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脑壳这一笑, 委实瘆人。
但李棠却没有看到, 他的全部身心都在这装模作样的深深一揖里。他想用这一礼，快刀斩乱麻了结了这一场恩怨，赶紧脱身。
也是方脑壳这幅形容导致他麻痹大意了, 他根本就没想到, 对方今天强撑着病躯现身, 为了可不是他一句抱歉。
方脑壳根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来的。
所以，李棠这一揖下去, 就再也没有直起身子。
刚刚还一幅奄奄待母羊的方脑壳忽然变成了一条发病的恶犬，一把抓住李棠的衣袖，狠狠就是一拽，就让毫无防备的李棠给一个倒栽葱插在了地上。
方脑壳整个人都扑了上去，张指如钳, 死死扼住李棠的脖子, 口中呼呼啸叫, 竟是要把对方置于死地。
若萤就在近前，见状急喝：“快拉开！仔细伤口裂开！”
等不及腊月等作出反应，她已然轻身而出。
但以她的身架想要挣开视死如归的一个成年人，谈何容易！
众人还没看清什么情况呢，就见四郎被从殴斗中摔了出来，衣衫不整、头发散乱, 时刻不离身的挎包也被扯断了, 包里杂七杂八的东西洒了一地。
那把被她视为护身符的小匕首冷冷地泛着白光, 一副生人勿近的气息。
那白光太扎眼, 几乎一下子集中起了所有的目光。
若萤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却被斜刺里冒出来的一只手给抢了先。
匕首在握，如虎添翼，方脑壳的大嘴几乎扯到了耳朵根。他一下都没犹豫，手起刀落，朝着身下拼命扭动的李棠狠狠地扎下去，一下又一下，轻松得就像薅鸡毛，着实酣畅淋漓。
鲜血喷涌，如飞雨火花，四处迸溅，瞬间就让方脑壳变成了一个血人。
也不知扎了多少刀，他终于发现深恶痛绝的仇人已经停止了挣扎，大仇似乎已经得报，但他仍然觉得胸口处仍有烈火熊熊，满满一股子意犹未尽。
他猛地抬起头，嗜血的双目死死咬住了严阵以待的钟家的家丁，尤其是被簇拥在前的里长钟德文钟家大老爷。
如果说李棠是害死他儿子的凶手，那么，眼前这帮狼心狗肺的东西就是不折不扣的帮凶，至于假仁假义的大老爷，就是实打实的主谋。
“该死，统统该死！”
忘了身受重伤，方脑壳打着踉跄站起来，张牙舞爪地冲向人墙。
这一刻，他快意十足，没错儿，死一个李棠不足以解恨，但若能送大老爷下去陪他的宝贝儿子，那就真的一点也不亏了。
只是他虽然全力以赴，奈何还是没能碰着钟德文的半片衣角。
俗话说“一寸短，一寸险，一寸长，一寸强”，不论是从人数还是所使用的武器上，他都无法跟钟家相抗衡。
眼见他来势不善，钟家的家丁们毫不客气地送出手中的兵器以作地抵御。
这个过程并未持续很长，众目睽睽下，方脑壳就像一只破洞的皮囊，随着胸前无数利刃的齐刷刷撤出，整个人直挺挺地掉进尘埃里。
几道血注冲天而起，腥热的味道瞬间弥漫四周，让猝不及防的围观者掩面尖叫，连滚带爬避之不及。
混乱中，听得连声呼喊：“二爷吐血了！快叫李棠！”
“李棠、李棠！”
“你他娘的眼瞎了么？李棠不久在你眼皮子底下？快去请药局黄师傅！报告老太爷！”
……
钟宅。
二爷吐血的消息牵动了所有人的心。
叶氏准备了礼物，领着几个儿女第一时间赶过来慰问。
并没有人愿意看到她，但是冲着她带来的那半根百年老山参，上至老太太，下至奴婢，无不对她另眼相看。
尤其是在得知这宝贝的来历后，上上下下那眼神，简直可以说是一言难尽。
