏遗孤、杜氏之后、叶氏之女，抑或是钟氏之妇、为人母亲。
她何错之有？
更何况，不是还有官府的认可与支持么？为何要心虚？为何不能挺胸抬头骄傲示人？
换个角度说，倘若不这么做，而选择顺从婆家的意志，难道就有好？
不可能的！
他们不会因为她的驯顺而尊重她、认可她，她在钟家的地位只会比从前更糟，不但她和丈夫会抬不起头来，还得累及几个孩子沦为钟氏的笑柄和欺压对象。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钟氏的卑劣、小人。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这并不是钟氏的处世原则，他们惯于落井下石、趁火打劫、欺软怕硬。
人性未必本恶，只是这一“恶”字在钟氏的血脉中太过于顽固。
一想到这些，想到曾经受过的艰难，叶氏的心铮地一下子就硬挺了。
上首的孙大人开口了，中规中矩地念着一份济粜明细。
大灾大难当头，地方大户士绅责无旁贷，按新明律例，富户、中户一个都跑不了，都必须参与济粜。
口头上的慈悲谁都有，但是拔毛割肉这种慈悲却很不受人欢迎。
亭中的深重怨气即由此而来。
这一股子愈演愈烈的不忿之气却激起了叶氏更加强烈的倔强。
此时的她尚未意识到，她骨子里的这份铜豌豆般的气质，正是杜氏的家传正宗。
哪怕为天下所弃，也绝不沉沦自弃。
怕什么？她不是有儿女么？哪怕她此番粉身碎骨，她也要让天下人知晓，她叶蓁的孩子是与众不同的，比任何人家的儿女都更优秀、有大担当、大格局、大慈悲。
怕什么？她不是还有男人撑腰么？
男人或许没有别的本事，但必要时却会眼睛不眨地为她拼命，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正因为了解这一点，所以成亲以来她才会有恃无恐、独断专行，把男人管得死死地，甚至因此落下一个“妒妇”的恶名。
她不怕，尽管她从来不说，但是心里瓦亮湛清：男人心里有她，男人爱她、信她，愿意供她驱使奴役。
在家里，她是如假包换的当家人，说一不二，而这份特殊的荣宠与权力，并不属于合欢镇上的每一个妇人。
即便是她衣锦食玉的几个妯娌，都不曾享有这样的崇高地位。
男人再混账，却给足了她体面，再没用，只要活着一天，就没人敢踹她的门子。
想到深处，叶氏微微侧目，看向身边的男人。
原本她没打算让男人参与进来，因为想着他办事着三不着两，没的丢人现眼坏了她的大事。但是若萤却指名要她爹过来作陪，并且背着她，爷儿俩说了好一会儿悄悄话。
说的什么，叶氏不知道，不过，既然是四郎的交待，想必其中有什么道理，而且估计也查不到哪里去。
起码到目前为止，男人的表现还算合乎她的心意：一言不发，表情阴沉，不像是来开会的，倒像是现场的众人欠了他不少的银钱。
这一错觉莫名地提振了叶氏：可不是呢，她又出钱、又出粮，还出力、出人，付出这么多，为何要有那亏欠的感受？
可不是吓傻了？
所以，众目睽睽下，当孙大人询问三房能出多少粮食时，叶氏直言不讳：“只要合欢镇还有一个灾民，民妇就一定不会让他饿死！”
这是她的愿望，也是若萤所鼓励的。
至于说算不算不知天高地厚，她不想寻思这些没用的，她只想信任若萤、相信她的孩子，既然首肯她“想怎样、就怎样”，就一定能够帮她圆了这个梦。
令人不快的气氛如同被一针戳破的猪脬，“扑”地爆出一团浊气。
一声“狂妄”呼之欲出，无双眼睛睚眦欲裂。
叶氏心下锃亮，知道这一瞬间自己树敌结仇太多，这句话等于是宣告了三房在此次救灾中的领袖主导地位，等于同在场的所有人划清了等级与地位，等于告诉他们，叶蓁是不同的，“义妇”的形象就是她此刻这样的作为与境界。
孙浣裳带头鼓掌称赞。
四下几乎滴水不漏的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一片片的人跪下去，谢青天大老爷，谢三娘活菩萨救苦救难感天动地，场面蔚为壮观。
与这热烈气氛相对应的，是乡绅们离开时的面黑如漆、气冲斗牛。
腊月斜眼觑着，似乎要记住每一个对自家主母不满的人。
他将怀中刚刚刻好的几块牌子重重地往地上扔去，高声叫嚷：“父老乡亲们，不劳者不得食。但凡还有三分力气，咱就得靠力气吃饭、堂堂正正做人，别让人笑话咱们坐吃等死、一无用处，是吧？出来几个人，帮哥哥干活儿去！”
