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去年冬天, 合欢镇就出现了吃水难的问题。随着灾民的大量涌入, 截止到目前，合欢镇大概只剩下一两口水井还没有完全干涸。
饭一天不吃还成，可是真么热的天, 一上午不吃水就能要人命。
正因为水源稀缺, 钟家对于那口去岁刚打出来的水井的保护尤为严密。
而正因为这口井, 钟家的那两名看守水井的家丁不幸成了数千灾民的眼中钉、肉中刺。
所以，当灾民趁隙偷偷打上来的一桶水被家丁踢翻后, 灾民们怒了。
单薄的衣衫挡不住压抑许久的磅礴怨愤，拉扯推搡如打火石，点燃了成堆的枯木焦炭。
一场谁也不曾料到的流血事件眨眼间就分出了轩轾。
两名看井的家丁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求饶报信，就被排山倒海般的仇恨砸死在当场，血肉模糊。
血腥味使得钟若芹当时就跪了下去, 连苦胆都吐出来了。
“二哥！二哥你怎样？”
背上的小手轻轻地拍着, 身侧的若萤满面关切。
腊月忙不迭地喊人取温水来给二爷漱口, 又斥责屁股后头的小跟班们，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为何还傻愣着不赶紧报给大老爷？
骂了半天，通没听到个回音，腊月兀地愣了。
“四爷，他们不会连咱们一并打死吧？”
四下都是异乡人, 莫说报信, 怕是想走出他们的包围圈都很难。
若萤的脸色很不好看,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 她需要好好地理一下头绪。
但是激愤的人群却不依不饶，一口一个二爷地叫着，诘问一句接一句，教人应接不暇。
“芹二爷，你给评评理儿，当有人要渴死，你们霸着水井见死不救，对不对？”
“二爷你是读书人，最明白天地间的道理，这么多无家可归命悬一线的人在你面前，你要救不要救？”
“这口水，咱们喝得喝不得？”
“二爷，求你大发慈悲，可怜可怜咱吧……”
“莫求他，你们不知道，这人不管事儿也不济事儿。”
“正是。你们没听说过么？就是他，害死了自己的堂妹。”
“此事就发生在几年前，这儿的人谁不知道？算不得稀奇。”
腊月腾然变色，冲着人群厉斥：“再胡说八道，看不拔了你们的舌头！”
奈何对方人多势众，根本不怕他。尤其是当中几个少年，气焰越发嚣张，说出的话也越来越难听。
“连自己的妹子都保不住，这等没用的东西，又岂会救助我等素不相识的外人？”
“快别指望他，连他老子兄长都瞧不起他，废物东西，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不济事，不济事，姓钟的就没一个好东西，全是些为富不仁杀人不用刀的家伙！”
……
吵嚷过程中，若萤试图劝阻，却遭到了毫不容情的拒绝。
这是他们和钟家之间的恩怨，与她无关。
是的，他们似乎忘了，她也姓钟，且是钟家如假包换的“儿郎”。
钟若芹面色苍白。
若萤暗喟着，游目四顾，想要寻个帮手，远远地看到钟若荃站在人群中，一脸的不忍与犹豫，显然是想冲进来解围。
但被他的长随一左一右死死抱着胳膊，竟难以挪动脚步。
而一个小丫头则紧紧盯着他，不知说什么。
若萤认得，那丫头是四太太屋里的，一向唯汪氏的话是从。汪氏有什么事儿，往往都由她跑腿传话儿。
尽管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但看钟若荃的表情，可想而知定是汪氏不允他往是非里跳。
钟若芹也看到了这一幕，身体随之晃了一晃，下唇咬得死死的。
他没办法不去听那些闲言闲语，也只有在今天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世道的酷烈，远比他想象的还要难以承受。
长久以来，他都活在薄薄的茧壳里，并天真地希望能够就此安稳沉静地度过一生。
只有他自己最清楚，茧中的自己是何等的脆弱不堪。
然而眼下，灾民毫不避讳的评判讥嘲如同粗鲁的爪子，撕开了他的防护衣，就如乱刀，横七竖八砍得他体无完肤。
他痛得不能呼吸，真想就这么死了算了。
