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萤静静伫立, 宛若青山一簇。

    看到她这个反应, 腊月微笑依旧,就连说话的语调,都不曾有丝毫的波动。

    静待他说完, 若萤点点头, 公允地评判道:“临场机变灵敏, 应答如流,情真意切、感人肺腑。语调弛缓有度, 神色变幻应景,几无破绽可寻,不错,是个人才,四爷我很是当得起这个伯乐。”

    “小的都是真心话。”腊月挺直了后背。

    “怎么, 我说你做戏好, 莫非你就不乐意了?”这话有点霸道。

    “小的不敢, 绝没有这样不贰的心思。”腊月就差没拍碎胸膛了。

    但话音未落,他忍俊不禁嘿嘿笑了:“什么都瞒不过四爷。”

    话虽如此,心底却不免唏嘘。前方地上的小小黑影,略显飘渺,一如小主人在他心里的形象,看不透、摸不清, 却无处不在、无时或消, 一旦跟上谁, 被跟随者便难以脱离其笼罩。

    他一直觉得, 能被这身影践踏是一件幸事,譬如王世子和小侯爷,无一不想与这个影子亦步亦趋,但小主人对此却是什么态度呢?

    用之则在青云直上,抗之则在深泉之下。就那二位这些年付出的眷顾与深情,换做世间任何一个姑娘家,怕不早粉身碎骨以报了?哪里像他的小主人,不温不火、道是有情却无情,教人看着既担心、又着急。

    所以,他的这颗心始终悬在半空,就怕哪天那两位的好脾气给磨没了,丢开手不管了,届时可如何是好?

    恐怕光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风言风语,就足够让人脱层皮吧?

    就算四爷不在乎这些,可三娘他们呢?总得要跟人打交道。就三娘那个脾气,万一听到了嘲讽,不得心塞好几天?

    直至次日午后,叶氏等人才从黄柏生的口中获悉了老宅昨夜的“大事件”。

    扛不过毒瘾的折磨,昨晚,二老爷将自己的住处几乎砸了个稀巴烂,谁也不敢拦着,只能任他发火,然后眼睁睁看着他一头撞向院子里的荷花缸。

    装满水的大缸若无其事,二老爷也马上安静下来了,只是脑袋上碗大的血窟窿却呼呼地冒着血泡,当时吓傻了一屋子的人。

    黄柏生给从被窝里拎起来,虽然一肚子的焦躁,但医者父母心,他还是给很仔细地给二老爷施行了急救。

    “颅骨碎了一块儿,虽然没磕出脑浆子来,可也没办法封住口子,难保今后不会发癫。”折腾了一宿,黄柏生早已是身心俱疲、哈欠连天,说话间,频繁地按压太阳,“在这里是没有办法的,最好是赶快去府城寻找名医,或者还有一线死亡,拖的越久,越麻烦。”

    他抬起眼皮,看着一旁老神在在的若萤:“你那个西洋朋友不会会这些缝缝补补的活计么?不好问问他能不能治?”

    若萤就跟才想起这事儿:“莱哲么?这种事儿,兴许他会有兴趣。只是不知道二太太、老太太她们会否放心?毕竟你老也知道,莱哲那手艺就是野路子,还赶不上蒙古大夫。病急乱投医也好,活马当死马医也罢,那是寻常人家,恐怕不适合用在金贵的二老爷身上。何况,从这里去济南路程遥远,送封加急信一去一回少不得都要花两三日,不知道这个时间,二老爷的伤情等得起、等不起?”

    这还只是一个方面,更大的问题还在于,即使二老爷的情况如此堪忧,但这半日都过去了,前头都没差人来报个消息,说明什么?

    “看来,老太爷并不想把此事张扬开。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未经允许擅作主张,反而会弄巧成拙,徒讨人嫌。”

    一句话,说得黄柏生默了。

    叶氏则轻轻点头。

    除了若萤方才所说的,出了这么大的事儿,牵头却连个招呼都不打,分明就是不拿她当一家人。

    这怎不令人感到心寒!