有人应声站了出来，一个，两个，三个……
“算我一个！”
“要干什么，兄弟情管吩咐！”
“小的家没了，爹娘兄弟都没了，现在就剩下这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听凭使唤！”
……
指示牌很快就树立起来了，“有药”、“有粥”、“有宿”，简单直接，以合欢镇为中心，向外围扩展开，为北下的、南上的灾民指明了方向、布下了希望。
经过疏导，散布在街面上的灾民渐渐地集中到了三房的四周。
二舅、谭麻子、高驼子等当地乡民，分小组领着灾民中的积极分子，自芦山捡来柴草，搭建简易窝棚。
人多力量大，短短三天时间，近四百个草棚就如硕大的草菇般，遍地开花。
很壮观，却也很令人心神惶惶。
不知不觉中，原来合欢镇竟聚集了如此多的外地人啊。
人员一层层分工，责任一层层到位，最终会在二舅叶果这里进行裁夺、拍板。
可以说，他的责任相当重大，也极为操心。
不过好在他并非单打独斗，家里有阅历丰厚、德高望重的老爹提点，有大姐和黄师傅等人可以商量，这一番历练给他的收获显而易见，眼瞅着他行事更加稳重、虑事更加周全、待人接物更加老成和蔼。
别人都还好些，冯仙与他成亲多年，一颗少女心似乎重新燃起火光，几回看他，那眼神竟比二人初识时更显热烈、挚爱。
女儿的反应当爹娘的感受最为真切。
看到女婿如此能干、闺女这般心意，冯家人无不暗中欢欣鼓舞，平时言语行为愈发自律小心，只求能少给亲家少惹麻烦，能让女婿安心在外做事，女婿有成，闺女外孙的日子就好过。而亲家过得好，冯家自然也会沾光。
这样简单的道理，谁不懂？
和叶氏一般忙碌的，还有孙浣裳这边。
他代表昌阳县暂时就在合欢镇住下来，为此，巡警铺专门腾出几间房屋来安置县丞大人一行。
县衙陆续派人下来，辅助并保护孙县丞。
与此同时，在一个漆黑的夜里，老金怀揣着若萤的亲笔书信，偕李陈二人悄然返回济南。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离开，因为每一天都有人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据说他们都是被那五口大锅里飘出来的米麦香给引过来的。
过去几十年，合欢镇从未曾如眼下这班拥挤、喧闹。
但是没有一个人为此感到高兴，相反的，一种无望、担忧掺杂着嫉恨、怨毒的气息，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扩散开，与日俱增。
当地的乡民甚至大白天都不敢出门，作为此间的主人，在灾民们不发一言、死寂般的注目下，他们鬼使神差地会生出一种自己才是那多余之人的错觉。
而那无数双冰冷暗淡的目光，恰如未出硎的刀剑，潜伏着嗜血的本能。
所有人都嗅到了危险的气味，但是谁也不知道危险会在何时、何地爆发。
直到一桶水被踢倒。
PS：
申明亭：申明亭之建，盛于明初。明制“十户为甲，甲有首，一百一十户为里，里有长”。全国各县修申明亭与旌善亭，每里推选年高有德之人数位，尊为“老人”，负责教化、理词讼，里长从旁襄助。里中民人凡婚姻、田产、宅基、斗殴等纠纷，先在申明亭调解，由老人协调，少数调解无效者，才移送官府。若不经里老理断而直接向官府告状者，不问虚实，先打六十大板，发回里老评理。
申明亭和旌善亭内，都悬挂木制“板榜”，前者称“黑板”，后者称“红榜”。黑榜定期公布坏人坏事及惩处决定。上了黑榜的人，如三年内不再犯错，由乡里申报，经州县验证核实，可在其名下注明“改行”。若要完全除去其名，则需要六年的考验。旌善亭内的红榜则用来表彰好人好事。
“朴公子……他可不是作杂活儿的人……”
“再住几年，毕竟不是咱家的人。”
“他能做的事, 要么不做, 做了, 就是从根上解决问题了……”
二舅妈左右看看，想到娘家的惨状, 而今竟有家归不得，不能说都是因为干旱的缘故：“外头的人都在说，朴公子有通天彻地的本事，都是他是天才，不说透雨, 求场小毛毛雨, 应该问题不大吧？”
“外头人？谁说的？”若萤没有忽略众人的一致同意。
她不是没听说过这种传闻, 求雨求雨，在这些人的心目中，朴公子就跟龙王似的，下场雨不费吹灰之力。
见若萤面色不善，二舅妈不敢隐瞒：“悟空教的人……”
这不是什么秘密，为什么四郎看上去很不乐意？