他无法也无力辩解，因为他很清楚，他们说的都对，他们所提及的，全都是他真实的软弱、不能承受之重。
他被逼得无路可逃。
好歹他也算是个体面的读书人，可是，在这些人的眼中，却连个草包都不如。
看着汹涌澎湃的人群叫嚣着冲向熟悉的家门，这一刻，钟若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破麻袋，被成千上百只肮脏的脚践踏着。
无尽的羞愧、自责倾覆而下，将他卷入无穷尽的漩涡中，直抵冷冷的低底。
极力克制着痛泣化作不可抑的颤抖，游丝般的意识警告他，千万不可倒下，因为倔强的挺立是他唯一的尊严。
恍惚中，有人在摇他的手臂。木木地转下眼珠，正对上若萤的焦灼。
“二哥，得拦下他们。不能就这么冲家里去。”
钟若芹眼神迷离，自言自语：“不能这样？我能怎样？能怎样？”
腊月急得一跺脚：“二爷，你光站着做什么？得拦下他们！家里头那么多的女眷，要就这么给人闯进去，成什么样子！鬼知道这帮亡命之徒能干出什么事儿来！”
钟若芹震了一下，似乎清楚了一点，但旋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萎靡下去，咬紧的下唇沁出刺眼的血线。
谁都瞧出了他的恐惧，钟二爷素来温和，而眼前泛滥的杀伐场景与他有生以来所处的环境截然不同。
从未经历过这种试炼的他，根本就不具备任何的应对能力。
当灾难降临，他所能做的就如圣人叮嘱的那样：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假如是亲人遭遇危险，该当如何？
以他这个样子，如果站出去，岂非螳臂当车？
灾民们的仇恨他不是感受不到，灾民对钟家人恨之入骨，若不是因为他软弱无能，或许刚才他们就将他打死泄愤了。
他怎么敢强势？
就像当年的那场大火，与他强势不强势，有多大干系？
心下烈火熊熊，似乎烧出了他的福至心灵。
他一把抓住了若萤的手，瞬间眼睛锃亮：“四郎，你去说！你的话他们不会不听。你有办法阻止他们，是不是？”
若萤伸手挡下了腊月一怔之后的愤慨。
她神色复杂地盯着面前满怀期冀却也快要哭出来的男人，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目送身边的最后一个灾民离开，她才艰涩地叹口气：“先看看情况吧。”
事实上，她已看出来了，别说她，就算再有十个她，也控制不住眼前的态势。
钟宅前挤满了灾民，针都插不下去。
钟家的家丁和最近雇佣的打手们总算是派上了用场，个个手持棍棒刀剑，如一袭铠甲，包覆着华丽气派的前门。
但是与灾民相比，这百十来号护院实在是小巫见大巫，无论是从人数还是气势上，都处在下风位置。
唐栋梁一伙几乎给吓傻了，只敢守在外围不敢靠前，并第一时间跑去报告孙大人。
一听到这个消息，孙浣裳马上就断定，此事绝不是一口水井这么简单。
他沉吟良久，并且丝毫没有挪步的意思。
像这种民事纠纷，原本就不该直接告到他的尊前，而是应当由里老处置，实在裁决不了，方可由里老向上递请仲裁。
所以，他当即将报信之人训斥了一通，但同时也吩咐下去，让盯紧现场，谨防生变。
当他沉吟之际，钟家大老爷钟德文以就争水事件作出了裁断。
两名被打死的家奴赚了他几滴眼泪，一句“忠心”，还有一句“愚笨不知变通”，随后，便被一领破席子卷了尸身，拖到了乱葬岗。
接下来，大老爷义正词严地进行了一番自我检讨，对自己因事务繁杂疏忽了饮水问题，向灾民们致歉，俨然一副大度能容、忧民忧天下的正经读书人的模样。
检讨完毕，他当即宣布，要将新打的水井捐出来救灾，后期如有需要，钟家还将组织人力寻找水源、再行开掘。
事件发展到这里，似乎得到了一个圆满的结果。假如没有人群中的那两声冷笑，相信大老爷的笑容定能善始善终。
但是万万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方脑壳忽然出现了。
现场的寂静遂持续下去。
预想中的欢呼高唱没有等到，却插进来一个本该见阎王的家伙，大老爷的眉骨几不可察地抖了两抖。
不光是他，现场知道方脑壳受伤经过的人们几乎在同一时刻嗅到了一股风雷大作的味道。