    倒是香蒲说的那句话有点解气:不告诉更好,省得让人以为是瞅上了咱们的那半条百年老山参。

    黄柏生有气无力地摇着脑袋:“这就难办了。什么面子里子,难道竟比性命重要?真不明白这些人是怎么想的。只管让我开好药,不用考虑钱的问题。一听这话就知道都是些不懂的,是药三分毒,岂能说吃就吃?再多钱,天上的龙肉、海里的人鱼,对病人的病情毫无帮助,弄了来有什么用?净扯些没影儿的。要不是静言正巧这个时候过来,光是凑够一副药,也够他们跑上一两天了。李家那把大火倒是烧得彻底,可惜了,囤了那么多的药材,就这么都孝敬老天爷了。这要是能感动老天爷给下一场透雨,倒也值得……”

    坐在若萤身边的静言闻言点点头。

    他是侵晨赶过来的,作为外援,此前他留在济南的重要任务就是替合欢镇上的惠民药局多方筹集尽可能多的日常药材。

    这实在是一桩劳神劳力又费钱的差事。

    以他一己之力显然是难以完成这项任务的,遵照若萤的指点,他把这件事通报给了伙伴们。

    包括李祥廷、陈艾清、徐图贵以及莱哲等在内的一干人等纷纷慷慨解囊,出力出钱出主意。

    在这一场天灾面前,这帮年轻人表现出了空前的团结与积极。

    此次他送下来的这一车药材品种不少,但对于目前合欢镇的总人口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有的用,总好过两手抓瞎。”叶氏安慰道。

    说这话时,叶氏的目光却是朝着若萤扫了一眼:这也就是四郎在,换做任何人,别说调运物资了,怕是只能蜷缩在这小小的合欢镇上听天由命。

    送客饺子迎客面。

    鉴于外头哀鸿遍野、粮食金贵,静言主仆的接风宴给办得很朴素。依照地方习俗,叶氏亲自下厨,给做了一顿打卤面。

    饭毕,顾不上歇息,若萤即带上腊月去药局帮着分拣药材。

    季远志闻讯也赶过来搭把手。

    但由于此前因为家传医学秘籍的事儿,黄柏生一直耿耿于怀,对于他的一番好意,非但没有一声感谢,反而丢给人家好几颗白眼球。

    季远志不敢招惹他,只做看不到。但又什么事儿,只管问静言。

    若萤在旁留心听着,只觉得时隔多日,静言似乎愈显持重温润了。

    在这粗鄙不堪的乡下,静言的存在宛若清泉一泓、佳卉一揽,光是看着,就能让人洗心革面、心旷神怡。

    母亲曾经拿静言和钟若芹相比,说他二人很相像,她就纳闷了,哪里像?别的不说,只说担当,钟若芹那个上不得马、杀不了鸡的文弱书生能与静言比么?

    一个学八股的,一个学医的,算得上都有一肚子的学问,可钟若芹拿学问来自遣自艾、无病呻吟,静言却用所学济世拯民、赢得敬爱无数,怎么比?

    怎么说静言也是杜老头儿的血脉,钟家算什么?几辈子都只是个孝廉,有什么可值得矜夸的?……

    “四爷听说没?现在外头议论最火的不是大头瘟,也不是救灾,而是安平郡侯终于要成亲了。”

    无患莫名的亢奋激得若萤当时就是一个激灵。

    她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真假?”腊月不敢置信,“你开玩笑吧?”

    “这事儿能作假?谁敢胡说八道?”无患如遭不白之冤,愤愤道,“不光山东,河北、河南地儿都知道,那招亲的告示贴得满大街都是。我们过来的时候,连那些兔子不拉屎的小村子外的围墙上,都有。侯爷说了,他愿意以自己的终身换得天下苍生的平安康泰。谁捐的最多、救灾最给力,他就娶谁家的姑娘做正室夫人,不论哪姑娘是丑是俊,是否聋哑痴呆,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跟你们说,为这个,那些土财豪绅简直要疯了,是吧,公子?”