对上众人不解的眼神, 若萤微微蹙眉：“朴公子身子骨弱, 而祈雨禳灾极为损耗先天元气。他姨丈进京前一再嘱咐, 让万万不可让他再泄露天机, 以免发生意外。这不仅仅是为时敏好，也是为我等着想。”
若因祈雨有个差池，上头追究下来，不过是申饬、赔偿几许，为安抚两边民心，再多无非将有功者重重表彰一番罢了。
然而朴时敏的情况却有些特殊，其遣明使的身份关系两国邦交，芝麻绿豆大小的事情一旦发生在他身上，就会被无限放大。
“此话以后断不可再议。舅妈家去和二舅也说说，尤其是大舅，倘若教会中有人谈论此事，切不可参与，以免祸从口出、连坐三族。”
众人应诺不迭，眼中掠过一抹恐色。
若萤很满意她们的反应，只是在投向冯仙的目光中，仍隐藏了一丝隐忧。
“谁都能守口如瓶，只除了大舅。”离开前院后，腊月不无担心地回望身后的笑语声，“四爷的嘱咐，八成要起反作用。”
“我就是怕这个。”若萤沉声道，“人心里一旦住进了鬼，就会本能地往暗处走。可是不交代清楚能行么？隔墙有耳，三缄其口尚且还会给人安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更何况大舅现在置身于是非旋涡中。我倒想让他撤出来呢，你觉得可行么？”
腊月当即大摇其头：“想都不用想，别说四爷，就算是老太爷、太太一起扯后腿，大舅也不会丢了那差使。一辈子，好不容易有了今天，总算活出个人样来，他肯？”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我的亲人。不为他，只为自己求个问心无愧，我也得给他提个醒儿。”
“大舅这是怎么了？四爷好像没得罪他吧？合欢镇那么多人，怎么单只跟四爷你过不去？不会又是前头的在里头当搅屎棍吧？”
一提起老宅，腊月就难以镇住内心的怨愤。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为人，谁还没点执念呢？譬如四爷我，譬如腊月你。这不是靠外力所能轻易改变的，唯有时间能证明一切……”
申明亭久违地再次成为合欢镇的瞩目焦点。
昌阳县丞孙大人主持的这一场救灾济民公开大会原在众人的意料之中，却比意料的来得突然。
这不由得让人怀疑，其实孙大人下来的那一天，县里就已经确定了救灾方案，而此前的考察走访，不过就是个形式罢了，至于其中穿插的某些用心良苦的酒宴、拜会，现在看来，似乎有点自作多情了。
这不能不令人感到沮丧，同时也让部分人暗中感慨，到底还是官府技高一筹。
围观的人群则另有看法，他们认为，救灾这么大的事儿由孙大人主持，这充分表明，孙大人是极受县令钟大人倚重信赖的副手，不然，不会将如此重任委派于他。
合欢镇的各乡长、里长、保长俱到齐了。
德高望重的地方老者也几乎悉数在列。
肃穆的气氛令叶氏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鬓角上隐隐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尽管事前她已对今天的聚会有过考量，但想象与现实之间仍存在着很大的差距。
她低估了与会众人的情绪与反应，在她眼前的，哪里还是熟悉的乡里乡亲？分明是酱菜缸一般的积年的羡慕、嫉妒、怀疑、鄙视尽数摆了出来。
虽然她对自己将要挑起赈灾大梁这一事实已有了心理准备，但无法否认的是，赈灾显然比面对这帮乡绅们的挑剔与质疑更易于对付。
尤其是地方老人的钟老太爷及其下的大老爷、李棠等一伙人的集体沉默、阴郁，如同一记记重拳，捶在她的心底。
不光是她，只要不是瞎子，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三房此举摆明了就是要打钟家的脸。
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这就是“逆子之举”。
叶氏心下百转千回。
她比谁都清楚孙浣裳的和气之中包藏着怎样的意图。她早就看出来了，后者与老宅的关系根本就不怎么样。她也比谁都理解孙浣裳的这一举动。
要么与丈人家同流合污，大发灾难财，要么就泾渭分明，公私明确。
但显然，孙浣裳没有这样的勇气，如果这个男人足够强硬，当年就不必装聋作哑悔掉与苏苏的亲事。