死了儿子的方脑壳决不会就这么算了——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这么想过。
“大老爷，里长大人，你说的好啊，救苦救难菩萨心肠，小民代乡亲们给你磕头……”
说话间，方脑壳自担架上慢慢爬起来，重重地磕了个响头。
“咚”的一声闷响，倒像个火雷，震得大老爷打了个哆嗦。
无人呼应的恭维显得很假，到处透着尴尬。
大老爷的面色时红时白。
他听出了方脑壳的不怀好意，但是他也知道，假如他不做回应，就等于是昭告四方，他并非如方脑壳称道的那样。
这顶高帽，他不得不接，而一旦接住，所谓“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紧跟着对方就会抛出要求，而这个要求很有可能会很苛刻、很棘手、很令他为难。
如果问方脑壳会有何诘难，用膝盖都能想得到。
到现在为止，地方上还欠着姓方的一个说法，关于他儿子方大壮的死，关于方脑壳的重伤。
这可不是件小事情，很麻烦，很能败坏钟家的声誉。
其实这也是街面上的一个共识。“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很多人都在说，倘若当时钟家的下人下手再狠点儿，当场结果了方脑壳，兴许后头会省却很多的麻烦，大不了赔几个钱拉倒。
钟家就不差钱。
世道不济，像方脑壳这样背井离乡、朝不保夕的流民多的是，死便死了，至于是因为大头瘟，还是饿死的，抑或是斗殴所致，其实没多大差别，没什么要紧。
然而，偏偏他骨头都断了几条，却硬是活了下来。
街上的人都说，他靠的是一口气，一口不认命、不罢休，定要为自己为死去的依靠讨个公道的决心。
这不，猜想兑现了，而且必须得承认，方脑壳选了个极为合适的申诉时间。
要不是因为今天这桶水，任他喊破喉咙，也决计唤不出装聋作哑的大老爷，甭想见着里老的面。
他决不会放弃这难得的好机会，这一点，明明白白写在他赤红嗜血的眼睛里。
他要众多人作证，要和李棠对质，让后者给个交待。
倘若李棠不出面，就可以认定他是做贼心虚。
“叫李棠出来！”
人群中不只是谁义愤填膺地高喊。
一怔之后，附和声此起彼伏，经久不息。
大老爷恨得牙根痒痒。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要干什么，不管是同病相怜也好，或是同仇敌忾，抑或是趁机宣泄不满，那震耳欲聋的响应都可以视作是对方脑壳的最有力的支持。
盲从极其可恨，却也极其危险，弄不好就会要人命。
此情此景再次脱离了大老爷钟德文的预料，对于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他深感惊惶。
原本在他心目中，眼前这乌压压的灾民就如草芥一般，生死大可不必介意，但是，换个角度想的话，在灾民们的眼中，像他这样的地方显贵对于一无所有满身虱子不觉得痒的他们而言，又有多大的震慑力呢？
他的家奴，他们不是说打死就打死了？
他们集体行凶，表现得极为狡猾，仿佛无师自通的阴谋家，让人抓不住主犯从犯，让他一腔怒火无处发落，就差没咬碎了牙。
怎么看，这帮刁民怎么像要造反。
以前从来没有这种事儿，他们齐刷刷地来到这里，简直就是个阴谋。
这都是老三两口子干的好事儿！老早他就知道，叶氏那婆娘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什么赈灾济民？摆明了就是要借刁民的手，算计钟家的家财。
打不到鹿，也不让鹿吃草，这就是老三两口子的阴险。
可以说，这也是眼前这群虎狼的本性。
防了几十年，到底还是让这庶出的逆子给钻了空子。
可惜大郎不在身边，要不然，岂能让他受这份羞辱！
不过，不要以为用这些三脚猫的手段就能折损钟家的百年基业，只要他钟德文还有一口气在，谁也别想翻天。
面对方脑壳的挑衅，钟德文冷哼一声，心如铁石。
姓李的背靠大树好乘凉，这些年来，跟着钟家吃香的、喝辣的，活得何其滋润，但愿没忘记自己的走狗身份、奴婢属性。
关键时候，理当给主子挡枪背锅。
李棠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毫不怀疑，这帮磨牙霍霍的灾民会一人一口唾沫星子淹死他。