    静言的眼睫不安地扑闪着。

    若萤看得分明,也不说破,嘴里叼着一根桔梗,似笑非笑:“像这种三姑六婆最爱干的事儿,静言怎么会感兴趣?岂不是太没品了,是吧?”

    “所有人都在说这事儿,算不上嚼舌头吧?”

    无患还想抗辩。

    腊月瞧着苗头不对,暗暗扯了他的衣衫,递过去一个眼色,两人赶忙借故溜出了是非之地。

    屋子里的气氛相当诡异。

    若萤依然若无其事地分拣药材、装入药匣,而静言却跟丢了魂儿似的,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若萤掠了一眼,口气随和得就像唠家常:“看出乡下和城里的区别了,这么大的事儿,这么有趣的事儿,我们毫不知情。静言也是的,一点兴趣也没有么?你该知道,我就喜欢这些市井传言。记得以前你凡事都不瞒我,这次是怎么了?果然要成亲的人,想法做法都不一样了么?还是说,事情太多、太辛苦,给忙得忘记了?”

    他的一声不吭犹如对抗,让若萤暗中生气。

    “好歹他也是我的保人,招亲这么大的事儿,没道理只瞒着我一个。这要是有人问起来,问我打算给保人送什么贺礼,我该怎么回答?不知道?没听说过?别人会不会骂我无情无义呢?”

    静言抿紧了嘴唇,看出来在竭力克制着什么。

    “你怕我知道?”若萤慢慢踱到他面前,试图夺过他手中的簸箕。

    静言颤了一下,反而抓得更紧,就像是维护一道屏障、一面盾牌。

    若萤不禁蹙眉:“你故意的?为什么?”

    静言深吸一口气,终于正面相对了。

    他的眼底,波涛汹涌:“他会毁了你。他看你的眼神,他对你的纠缠,太可疑,会陷你于世人的猜疑中,有损你的声名,甚至可能会毁掉你的前程,如此,也可以么?他素来行事荒唐,坊间风评不佳,不是个专情的,不值得深信。”

    说完,就像是被自己的言语烫着了一般,他迅速地别转头,整个人都是僵硬的。

    若萤呆了下。

    这番话十分苛刻,与他一向的做派截然不同,若非受到了什么刺激,绝不会有此剧变。

    若萤沉吟良久。

    她不是没有察觉到他一反常态的严厉与极力压抑着的愤怒,她想知道,为什么?

    他在生谁的气?为什么生气?

    看他的羞窘、脆弱的坚强,以她对他的了解,很难不往一个想。

    “你都听说了些什么?”她自己尚未注意到这话中隐含的心虚。

    在小侯爷身上,她自觉应付得还算从容。尽管两人之间曾有过令人心塞的经历,但志不在闺阁的她尽可能地选择弱化那一事件,以及事件对自身的影响。

    说的难听点儿,就当她被狼狗咬了一口,被蚂蝗叮了一遭,但日子终须继续,若纠结于此不幸,无异于画地为牢、用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

    不管从哪个方面说,都是不智的。

    她觉得已将这一切想得通透、看得淡薄,却不防还是露出了破绽。

    果然还是那句老话说的对,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或者,问题不是出在她的身上,而是小侯爷那边的言行引起了静言的怀疑?