当然，这并不是叶氏想要的，比起这些羡慕嫉妒，她更介怀的是二爷钟若芹的伤情。
为媳妇这么多年，虽然她从不认同公婆叔伯们的行事，但对钟若芹却从不曾有过一丝不满，甚至可以说，她对钟家这个男孩子颇多喜爱。
她不止一次跟香蒲几个絮叨，称钟若芹是钟家的希望，芹二爷才是正经行事，如果钟家能交到他的手里，或有可能“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
除他以外，在叶氏的考量中，钟家再无一个儿郎具备这样光宗耀祖的能力。
在冯恬之前，二爷钟若芹对三房的几个孩子都还不错，起码看上去，像是个做兄长的样子。
即使在街面上，他都不曾嫌贫爱富过，也没有以貌取人的行为。不管什么时候，但凡见了，他对叶氏和自己那口碑并不怎样的三叔从来都是执晚辈之礼貌，规规矩矩的。
偶尔被钟若荃拉着来三房串门子，他也不曾表现出局促或不安，给吃就吃，给喝就喝，一直都是温温柔柔的，倒像是吃惯了喝惯了一般，甚至还会出口成章称赞两句，让叶氏打心眼儿里感到高兴。
若萧那会儿还小，成天唠唠叨叨，猪嫌狗不爱，唯二爷脾气好，有问必答，从不敷衍恼怒。
叶氏从旁留心听着，发觉这个二哥说的、教的，俱是学问道理，毫无戏弄之言，心下对这个男孩儿就多了几分敬爱。
一度的，她还想着有朝一日能托他代为教导若萧的课业，不但能给家里减轻负担，而且也不用担心他会误人子弟。
她不确定若萤是否已经看透了她的这个心思，因为长期以来，若萤对芹二爷并不怎么亲近。
当然了，那孩子跟谁都那样儿，看着挺和气，跟谁都能打成一片，也很容易就能让人掏心掏肺无所不谈，但实际上，转过身来，她又是那副山不动水不流的模样，悄悄从旁看着，不由人心虚忐忑。
实在不如若芹那孩子来得可亲。
所以，听说他吐了血，叶氏的心当时就是一抽，一下子就想到了家里珍藏已久的那点好东西。
托若萤的福，这几年，她很是收了些稀罕物，好茶、好酒、好点心，好料子、好针线、好体面，一家子跟着若萤很是享受。
此前因为帮着官府抓捕嫌犯，若萤遭遇了火灾，伤了眼睛，有幸在世子府住了一阵子，受到了人家极好的照料。回家后，世子殿下赐了好几样名贵的药材，说是给滋补身体用，其中有山参一条，虎骨一两，雪莲六朵，鹿茸一支。
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险些没把叶氏钉在地上。
她年幼的时候，曾听说过这些东西，比谁都知道这些药材的珍贵，若是能换钱，估计一家子这辈子都吃不完、用不完。
但若萤却看得甚是平淡，彼时的叶氏甚至怀疑，这孩子的心肠兴许都是石头砖头，光有个好使的脑子读书好，而在人情世故上却迟钝的很。
若萤坚决不肯将这些东西用在自己身上，称自己还年轻，日常慢慢调养着，过几年这身子也就好了，像这些救命的东西，留着给家里长辈应急用才是长远打算。
一席话说得很有道理，叶氏便不再说什么了，小心翼翼地收拾起来，即使是对黄柏生，也从不曾提及一个字。
但此番钟若芹的意外却让她忘了要用药换钱的念头，也不敢太大方把一整条都拿出来，只掰了一条腿，想着就算是快死的人，也能给抢回那口气来。
香蒲一直在边上盯着，嘶溜嘶溜地吸着冷气，嘴唇抿得死紧。
钟老三见状冷笑了一声：“全拿出去多好！省得给人惦记上。”
钱多多则好奇，这样的百年老参究竟值几个钱。为何一家子眼睛都红了？
“多不敢说，顶你半幅嫁妆差不多吧？”红蓝沉吟道，“姨娘兴许知道。这还没算上出身呢。”
若是知道是世子府出来的东西，这东西哪还能吃得？得好生请回去供着。
