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梦, 是不是也太过于真实了?

    更加令人不解的是, 每次遭遇这个梦,醒来后必定会对上朴时敏灼灼的盯视,就像——

    就像一头猛兽, 其实一直窥伺在梦的始终。

    这不是她的自以为是, 朴时敏那蹩脚的掩饰即是明证。

    每个人都有秘密, 在她所认识的所有人中,朴时敏算是最脆弱的一个, 然而,就是这最柔弱的一个却难看透,掌握着她最迫切想要了解的真相。

    这个人不但能通阴阳,也是一个最接近“道”的家伙。

    换句话说,她一直以万物为刍狗, 到头来却被这个阴阳生给操纵了。

    没什么好愤怒的, 天底下的便宜不能让她一个人占完, 她需要做的,就是撬开朴时敏的嘴巴,揭开围绕在自己身上的所有谜团。

    关于她为何会在这里?前世是做什么的?

    就像人与人之间,从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与恨,她的诞生,绝非意外。

    “他……”

    说到朴时敏, 静言攥紧了簸箕沿儿, 却怎么也攥不住心里哗哗奔涌的无力。

    他很想宽慰她, 可是苍白的安抚于事无补。唯一可行的办法是让朴时敏道出实情, 但对于一个执意要隐藏秘密的人而言,怎么做才能攻破其防线呢?

    隔行如隔山,就算朴时敏能给出解释,如何能证明那就是事实?

    怪不得一直以来若萤会那么拼,每一天过得就像临终,小小年纪功利心大得叫人招架不住,还说什么要“对得起这个身体”。

    这些话乍听似发心弘愿,却原来是勘破世情的抽身计?

    身为姑娘家,名节是多么要紧的事,可她却告诉他“没关系”,因为她向来心大能容,因为这是她借势向上所必须付出的相应代价。

    她将名节当成蟾宫折桂的踏板,这样的想法、做法,也就他能体谅,换成其他任何人,包括她的家人,怕不是要把她当成怪物沉塘焚烧?

    在此世间,她的所做所思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难不成是她从前世带来的生存之道?

    说什么“消亡”?她才多大年纪?在他的认知中,她距离垂垂老矣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时间足够让他空下来慢慢思考这个问题,所以他未作任何的防范,甚至都不肯往最坏处想象。

    这会儿忽然与他侃侃而谈什么“前世今生”,这是要给他的疏于防备一个措手不及么?

    “别想那么多,或许没那么糟糕。”离开时,若萤轻轻拍他的肩膀。

    能够将他从郁闷的道路上引开,她很欣慰,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整天她都提不起精神来。

    叶氏等人把她的闷闷不乐归咎于天气炎热,然而她心下却明白,不是这么回事儿。

    尤其是当她的右眼突突乱跳黏上草棍儿都压伏不住时,心底的那一抹危机感愈发明显。

    “四爷好生睡一觉才是。”腊月自有看法,“小的说,你那纯属累的,操心太多。有三老爷他们掌舵,有事儿自会第一时间跟你汇报,你总这么悬着心也不是事儿。三娘说了,你再这么劳神,小心少白头。”

    “少白头有什么不好?少年白头,吃穿不愁。”若萤仰望星空,心不在焉地调侃着。

    腊月叹口气,颇有点无可奈何。

    他何尝不知道睡个安稳觉有多难?山下那铺天盖地混合着臭味的流民,就是一群暂时被圈养的狼虫虎豹,当中潜伏着多少个方脑壳,谁知道?人性中的丑陋与邪恶何时会溜出来为非作歹,谁知道?

    都说打仗不打没把握的仗。现在他们面临的,是诸多的不确定。施粥施药就是主子?靠着嗟来之食苟延残喘的就是草芥?

    不存在的,这样的格局与态势,随时都有可能调换。老祖宗不早就说过么?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别看那些灾民眼下都老老实实、客客气气的,但四爷说过,人比人,气死人。人性本恶,混沌的状态下,彼此相处倒还好,一旦出现偏差、失衡,矛盾就会接踵而来。

    不管哪朝哪代,凡是人,最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强。

    这一点,从灾民们的眼神中就能窥得一二。别看他们对钟家点头哈腰,但那并非是骨子里的臣服、爱戴,不然的话,方脑壳想杀大老爷的时候,近在咫尺的恁多灾民,何以会动也不动?