男子汉大丈夫，须得敢言敢为，但孙浣裳却不能，他似乎更擅长打马虎眼儿、和稀泥。
所以她才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上么？
叶氏不禁为钟家、为自己身为钟家妇、为一家子却走到这四分五裂相互对立的一步而感到深深的悲哀。
钟家的岌岌可危固然令人伤感，但外头那铺天盖地的灾民的生死难道是小事情么？
自己为何会坐在这里？还不是为了能为钟家挽回一点声誉？自己之所以要倾尽所有来做这件善事，不是为了能从中得到什么，仅仅是因为这么做是对的，不论她是严氏遗孤、杜氏之后、叶氏之女，抑或是钟氏之妇、为人母亲。
她何错之有？
更何况，不是还有官府的认可与支持么？为何要心虚？为何不能挺胸抬头骄傲示人？
换个角度说，倘若不这么做，而选择顺从婆家的意志，难道就有好？
不可能的！
他们不会因为她的驯顺而尊重她、认可她，她在钟家的地位只会比从前更糟，不但她和丈夫会抬不起头来，还得累及几个孩子沦为钟氏的笑柄和欺压对象。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钟氏的卑劣、小人。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这并不是钟氏的处世原则，他们惯于落井下石、趁火打劫、欺软怕硬。
人性未必本恶，只是这一“恶”字在钟氏的血脉中太过于顽固。
一想到这些，想到曾经受过的艰难，叶氏的心铮地一下子就硬挺了。
上首的孙大人开口了，中规中矩地念着一份济粜明细。
大灾大难当头，地方大户士绅责无旁贷，按新明律例，富户、中户一个都跑不了，都必须参与济粜。
口头上的慈悲谁都有，但是拔毛割肉这种慈悲却很不受人欢迎。
亭中的深重怨气即由此而来。
这一股子愈演愈烈的不忿之气却激起了叶氏更加强烈的倔强。
此时的她尚未意识到，她骨子里的这份铜豌豆般的气质，正是杜氏的家传正宗。
哪怕为天下所弃，也绝不沉沦自弃。
怕什么？她不是有儿女么？哪怕她此番粉身碎骨，她也要让天下人知晓，她叶蓁的孩子是与众不同的，比任何人家的儿女都更优秀、有大担当、大格局、大慈悲。
怕什么？她不是还有男人撑腰么？
男人或许没有别的本事，但必要时却会眼睛不眨地为她拼命，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正因为了解这一点，所以成亲以来她才会有恃无恐、独断专行，把男人管得死死地，甚至因此落下一个“妒妇”的恶名。
她不怕，尽管她从来不说，但是心里瓦亮湛清：男人心里有她，男人爱她、信她，愿意供她驱使奴役。
在家里，她是如假包换的当家人，说一不二，而这份特殊的荣宠与权力，并不属于合欢镇上的每一个妇人。
即便是她衣锦食玉的几个妯娌，都不曾享有这样的崇高地位。
男人再混账，却给足了她体面，再没用，只要活着一天，就没人敢踹她的门子。
想到深处，叶氏微微侧目，看向身边的男人。
原本她没打算让男人参与进来，因为想着他办事着三不着两，没的丢人现眼坏了她的大事。但是若萤却指名要她爹过来作陪，并且背着她，爷儿俩说了好一会儿悄悄话。
说的什么，叶氏不知道，不过，既然是四郎的交待，想必其中有什么道理，而且估计也查不到哪里去。
起码到目前为止，男人的表现还算合乎她的心意：一言不发，表情阴沉，不像是来开会的，倒像是现场的众人欠了他不少的银钱。
这一错觉莫名地提振了叶氏：可不是呢，她又出钱、又出粮，还出力、出人，付出这么多，为何要有那亏欠的感受？
可不是吓傻了？
所以，众目睽睽下，当孙大人询问三房能出多少粮食时，叶氏直言不讳：“只要合欢镇还有一个灾民，民妇就一定不会让他饿死！”
这是她的愿望，也是若萤所鼓励的。
至于说算不算不知天高地厚，她不想寻思这些没用的，她只想信任若萤、相信她的孩子，既然首肯她“想怎样、就怎样”，就一定能够帮她圆了这个梦。
令人不快的气氛如同被一针戳破的猪脬，“扑”地爆出一团浊气。
一声“狂妄”呼之欲出，无双眼睛睚眦欲裂。
叶氏心下锃亮，知道这一瞬间自己树敌结仇太多，这句话等于是宣告了三房在此次救灾中的领袖主导地位，等于同在场的所有人划清了等级与地位，等于告诉他们，叶蓁是不同的，“义妇”的形象就是她此刻这样的作为与境界。
孙浣裳带头鼓掌称赞。