香蒲扁扁嘴，自嘲道：“我知道有什么用？得让吃的人念着好才行。咱们太太一向做善事不让人知，还当是高贵呢，殊不知在外人眼里假的很。”
叶氏忍不住生气了：“那是我侄儿，不是你的，你当然无所谓。”
香蒲后退半步，拉开拔脚要跑的架势，不甘示弱地呛声：“无所谓的人多着呢，都有罪？他是你侄儿，难道就不是别人的儿子？芹二爷能长这么大，没经过风没经过雨，过得比这里的每个人都富贵安逸，难不成是姐姐你这个叔母的功劳？快别说这种大义凛然的话笑人了！敢情没这点东西，他爹娘老子就不管他死活了？”
说完，愤愤地摔帘子就走，差点没把叶氏的眼珠子气出来。
老宅。
上上下下人心惶惶。一天之内门前死了两个人，不能不说晦气十足。
为此，大老爷特地请来了道士禳灾祓禊。
一时间，法铃叮叮、香烟缭绕，或多或少地冲淡了血腥味儿。
钟若芹吃了药，还在昏睡中，不便打扰，叶氏等一行只询问了两句，就被请到花厅里吃茶。
因惦记着李棠不在了，也不知二老爷的情况怎么样，钟若荃便跟若萤提议过去看看。
现在，诺大一个钟家老宅里，跟他一辈的，大爷不在家，二爷抱恙中，大热天的，他心里只觉得一阵阵害冷，好在有四郎能作伴，可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本是礼数，无人表示异议，但是所有的目光却还是在若萤身上停顿了一下。
很难说那是出于一种怎样的心思，或许是尊重，或许是畏惧。
从进门，她就安静地跟在母妹等人的身后，宛若影子，其间甚至没有一个人同她直接照面、跟她说话，似乎当她不存在。
然而邪门就邪门在这里，钟若荃忽然提到了她，而众人竟能分毫不差地将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仿佛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在哪里，她落下的每一步尽管无声无息，却清晰无比地印刻在所有人的心里。
若萤抬眼扫了一圈，微微笑道：“也不知道这个时候合适不？”
“侄儿们有这个孝心，我们老爷高兴还来不及呢，说什么见外的话。”
邹氏欢欢喜喜一手一个牵着，眉眼里都是笑。
汪氏不以为意，叶氏却嘴唇翕动。
腊月看得清楚，趋前一步，伸出手臂充当起若萤的扶手：“三娘放心，小的绝不会让四爷绊着磕着。”
若萤也道：“早先听二姐姐说，她们屋里的花草茶甚是好吃，顺便要跟二太太讨一壶来尝尝。”
邹氏很是会来事儿，当即回应道：“就说你要吃什么花茶吧？屋子里有十来种呢。不光有茶，点心也不错，难得你们哥儿俩有空过来，怎么着也要多坐一会儿。”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这话的若萤一派天真。
她自然不会放过这难得的机会，邹氏的真诚邀请呢，可不仅仅只为了炫耀二房的东西。
关于二房的现状，她所得的信息并不少，之所以要走这一趟，不过是为了确认一下。
她很想知道，倘若钟若芝看到二房日薄西山的现状，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是否还会和钟若英团结一致？
只剩下一口气在，除了罂粟六亲不认的二老爷；去意已绝、凡事不再生气上火愈发大度宽容的二太太邹氏，据说最近和娘家的侄儿们往来频繁，正在不动声色地将二房的东西往外搬；还有狐狸尾巴已经藏不住、得空就往大房跑张口闭口大太太大少奶奶如何如何的四姨娘，还有在大人的怂恿下毫不恋家、只想着要和鸿哥儿一处玩耍并信誓旦旦要把所有的一切都与鸿哥儿分享的钟若鹏，以及偷鸡摸狗马马虎虎偷奸耍滑的下人们……