但他心里仍存着一线希望，那就是大老爷不会坐视不管，任由他沦为虎狼的牙祭。
其实要保住小命并不难，只要咬紧牙关不承认知假售假就对了。
证据什么的不存在，方大壮早一把火化成了灰，仵作就是想勘验尸身都不可能了，所谓的死于假药，只是方脑壳的片面之词。
甚至，他还有可能扳回一局，反咬一口，就说姓方的小人之心，想藉此讹他的钱财，这也并非不可能。
不信问问在场的，谁不稀罕银钱？谁不想过安逸富足的日子？
想到好处，李棠气也顺了、胆也壮了，对于方脑壳的质问，一概予以了否定。
他却是忘了一点，他所面对的不止是方脑壳一人，而是与他“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所有灾民。
所以，他的强硬、冷酷、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让不知情者也禁不住心生憎恶。
方脑壳目眦欲裂，恨不能一口吞了对方。
但是说也奇怪，明明他看上去很愤怒，说出的话却出奇地平缓。
“好吧。”
他似乎想通了、认命了。
“这都是命。再争竞下去，也不能让小儿复生。只是我这心里一口气始终落不下去，非李医生一句道歉不能医……”
他的通情达理让李棠心下狂喜：果然细胳膊拧不过大腿是么？原来姓方的就是要当众讨个面子。
早说嘛，害得他心惊肉跳这大半天。
“其实你不说，我也想着等你稍稍好一点，亲自跟你陪个不是。一来，请恕在下才疏学浅，没有妙手回天之术，二来请你谅解，因为到处都在闹瘟疫，药物稀缺，难说有些昧良心的不会拿陈年的以次充好。中间或有发霉的、生虫的，很容易失去药效却又叫人察觉不出来，一旦不幸给病人服用了，结果就不大好说了。所以，我们做医生的有时实在是苦得很，试想，天底下哪有一本万利稳赚不赔的行当？会游泳的，却被一口水呛死，活蹦乱跳的，兴许一觉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凡事都有意外，没办法。”
说完，他朝着方大壮正儿八经地作了个揖。
一直仰面静候下文的方脑壳忽然咧开了嘴。
饭一天不吃还成，可是真么热的天, 一上午不吃水就能要人命。
正因为水源稀缺, 钟家对于那口去岁刚打出来的水井的保护尤为严密。
而正因为这口井, 钟家的那两名看守水井的家丁不幸成了数千灾民的眼中钉、肉中刺。
所以，当灾民趁隙偷偷打上来的一桶水被家丁踢翻后, 灾民们怒了。
单薄的衣衫挡不住压抑许久的磅礴怨愤，拉扯推搡如打火石，点燃了成堆的枯木焦炭。
一场谁也不曾料到的流血事件眨眼间就分出了轩轾。
两名看井的家丁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求饶报信，就被排山倒海般的仇恨砸死在当场，血肉模糊。
血腥味使得钟若芹当时就跪了下去, 连苦胆都吐出来了。
“二哥！二哥你怎样？”
背上的小手轻轻地拍着, 身侧的若萤满面关切。
腊月忙不迭地喊人取温水来给二爷漱口, 又斥责屁股后头的小跟班们，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为何还傻愣着不赶紧报给大老爷？
骂了半天，通没听到个回音，腊月兀地愣了。
“四爷，他们不会连咱们一并打死吧？”
四下都是异乡人, 莫说报信, 怕是想走出他们的包围圈都很难。
若萤的脸色很不好看,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 她需要好好地理一下头绪。
但是激愤的人群却不依不饶，一口一个二爷地叫着，诘问一句接一句，教人应接不暇。
“芹二爷，你给评评理儿，当有人要渴死，你们霸着水井见死不救，对不对？”
“二爷你是读书人，最明白天地间的道理，这么多无家可归命悬一线的人在你面前，你要救不要救？”
“这口水，咱们喝得喝不得？”
“二爷，求你大发慈悲，可怜可怜咱吧……”
“莫求他，你们不知道，这人不管事儿也不济事儿。”
“正是。你们没听说过么？就是他，害死了自己的堂妹。”
“此事就发生在几年前，这儿的人谁不知道？算不得稀奇。”