四下几乎滴水不漏的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一片片的人跪下去，谢青天大老爷，谢三娘活菩萨救苦救难感天动地，场面蔚为壮观。
与这热烈气氛相对应的，是乡绅们离开时的面黑如漆、气冲斗牛。
腊月斜眼觑着，似乎要记住每一个对自家主母不满的人。
他将怀中刚刚刻好的几块牌子重重地往地上扔去，高声叫嚷：“父老乡亲们，不劳者不得食。但凡还有三分力气，咱就得靠力气吃饭、堂堂正正做人，别让人笑话咱们坐吃等死、一无用处，是吧？出来几个人，帮哥哥干活儿去！”
有人应声站了出来，一个，两个，三个……
“算我一个！”
“要干什么，兄弟情管吩咐！”
“小的家没了，爹娘兄弟都没了，现在就剩下这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听凭使唤！”
……
指示牌很快就树立起来了，“有药”、“有粥”、“有宿”，简单直接，以合欢镇为中心，向外围扩展开，为北下的、南上的灾民指明了方向、布下了希望。
经过疏导，散布在街面上的灾民渐渐地集中到了三房的四周。
二舅、谭麻子、高驼子等当地乡民，分小组领着灾民中的积极分子，自芦山捡来柴草，搭建简易窝棚。
人多力量大，短短三天时间，近四百个草棚就如硕大的草菇般，遍地开花。
很壮观，却也很令人心神惶惶。
不知不觉中，原来合欢镇竟聚集了如此多的外地人啊。
人员一层层分工，责任一层层到位，最终会在二舅叶果这里进行裁夺、拍板。
可以说，他的责任相当重大，也极为操心。
不过好在他并非单打独斗，家里有阅历丰厚、德高望重的老爹提点，有大姐和黄师傅等人可以商量，这一番历练给他的收获显而易见，眼瞅着他行事更加稳重、虑事更加周全、待人接物更加老成和蔼。
别人都还好些，冯仙与他成亲多年，一颗少女心似乎重新燃起火光，几回看他，那眼神竟比二人初识时更显热烈、挚爱。
女儿的反应当爹娘的感受最为真切。
看到女婿如此能干、闺女这般心意，冯家人无不暗中欢欣鼓舞，平时言语行为愈发自律小心，只求能少给亲家少惹麻烦，能让女婿安心在外做事，女婿有成，闺女外孙的日子就好过。而亲家过得好，冯家自然也会沾光。
这样简单的道理，谁不懂？
和叶氏一般忙碌的，还有孙浣裳这边。
他代表昌阳县暂时就在合欢镇住下来，为此，巡警铺专门腾出几间房屋来安置县丞大人一行。
县衙陆续派人下来，辅助并保护孙县丞。
与此同时，在一个漆黑的夜里，老金怀揣着若萤的亲笔书信，偕李陈二人悄然返回济南。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离开，因为每一天都有人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据说他们都是被那五口大锅里飘出来的米麦香给引过来的。
过去几十年，合欢镇从未曾如眼下这班拥挤、喧闹。
但是没有一个人为此感到高兴，相反的，一种无望、担忧掺杂着嫉恨、怨毒的气息，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扩散开，与日俱增。
当地的乡民甚至大白天都不敢出门，作为此间的主人，在灾民们不发一言、死寂般的注目下，他们鬼使神差地会生出一种自己才是那多余之人的错觉。
而那无数双冰冷暗淡的目光，恰如未出硎的刀剑，潜伏着嗜血的本能。
所有人都嗅到了危险的气味，但是谁也不知道危险会在何时、何地爆发。
直到一桶水被踢倒。
PS：
申明亭：申明亭之建，盛于明初。明制“十户为甲，甲有首，一百一十户为里，里有长”。全国各县修申明亭与旌善亭，每里推选年高有德之人数位，尊为“老人”，负责教化、理词讼，里长从旁襄助。里中民人凡婚姻、田产、宅基、斗殴等纠纷，先在申明亭调解，由老人协调，少数调解无效者，才移送官府。若不经里老理断而直接向官府告状者，不问虚实，先打六十大板，发回里老评理。
申明亭和旌善亭内，都悬挂木制“板榜”，前者称“黑板”，后者称“红榜”。黑榜定期公布坏人坏事及惩处决定。上了黑榜的人，如三年内不再犯错，由乡里申报，经州县验证核实，可在其名下注明“改行”。若要完全除去其名，则需要六年的考验。旌善亭内的红榜则用来表彰好人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