别人犹可苟延残喘混日子，但二房却好不了了，而且很快就会坍塌，因为二老爷那病一旦发作，半个时刻都等不及。
这一夜暗潮涌动不得安宁。
从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李棠尸身未冷，他家里就遭遇了不测。
一伙早有预谋的灾民趁夜袭击了李家，钱物粮米被洗劫一空，临走，那伙见不得人好的灾民放了一把火。
风干物燥，又无水可救，所有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崭新的八间大瓦房被烧作一堆瓦砾。
李棠的婆娘当时就疯了，要不是边上的人拦着，怕是要把小儿子扔进火堆里活活烧死。
大火冲天，照亮了半个合欢镇。
燃烧产生的青烟无孔不入，要说这味道实在有些怪异，竟隐含着丝丝异香，令人反胃、却也让有些人垂涎三尺、如醉如痴。
稍稍有点常识的知道那是罂粟的味道，禁不住掩鼻皱眉，暗唾“造孽”。
因着这把火，倒把钟家老宅里的那点骚动给巧妙地掩住了。
正如若萤预料的那样，二老爷的毒瘾当晚就发作了。
但是李棠已经死了，所以，任由二老爷喊破喉咙，也没能唤来他心心念念的李棠和那口罂粟。
下人们本想报告给老太爷、大老爷，却被邹氏一句体贴的“白天里都甚是劳累”给拦下了。
二老爷在床上乱叫，邹氏贤良地坐在床边苦口婆心地劝着，力陈罂粟的毒害，深诉李棠的可恶、害人不浅，又搬出鹏哥儿来给二老爷打气，希望他能忍一忍、扛过去，赶紧好起来，一家子都还指望着他看顾呢。
她想让鹏哥儿过来和二老爷说两句话，叫了好几道，四姨娘就是不肯过来，说鹏哥儿有点中暑，她要过去大太太那边讨点太平小药给孩子吃。
四姨娘甚至让丫头带话过来，让邹氏不要自寻烦恼，二老爷吃罂粟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哪能说断就断？人生苦短，何必自讨苦吃？反正钟家又不缺那个钱，就弄了来给老爷吃不好？老爷消停了，一家子得安宁，怎么不好？
这话把邹氏给气哭了，二房上下一片愁云惨淡。
二老爷因为扛不过毒瘾乱蹦乱跳之际，被桌子角撞破脑袋的消息传到三房时，一家子都在沉睡中，独若萤在前厅看书，先得了信儿。
传信的却不是老宅的人，而是腊月的一个小兄弟。
在他之后，陆续又有几个小子悄悄来去，每一次跟若萤低声细语一番后，临走，腊月都会往其手中塞一把钱。
这几个人进出都是一幅低眉顺眼的模样，而且面戴黑巾，难辨面目。
最后进来的小子什么话也没有，只呈上来一封信。
这封信是钟家大老爷写给济南的钟若英的，本来已走到了半路，这会儿却出现在若萤的手上。
她将书信从头至尾看了一遍，随手付之一炬，转眼看着腊月，微微颔首：“你这事儿办得不错，又有长进了。说罢，想要什么奖励？”
腊月登时笑歪了嘴，一夜未眠所致的疲倦一扫而光：“小的衣食住行统不操心，跟着四爷从不曾短了什么，见也见识了，体面也赚够了，自当好好照顾四爷，尤其是金叔不在，小的就得既是左膀，又是右臂，能扛住事儿，这样才不辜负四爷的栽培。至于说要什么……”
他神色一敛，眼中闪过一道利色：“小的贪心，总觉得自己还能过得比眼下更势利些。呼来喝去的感觉实在是太舒服了，看着从前那些骂你、踹你的人对你点头哈腰，实在太解气了。所以，小的想一辈子过这种人上人的日子，一辈子做四爷的心腹，谁想伤害四爷，先从小的尸体上踩过去。”