腊月腾然变色，冲着人群厉斥：“再胡说八道，看不拔了你们的舌头！”
奈何对方人多势众，根本不怕他。尤其是当中几个少年，气焰越发嚣张，说出的话也越来越难听。
“连自己的妹子都保不住，这等没用的东西，又岂会救助我等素不相识的外人？”
“快别指望他，连他老子兄长都瞧不起他，废物东西，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不济事，不济事，姓钟的就没一个好东西，全是些为富不仁杀人不用刀的家伙！”
……
吵嚷过程中，若萤试图劝阻，却遭到了毫不容情的拒绝。
这是他们和钟家之间的恩怨，与她无关。
是的，他们似乎忘了，她也姓钟，且是钟家如假包换的“儿郎”。
钟若芹面色苍白。
若萤暗喟着，游目四顾，想要寻个帮手，远远地看到钟若荃站在人群中，一脸的不忍与犹豫，显然是想冲进来解围。
但被他的长随一左一右死死抱着胳膊，竟难以挪动脚步。
而一个小丫头则紧紧盯着他，不知说什么。
若萤认得，那丫头是四太太屋里的，一向唯汪氏的话是从。汪氏有什么事儿，往往都由她跑腿传话儿。
尽管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但看钟若荃的表情，可想而知定是汪氏不允他往是非里跳。
钟若芹也看到了这一幕，身体随之晃了一晃，下唇咬得死死的。
他没办法不去听那些闲言闲语，也只有在今天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世道的酷烈，远比他想象的还要难以承受。
长久以来，他都活在薄薄的茧壳里，并天真地希望能够就此安稳沉静地度过一生。
只有他自己最清楚，茧中的自己是何等的脆弱不堪。
然而眼下，灾民毫不避讳的评判讥嘲如同粗鲁的爪子，撕开了他的防护衣，就如乱刀，横七竖八砍得他体无完肤。
他痛得不能呼吸，真想就这么死了算了。
他无法也无力辩解，因为他很清楚，他们说的都对，他们所提及的，全都是他真实的软弱、不能承受之重。
他被逼得无路可逃。
好歹他也算是个体面的读书人，可是，在这些人的眼中，却连个草包都不如。
看着汹涌澎湃的人群叫嚣着冲向熟悉的家门，这一刻，钟若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破麻袋，被成千上百只肮脏的脚践踏着。
无尽的羞愧、自责倾覆而下，将他卷入无穷尽的漩涡中，直抵冷冷的低底。
极力克制着痛泣化作不可抑的颤抖，游丝般的意识警告他，千万不可倒下，因为倔强的挺立是他唯一的尊严。
恍惚中，有人在摇他的手臂。木木地转下眼珠，正对上若萤的焦灼。
“二哥，得拦下他们。不能就这么冲家里去。”
钟若芹眼神迷离，自言自语：“不能这样？我能怎样？能怎样？”
腊月急得一跺脚：“二爷，你光站着做什么？得拦下他们！家里头那么多的女眷，要就这么给人闯进去，成什么样子！鬼知道这帮亡命之徒能干出什么事儿来！”
钟若芹震了一下，似乎清楚了一点，但旋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萎靡下去，咬紧的下唇沁出刺眼的血线。
谁都瞧出了他的恐惧，钟二爷素来温和，而眼前泛滥的杀伐场景与他有生以来所处的环境截然不同。
从未经历过这种试炼的他，根本就不具备任何的应对能力。
当灾难降临，他所能做的就如圣人叮嘱的那样：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假如是亲人遭遇危险，该当如何？
以他这个样子，如果站出去，岂非螳臂当车？
灾民们的仇恨他不是感受不到，灾民对钟家人恨之入骨，若不是因为他软弱无能，或许刚才他们就将他打死泄愤了。
他怎么敢强势？
就像当年的那场大火，与他强势不强势，有多大干系？
心下烈火熊熊，似乎烧出了他的福至心灵。
他一把抓住了若萤的手，瞬间眼睛锃亮：“四郎，你去说！你的话他们不会不听。你有办法阻止他们，是不是？”
若萤伸手挡下了腊月一怔之后的愤慨。
她神色复杂地盯着面前满怀期冀却也快要哭出来的男人，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目送身边的最后一个灾民离开，她才艰涩地叹口气：“先看看情况吧。”