    这一刻的静言恼得无地自容,心下说不清是自责、难过,还是恨铁不成钢,只知道,若是今天不给她的痛快,往后几十年,她都得背负着沉重的压力对他强颜欢笑。

    他不是在她伤口上撒盐,他只是想让她明白,他是可信赖、可依靠的,她的不幸也好、困难也罢,他都愿意分担,无怨无悔。

    无论何时何地,有他在,她就不孤单。

    “作为一名医者,学会把脉、学准脉象是入门要求。通过辨别浮、沉、迟、数、虚、实,足以判定一个人的身体状况,以及、发生了什么……”

    他的表述不可谓不隐晦,然而若萤却听懂了。

    就如同一粒守宫砂足以证明一个女子的身份,以他过人的医术想要了解她的身体变化,确实易如反掌。

    除了世子府的景五,能够触碰到她的身体的医生,就只剩下一个他。

    “对不起……”

    想想为何要瞒着他?不过是怕他担心、生气,当然,也不排除其中有一点害羞恼怒不欲人知的因素。

    他自来是个心思细腻的,若是不想失去他,就要赶在裂痕出现前,取得他的同情与原谅。

    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她会道歉。

    静言的脸色刷地白了,唇齿艰涩:“为什么?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他么?”

    若萤暗中扶额:要小侯爷道歉?这才是异想天开吧?

    看他如此愤懑,她的心也跟着抽搐,觉得自己就像那拨乱了镜湖的石子儿、吹落了桃花的冷雨霏霏,罪莫大焉。

    但同时她也很清楚,倘若顺着他的意思对小侯爷口诛笔伐,反而会加深他的痛恨,增加他的负罪感。

    “没关系的,静言。俗话说的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人这一生,谁能无风无雨?你也知道,外头的人都在羡慕我,在他们眼中,我拥有太多常人做梦都梦不到的好东西,但他们忘了,阴阳互补、有得必有失。只进不出那不成了貔貅?

    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是气我吃了暗亏,气自己没能保护好我,是吧?你放心,这种事儿不足以成为我这一辈子的枷锁。终归我志不在寻常的生活,退一步说,以我的能力,将来即使选择一个人生活,也不表示就会孤独终老。这时世间,有什么事儿是用钱解决不了的呢?能够用钱解决的,那还叫事儿?更别说还有你,我谁也赖不上,赖上你却是天经地义。

    你要真心疼我,就看顾好我这个身子,千万别出什么病症,不然,我可不敢保证能长久寄居在这句皮囊中。”

    “皮囊”二字如同一枚银针,嗖地戳中了静言的心。

    一个哆嗦成功地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可是你近来觉得有什么异常?”就这一点功夫,他鼻尖上已然见了汗珠。

    神鬼之说不可全信,但也不能不信,何况,若萤身上所发生的一切有着太多的不可思议、太多的疑点。

    若萤笑了笑,避重就轻道:“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做梦频繁了些,梦里的事儿虚实难辨,经常连自己都难以置之不理,醒来后,得缓好一会儿才能清醒。”

    这些事情说给他听,怕也没什么用。

    “以前不也这样?难不成变本加厉了?”

    若萤默默地点头,试图淡化心底的那丝不安:“有时我就想,倘若哪天忽然想起了前尘的事,会不会就是要离开此间的征兆?”

    不是她自己吓唬自己,实在是近半年来,朴时敏的反应太瘆人了。

    无数个夜里,当她恍然惊醒时,都会被眼前无限放大的直勾勾的一双眼睛给吓一身冷汗。

    白日里昏昏沉沉要死不活的朴时敏,此刻正如夜之使者一般,精神炯炯地审视着她,周遭笼罩着无边无际的苍凉,陌生得让她不敢确认。

    虽然陌生,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隐隐地竟与梦境中的某个模糊的身影有几分重合。

    在梦里,那个身影背光而立,与她一个门外、一个门里,中间只隔着一条门槛。

    但就是一条门槛,这么多年来,她始终跨不过去。

    梦里,那个人反反复复对她说“语蝉,你不能这样”。

    不能怎样?为什么这句话中的悲苦如此沉重以至于几回惊醒,几回汗水与泪水俱下?

    那种无边际的失落究竟是从何而来?

    他是谁?

    她又是谁?

章节目录

东鲁传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李阐提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李阐提并收藏东鲁传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