但李棠却没有看到, 他的全部身心都在这装模作样的深深一揖里。他想用这一礼，快刀斩乱麻了结了这一场恩怨，赶紧脱身。
也是方脑壳这幅形容导致他麻痹大意了, 他根本就没想到, 对方今天强撑着病躯现身, 为了可不是他一句抱歉。
方脑壳根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来的。
所以，李棠这一揖下去, 就再也没有直起身子。
刚刚还一幅奄奄待母羊的方脑壳忽然变成了一条发病的恶犬，一把抓住李棠的衣袖，狠狠就是一拽，就让毫无防备的李棠给一个倒栽葱插在了地上。
方脑壳整个人都扑了上去，张指如钳, 死死扼住李棠的脖子, 口中呼呼啸叫, 竟是要把对方置于死地。
若萤就在近前，见状急喝：“快拉开！仔细伤口裂开！”
等不及腊月等作出反应，她已然轻身而出。
但以她的身架想要挣开视死如归的一个成年人，谈何容易！
众人还没看清什么情况呢，就见四郎被从殴斗中摔了出来，衣衫不整、头发散乱, 时刻不离身的挎包也被扯断了, 包里杂七杂八的东西洒了一地。
那把被她视为护身符的小匕首冷冷地泛着白光, 一副生人勿近的气息。
那白光太扎眼, 几乎一下子集中起了所有的目光。
若萤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却被斜刺里冒出来的一只手给抢了先。
匕首在握，如虎添翼，方脑壳的大嘴几乎扯到了耳朵根。他一下都没犹豫，手起刀落，朝着身下拼命扭动的李棠狠狠地扎下去，一下又一下，轻松得就像薅鸡毛，着实酣畅淋漓。
鲜血喷涌，如飞雨火花，四处迸溅，瞬间就让方脑壳变成了一个血人。
也不知扎了多少刀，他终于发现深恶痛绝的仇人已经停止了挣扎，大仇似乎已经得报，但他仍然觉得胸口处仍有烈火熊熊，满满一股子意犹未尽。
他猛地抬起头，嗜血的双目死死咬住了严阵以待的钟家的家丁，尤其是被簇拥在前的里长钟德文钟家大老爷。
如果说李棠是害死他儿子的凶手，那么，眼前这帮狼心狗肺的东西就是不折不扣的帮凶，至于假仁假义的大老爷，就是实打实的主谋。
“该死，统统该死！”
忘了身受重伤，方脑壳打着踉跄站起来，张牙舞爪地冲向人墙。
这一刻，他快意十足，没错儿，死一个李棠不足以解恨，但若能送大老爷下去陪他的宝贝儿子，那就真的一点也不亏了。
只是他虽然全力以赴，奈何还是没能碰着钟德文的半片衣角。
俗话说“一寸短，一寸险，一寸长，一寸强”，不论是从人数还是所使用的武器上，他都无法跟钟家相抗衡。
眼见他来势不善，钟家的家丁们毫不客气地送出手中的兵器以作地抵御。
这个过程并未持续很长，众目睽睽下，方脑壳就像一只破洞的皮囊，随着胸前无数利刃的齐刷刷撤出，整个人直挺挺地掉进尘埃里。
几道血注冲天而起，腥热的味道瞬间弥漫四周，让猝不及防的围观者掩面尖叫，连滚带爬避之不及。
混乱中，听得连声呼喊：“二爷吐血了！快叫李棠！”
“李棠、李棠！”
“你他娘的眼瞎了么？李棠不久在你眼皮子底下？快去请药局黄师傅！报告老太爷！”
……
钟宅。
二爷吐血的消息牵动了所有人的心。
叶氏准备了礼物，领着几个儿女第一时间赶过来慰问。
并没有人愿意看到她，但是冲着她带来的那半根百年老山参，上至老太太，下至奴婢，无不对她另眼相看。
尤其是在得知这宝贝的来历后，上上下下那眼神，简直可以说是一言难尽。
当然，这并不是叶氏想要的，比起这些羡慕嫉妒，她更介怀的是二爷钟若芹的伤情。