事实上，她已看出来了，别说她，就算再有十个她，也控制不住眼前的态势。
钟宅前挤满了灾民，针都插不下去。
钟家的家丁和最近雇佣的打手们总算是派上了用场，个个手持棍棒刀剑，如一袭铠甲，包覆着华丽气派的前门。
但是与灾民相比，这百十来号护院实在是小巫见大巫，无论是从人数还是气势上，都处在下风位置。
唐栋梁一伙几乎给吓傻了，只敢守在外围不敢靠前，并第一时间跑去报告孙大人。
一听到这个消息，孙浣裳马上就断定，此事绝不是一口水井这么简单。
他沉吟良久，并且丝毫没有挪步的意思。
像这种民事纠纷，原本就不该直接告到他的尊前，而是应当由里老处置，实在裁决不了，方可由里老向上递请仲裁。
所以，他当即将报信之人训斥了一通，但同时也吩咐下去，让盯紧现场，谨防生变。
当他沉吟之际，钟家大老爷钟德文以就争水事件作出了裁断。
两名被打死的家奴赚了他几滴眼泪，一句“忠心”，还有一句“愚笨不知变通”，随后，便被一领破席子卷了尸身，拖到了乱葬岗。
接下来，大老爷义正词严地进行了一番自我检讨，对自己因事务繁杂疏忽了饮水问题，向灾民们致歉，俨然一副大度能容、忧民忧天下的正经读书人的模样。
检讨完毕，他当即宣布，要将新打的水井捐出来救灾，后期如有需要，钟家还将组织人力寻找水源、再行开掘。
事件发展到这里，似乎得到了一个圆满的结果。假如没有人群中的那两声冷笑，相信大老爷的笑容定能善始善终。
但是万万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方脑壳忽然出现了。
现场的寂静遂持续下去。
预想中的欢呼高唱没有等到，却插进来一个本该见阎王的家伙，大老爷的眉骨几不可察地抖了两抖。
不光是他，现场知道方脑壳受伤经过的人们几乎在同一时刻嗅到了一股风雷大作的味道。
死了儿子的方脑壳决不会就这么算了——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这么想过。
“大老爷，里长大人，你说的好啊，救苦救难菩萨心肠，小民代乡亲们给你磕头……”
说话间，方脑壳自担架上慢慢爬起来，重重地磕了个响头。
“咚”的一声闷响，倒像个火雷，震得大老爷打了个哆嗦。
无人呼应的恭维显得很假，到处透着尴尬。
大老爷的面色时红时白。
他听出了方脑壳的不怀好意，但是他也知道，假如他不做回应，就等于是昭告四方，他并非如方脑壳称道的那样。
这顶高帽，他不得不接，而一旦接住，所谓“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紧跟着对方就会抛出要求，而这个要求很有可能会很苛刻、很棘手、很令他为难。
如果问方脑壳会有何诘难，用膝盖都能想得到。
到现在为止，地方上还欠着姓方的一个说法，关于他儿子方大壮的死，关于方脑壳的重伤。
这可不是件小事情，很麻烦，很能败坏钟家的声誉。
其实这也是街面上的一个共识。“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很多人都在说，倘若当时钟家的下人下手再狠点儿，当场结果了方脑壳，兴许后头会省却很多的麻烦，大不了赔几个钱拉倒。
钟家就不差钱。
世道不济，像方脑壳这样背井离乡、朝不保夕的流民多的是，死便死了，至于是因为大头瘟，还是饿死的，抑或是斗殴所致，其实没多大差别，没什么要紧。
然而，偏偏他骨头都断了几条，却硬是活了下来。
街上的人都说，他靠的是一口气，一口不认命、不罢休，定要为自己为死去的依靠讨个公道的决心。
这不，猜想兑现了，而且必须得承认，方脑壳选了个极为合适的申诉时间。
要不是因为今天这桶水，任他喊破喉咙，也决计唤不出装聋作哑的大老爷，甭想见着里老的面。
他决不会放弃这难得的好机会，这一点，明明白白写在他赤红嗜血的眼睛里。
他要众多人作证，要和李棠对质，让后者给个交待。
倘若李棠不出面，就可以认定他是做贼心虚。
“叫李棠出来！”
人群中不只是谁义愤填膺地高喊。
一怔之后，附和声此起彼伏，经久不息。