    为几个钱、三顿饱饭,无数的青年竞相角逐老宅的兵丁招募。

    因为担心自己安定的生活受到新人的冲击,老宅的老资格的奴婢哪个不是浑身戒备,跟新进的奴婢面和心不和?

    同理,如果有机会过得更好,大量的灾民会不会放过?倘若让他们发现钟家的裂痕,发现那不过就是只纸老虎,不足为惧,他们是否还会毕恭毕敬、安分守己?

    再退一步说,现在他们吃的喝的都是三房的,但谁能保证受惠者个个都能感恩铭记?

    大米干饭养出贼的事儿还少?天底下从来都不缺白眼狼。

    “腊月你记住,你有仇人不可怕,怕的是你是仇人眼中唯一的仇人。”

    这话甚是拗口,但也不难理解。

    集所有力量于一击所造成的伤害是最痛切的。为了减轻伤害,有必要分散仇人的注意力。

    如果都是灾民心目中的“假想敌”,相较较弱的三房,钟家老宅就是那天塌下来第一个被砸死的,地陷下去的垫背者。

    “难怪。小的之前还在纳闷呢,四爷怎么对他们心软了?原来这是自保。”

    腊月的领悟力委实不错。

    除去某些特殊情况,四爷对老宅的人,自始至终不曾疾言厉色过,在外人看来,就像是和和睦睦的一家人。

    这副其乐融融的画面每每会刺痛腊月的心。他怀疑这是亲情使然,即便彼此有杀掉彼此的心,但毕竟还是一个祖宗,生是钟家的人,死是钟家的鬼。

    他对此感到郁闷,却缺乏足够的理由表达出内心的不满。

    今天听了四爷的话,他豁然开朗起来了。敢情四爷并非对他们心怀怜悯,有意要给她们反省考察的机会,凡事有轻重缓急,不可不慎,唇亡齿寒,不能不防。

    不过,这一局面怕也持续不了很久了,四爷点出的兵、布下的阵,用不了多久就会让眼前的景象改天换地。

    “金叔差人送口信来,让四爷放心,说明后天就到。四爷交代的事儿,幸不辱使命。四爷,你说锦绣姑娘当真肯让姑娘们过来?一个个跟娇花似的,别说帮忙干活儿,弄不好还得安排人专门照顾她们。”

    想到精彩处,腊月嘿嘿直笑。

    夜色中,若萤丢给他一个看不清的眼神:“反正我这个人情算是送出去了,至于要怎么使唤,那是她们的智慧。办得好,晴雨轩以后就是济南府勾栏院的翘楚,文人墨客竞相追捧歌颂的侠肝义胆,姑娘们文采风流、有情有义,仅凭这几点,就足以让她们价高一筹,从无数庸脂俗粉中脱颖而出。干一行,不说爱一行,起码不能浪费青春混日子。一辈子就那么短短几十年,混得好,这辈子不亏,走错行差了,早死早托生。这样的道理,没有谁比她们看得更透了。”

    腊月摸着一根毛没有下吧,故作深沉:“四爷对锦绣,真是好的没话说。怪不得她会惋惜,说要是年纪别差那么多,她都愿意倒贴钱跟着四爷。”

    “那女子是个明白人。”

    过去几年间,很是得了她一些关照掩护,甚至连自己身边唯一的一个亲人,也是最得力的帮手都送给了她。

    赠送奴婢这种事儿很常见,不算稀奇,但锦绣的慷慨大方却用意深沉。

    有老金在,就省下了她积数年之力去培养左膀右臂的气力。

    一辈子混迹在风月场上,老金的那双眼、那张嘴、那副心肠,无一不是宝藏。

    察人观相、周旋应酬,根本不消她费心,尤其是一肚子的世俗风情、官场私密、个人隐私,随便拈出一则来,就能兵不血刃毁掉一个人的大好前程、合家欢乐。

    说难听点儿,就凭着这些把柄,老金那个肚子可以毫不夸张地成为一个兵器库。

    “李家二爷和陈公子那头不知道进展如何了?要把那么多粮食运过来,千万要找个可靠点儿的镖局。一路上到处都是饿肚子的灾民,可别给他们钻了空子。”

    也不知是山风的缘故,还是心虚,腊月不禁抱臂抖了一下。

    快立秋了,一早一晚明显觉得凉意了。

    他看一眼抱膝坐在台阶上的小主人,念着她才刚沐浴过,就这么毫不避讳地迎风吹着,会不会着凉呢?