为媳妇这么多年，虽然她从不认同公婆叔伯们的行事，但对钟若芹却从不曾有过一丝不满，甚至可以说，她对钟家这个男孩子颇多喜爱。
她不止一次跟香蒲几个絮叨，称钟若芹是钟家的希望，芹二爷才是正经行事，如果钟家能交到他的手里，或有可能“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
除他以外，在叶氏的考量中，钟家再无一个儿郎具备这样光宗耀祖的能力。
在冯恬之前，二爷钟若芹对三房的几个孩子都还不错，起码看上去，像是个做兄长的样子。
即使在街面上，他都不曾嫌贫爱富过，也没有以貌取人的行为。不管什么时候，但凡见了，他对叶氏和自己那口碑并不怎样的三叔从来都是执晚辈之礼貌，规规矩矩的。
偶尔被钟若荃拉着来三房串门子，他也不曾表现出局促或不安，给吃就吃，给喝就喝，一直都是温温柔柔的，倒像是吃惯了喝惯了一般，甚至还会出口成章称赞两句，让叶氏打心眼儿里感到高兴。
若萧那会儿还小，成天唠唠叨叨，猪嫌狗不爱，唯二爷脾气好，有问必答，从不敷衍恼怒。
叶氏从旁留心听着，发觉这个二哥说的、教的，俱是学问道理，毫无戏弄之言，心下对这个男孩儿就多了几分敬爱。
一度的，她还想着有朝一日能托他代为教导若萧的课业，不但能给家里减轻负担，而且也不用担心他会误人子弟。
她不确定若萤是否已经看透了她的这个心思，因为长期以来，若萤对芹二爷并不怎么亲近。
当然了，那孩子跟谁都那样儿，看着挺和气，跟谁都能打成一片，也很容易就能让人掏心掏肺无所不谈，但实际上，转过身来，她又是那副山不动水不流的模样，悄悄从旁看着，不由人心虚忐忑。
实在不如若芹那孩子来得可亲。
所以，听说他吐了血，叶氏的心当时就是一抽，一下子就想到了家里珍藏已久的那点好东西。
托若萤的福，这几年，她很是收了些稀罕物，好茶、好酒、好点心，好料子、好针线、好体面，一家子跟着若萤很是享受。
此前因为帮着官府抓捕嫌犯，若萤遭遇了火灾，伤了眼睛，有幸在世子府住了一阵子，受到了人家极好的照料。回家后，世子殿下赐了好几样名贵的药材，说是给滋补身体用，其中有山参一条，虎骨一两，雪莲六朵，鹿茸一支。
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险些没把叶氏钉在地上。
她年幼的时候，曾听说过这些东西，比谁都知道这些药材的珍贵，若是能换钱，估计一家子这辈子都吃不完、用不完。
但若萤却看得甚是平淡，彼时的叶氏甚至怀疑，这孩子的心肠兴许都是石头砖头，光有个好使的脑子读书好，而在人情世故上却迟钝的很。
若萤坚决不肯将这些东西用在自己身上，称自己还年轻，日常慢慢调养着，过几年这身子也就好了，像这些救命的东西，留着给家里长辈应急用才是长远打算。
一席话说得很有道理，叶氏便不再说什么了，小心翼翼地收拾起来，即使是对黄柏生，也从不曾提及一个字。
但此番钟若芹的意外却让她忘了要用药换钱的念头，也不敢太大方把一整条都拿出来，只掰了一条腿，想着就算是快死的人，也能给抢回那口气来。
香蒲一直在边上盯着，嘶溜嘶溜地吸着冷气，嘴唇抿得死紧。
钟老三见状冷笑了一声：“全拿出去多好！省得给人惦记上。”
钱多多则好奇，这样的百年老参究竟值几个钱。为何一家子眼睛都红了？
“多不敢说，顶你半幅嫁妆差不多吧？”红蓝沉吟道，“姨娘兴许知道。这还没算上出身呢。”
若是知道是世子府出来的东西，这东西哪还能吃得？得好生请回去供着。
香蒲扁扁嘴，自嘲道：“我知道有什么用？得让吃的人念着好才行。咱们太太一向做善事不让人知，还当是高贵呢，殊不知在外人眼里假的很。”