大老爷恨得牙根痒痒。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要干什么，不管是同病相怜也好，或是同仇敌忾，抑或是趁机宣泄不满，那震耳欲聋的响应都可以视作是对方脑壳的最有力的支持。
盲从极其可恨，却也极其危险，弄不好就会要人命。
此情此景再次脱离了大老爷钟德文的预料，对于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他深感惊惶。
原本在他心目中，眼前这乌压压的灾民就如草芥一般，生死大可不必介意，但是，换个角度想的话，在灾民们的眼中，像他这样的地方显贵对于一无所有满身虱子不觉得痒的他们而言，又有多大的震慑力呢？
他的家奴，他们不是说打死就打死了？
他们集体行凶，表现得极为狡猾，仿佛无师自通的阴谋家，让人抓不住主犯从犯，让他一腔怒火无处发落，就差没咬碎了牙。
怎么看，这帮刁民怎么像要造反。
以前从来没有这种事儿，他们齐刷刷地来到这里，简直就是个阴谋。
这都是老三两口子干的好事儿！老早他就知道，叶氏那婆娘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什么赈灾济民？摆明了就是要借刁民的手，算计钟家的家财。
打不到鹿，也不让鹿吃草，这就是老三两口子的阴险。
可以说，这也是眼前这群虎狼的本性。
防了几十年，到底还是让这庶出的逆子给钻了空子。
可惜大郎不在身边，要不然，岂能让他受这份羞辱！
不过，不要以为用这些三脚猫的手段就能折损钟家的百年基业，只要他钟德文还有一口气在，谁也别想翻天。
面对方脑壳的挑衅，钟德文冷哼一声，心如铁石。
姓李的背靠大树好乘凉，这些年来，跟着钟家吃香的、喝辣的，活得何其滋润，但愿没忘记自己的走狗身份、奴婢属性。
关键时候，理当给主子挡枪背锅。
李棠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毫不怀疑，这帮磨牙霍霍的灾民会一人一口唾沫星子淹死他。
但他心里仍存着一线希望，那就是大老爷不会坐视不管，任由他沦为虎狼的牙祭。
其实要保住小命并不难，只要咬紧牙关不承认知假售假就对了。
证据什么的不存在，方大壮早一把火化成了灰，仵作就是想勘验尸身都不可能了，所谓的死于假药，只是方脑壳的片面之词。
甚至，他还有可能扳回一局，反咬一口，就说姓方的小人之心，想藉此讹他的钱财，这也并非不可能。
不信问问在场的，谁不稀罕银钱？谁不想过安逸富足的日子？
想到好处，李棠气也顺了、胆也壮了，对于方脑壳的质问，一概予以了否定。
他却是忘了一点，他所面对的不止是方脑壳一人，而是与他“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所有灾民。
所以，他的强硬、冷酷、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让不知情者也禁不住心生憎恶。
方脑壳目眦欲裂，恨不能一口吞了对方。
但是说也奇怪，明明他看上去很愤怒，说出的话却出奇地平缓。
“好吧。”
他似乎想通了、认命了。
“这都是命。再争竞下去，也不能让小儿复生。只是我这心里一口气始终落不下去，非李医生一句道歉不能医……”
他的通情达理让李棠心下狂喜：果然细胳膊拧不过大腿是么？原来姓方的就是要当众讨个面子。
早说嘛，害得他心惊肉跳这大半天。
“其实你不说，我也想着等你稍稍好一点，亲自跟你陪个不是。一来，请恕在下才疏学浅，没有妙手回天之术，二来请你谅解，因为到处都在闹瘟疫，药物稀缺，难说有些昧良心的不会拿陈年的以次充好。中间或有发霉的、生虫的，很容易失去药效却又叫人察觉不出来，一旦不幸给病人服用了，结果就不大好说了。所以，我们做医生的有时实在是苦得很，试想，天底下哪有一本万利稳赚不赔的行当？会游泳的，却被一口水呛死，活蹦乱跳的，兴许一觉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凡事都有意外，没办法。”
说完，他朝着方大壮正儿八经地作了个揖。
一直仰面静候下文的方脑壳忽然咧开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