叶氏忍不住生气了：“那是我侄儿，不是你的，你当然无所谓。”
香蒲后退半步，拉开拔脚要跑的架势，不甘示弱地呛声：“无所谓的人多着呢，都有罪？他是你侄儿，难道就不是别人的儿子？芹二爷能长这么大，没经过风没经过雨，过得比这里的每个人都富贵安逸，难不成是姐姐你这个叔母的功劳？快别说这种大义凛然的话笑人了！敢情没这点东西，他爹娘老子就不管他死活了？”
说完，愤愤地摔帘子就走，差点没把叶氏的眼珠子气出来。
老宅。
上上下下人心惶惶。一天之内门前死了两个人，不能不说晦气十足。
为此，大老爷特地请来了道士禳灾祓禊。
一时间，法铃叮叮、香烟缭绕，或多或少地冲淡了血腥味儿。
钟若芹吃了药，还在昏睡中，不便打扰，叶氏等一行只询问了两句，就被请到花厅里吃茶。
因惦记着李棠不在了，也不知二老爷的情况怎么样，钟若荃便跟若萤提议过去看看。
现在，诺大一个钟家老宅里，跟他一辈的，大爷不在家，二爷抱恙中，大热天的，他心里只觉得一阵阵害冷，好在有四郎能作伴，可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本是礼数，无人表示异议，但是所有的目光却还是在若萤身上停顿了一下。
很难说那是出于一种怎样的心思，或许是尊重，或许是畏惧。
从进门，她就安静地跟在母妹等人的身后，宛若影子，其间甚至没有一个人同她直接照面、跟她说话，似乎当她不存在。
然而邪门就邪门在这里，钟若荃忽然提到了她，而众人竟能分毫不差地将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仿佛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在哪里，她落下的每一步尽管无声无息，却清晰无比地印刻在所有人的心里。
若萤抬眼扫了一圈，微微笑道：“也不知道这个时候合适不？”
“侄儿们有这个孝心，我们老爷高兴还来不及呢，说什么见外的话。”
邹氏欢欢喜喜一手一个牵着，眉眼里都是笑。
汪氏不以为意，叶氏却嘴唇翕动。
腊月看得清楚，趋前一步，伸出手臂充当起若萤的扶手：“三娘放心，小的绝不会让四爷绊着磕着。”
若萤也道：“早先听二姐姐说，她们屋里的花草茶甚是好吃，顺便要跟二太太讨一壶来尝尝。”
邹氏很是会来事儿，当即回应道：“就说你要吃什么花茶吧？屋子里有十来种呢。不光有茶，点心也不错，难得你们哥儿俩有空过来，怎么着也要多坐一会儿。”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这话的若萤一派天真。
她自然不会放过这难得的机会，邹氏的真诚邀请呢，可不仅仅只为了炫耀二房的东西。
关于二房的现状，她所得的信息并不少，之所以要走这一趟，不过是为了确认一下。
她很想知道，倘若钟若芝看到二房日薄西山的现状，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是否还会和钟若英团结一致？
只剩下一口气在，除了罂粟六亲不认的二老爷；去意已绝、凡事不再生气上火愈发大度宽容的二太太邹氏，据说最近和娘家的侄儿们往来频繁，正在不动声色地将二房的东西往外搬；还有狐狸尾巴已经藏不住、得空就往大房跑张口闭口大太太大少奶奶如何如何的四姨娘，还有在大人的怂恿下毫不恋家、只想着要和鸿哥儿一处玩耍并信誓旦旦要把所有的一切都与鸿哥儿分享的钟若鹏，以及偷鸡摸狗马马虎虎偷奸耍滑的下人们……
别人犹可苟延残喘混日子，但二房却好不了了，而且很快就会坍塌，因为二老爷那病一旦发作，半个时刻都等不及。
这一夜暗潮涌动不得安宁。
从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李棠尸身未冷，他家里就遭遇了不测。
一伙早有预谋的灾民趁夜袭击了李家，钱物粮米被洗劫一空，临走，那伙见不得人好的灾民放了一把火。
风干物燥，又无水可救，所有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崭新的八间大瓦房被烧作一堆瓦砾。
李棠的婆娘当时就疯了，要不是边上的人拦着，怕是要把小儿子扔进火堆里活活烧死。
大火冲天，照亮了半个合欢镇。
燃烧产生的青烟无孔不入，要说这味道实在有些怪异，竟隐含着丝丝异香，令人反胃、却也让有些人垂涎三尺、如醉如痴。
稍稍有点常识的知道那是罂粟的味道，禁不住掩鼻皱眉，暗唾“造孽”。
因着这把火，倒把钟家老宅里的那点骚动给巧妙地掩住了。
正如若萤预料的那样，二老爷的毒瘾当晚就发作了。
但是李棠已经死了，所以，任由二老爷喊破喉咙，也没能唤来他心心念念的李棠和那口罂粟。
下人们本想报告给老太爷、大老爷，却被邹氏一句体贴的“白天里都甚是劳累”给拦下了。
二老爷在床上乱叫，邹氏贤良地坐在床边苦口婆心地劝着，力陈罂粟的毒害，深诉李棠的可恶、害人不浅，又搬出鹏哥儿来给二老爷打气，希望他能忍一忍、扛过去，赶紧好起来，一家子都还指望着他看顾呢。
她想让鹏哥儿过来和二老爷说两句话，叫了好几道，四姨娘就是不肯过来，说鹏哥儿有点中暑，她要过去大太太那边讨点太平小药给孩子吃。
四姨娘甚至让丫头带话过来，让邹氏不要自寻烦恼，二老爷吃罂粟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哪能说断就断？人生苦短，何必自讨苦吃？反正钟家又不缺那个钱，就弄了来给老爷吃不好？老爷消停了，一家子得安宁，怎么不好？
这话把邹氏给气哭了，二房上下一片愁云惨淡。
二老爷因为扛不过毒瘾乱蹦乱跳之际，被桌子角撞破脑袋的消息传到三房时，一家子都在沉睡中，独若萤在前厅看书，先得了信儿。
传信的却不是老宅的人，而是腊月的一个小兄弟。
在他之后，陆续又有几个小子悄悄来去，每一次跟若萤低声细语一番后，临走，腊月都会往其手中塞一把钱。
这几个人进出都是一幅低眉顺眼的模样，而且面戴黑巾，难辨面目。
最后进来的小子什么话也没有，只呈上来一封信。
这封信是钟家大老爷写给济南的钟若英的，本来已走到了半路，这会儿却出现在若萤的手上。
她将书信从头至尾看了一遍，随手付之一炬，转眼看着腊月，微微颔首：“你这事儿办得不错，又有长进了。说罢，想要什么奖励？”
腊月登时笑歪了嘴，一夜未眠所致的疲倦一扫而光：“小的衣食住行统不操心，跟着四爷从不曾短了什么，见也见识了，体面也赚够了，自当好好照顾四爷，尤其是金叔不在，小的就得既是左膀，又是右臂，能扛住事儿，这样才不辜负四爷的栽培。至于说要什么……”
他神色一敛，眼中闪过一道利色：“小的贪心，总觉得自己还能过得比眼下更势利些。呼来喝去的感觉实在是太舒服了，看着从前那些骂你、踹你的人对你点头哈腰，实在太解气了。所以，小的想一辈子过这种人上人的日子，一辈子做四爷的心腹，谁想伤害四爷，先从小的尸体上踩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