    “要不,小的给你取件外衣?”

    来回不过数百步,腊月觉得他可以放心把小主人一个人暂时留在这里。

    因为看样子,她并没有要挪步的意思。

    若萤嗯了一声,背后如长了眼睛:“虎子不是在门后么?你不放心,就叮嘱它两句。”

    腊月扑哧笑了,转身就走。

    “提上灯笼,这儿不需要。乌漆麻黑的反而更安全些。”

    这倒是个理儿。

    腊月答应着,脚步扑扑快速离开了。

    整座芦山一下子陷入了沉寂。

    虫鸣唧唧,蝉声稀疏,倍感空旷。

    远处的松涛如浪,奔涌不息。

    就算不下雨,相比之下,这个时节也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候。

    舒服……

    极目俯瞰,远处火光数点,正是合欢镇的位置。

    一个在她眼中如一盘好棋的地方,盘踞在镇子上的人,无论哪一方,都很有意义,都大有可为。

    当然,他们的好处和妙用,她是决计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这边是人生,前世也好、今生也罢,只要是有人的地方,总会发生许许多都的精彩故事。

    每个人都是看戏的,每个人又都在戏曲中;或主动参与,或被动卷入。

    从这一点来说,无论她换成哪一副皮囊,终归都是“换汤不换药”。

    拜记忆所赐,她有幸以小小年纪拥有了别人或许努力一辈子方能得到的对于这世间的感悟、对人性的熟谙。

    这些记忆,让她避开了许多的障碍、少走了许多的弯路,给了她此间横行任性的胆量。

    人生只有一次,何须委委屈屈?这道理,也只她一人能够由衷认同吧?

    然而说到任性,她这眼皮子怎么又想跳了?

    朴时敏越发不中用了,让给卜个吉凶祸福都不肯,在这么废材下去,她是不是该考虑写信让金半仙过来领人了?……

    身后有风拂过,细细簌簌,令人可疑。

    若萤侧耳倾听,试探地唤道:“腊月?这么快就回来了?”

    没有应答,也许是虎子弄出的动静?

    “大显么?”

    若萤狐疑地扭过头去,还未定睛,便有一团暖香兜头盖脸罩下来,密密地裹住了她。

    一口气没顺过来,身体已然翻了好几翻。

    待瞧见上方星子闪烁,方才意识到自己正迎面朝天被铺展在青石板上。

    来人虽然迅猛,下手却极为体贴。怕硌着她,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她的后脑勺,一只手则如刮蜜涂脂般摩挲着她的脸庞。

    一声“侯爷”刚冲上喉咙眼儿即被噙住。

    香甜的玫瑰花香瞬间迷醉了她的意识。

    好不容易得了个空,心里有许多话想问,到嘴边却只是“侯爷怎会在这儿?”

    耳畔炽热的气息如电流,激得她紧紧蜷起了脚趾头。

    回答非所问,正经又极不正经。

    “想你。”像是把她当成了上好的配菜,每说一个字,他就在她的脸上、眉上、嘴上啄一口,“你呢?有没有想我哪怕指甲盖那么一点点?”

    说出这句话,他又吻住她,似乎害怕她言出不逊。

    “想不想,光说没用,试试才知道。”

    说着,一只手已轻车驾熟地在她身上游走开来,所经之处,如春归冰融,单衫散漫、冰肌横陈,刹那暗淡了满天了星辉。

    这是个什么进展若萤岂会不明白?

    她拼尽全力想要推开他、踹开他,却发现收效甚微。

    几日不见,这人倒像是得了神助,不但一身肌肉紧实,力气也平白大了许多,跟印象中动辄躺着歪着仿佛筋骨酥软的那个人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怎样?大吃一惊吧?”察觉到她的气急败坏,梁从风眉飞色舞,“奉劝你留着那点力气吧,做什么不好?你不常说有出息的人,总是士别三日就当刮目相看么?你是不是觉得爷没什么出息?是不是懊恼自己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你当爷这阵子依旧在虚度青春,是吧?早晚操练,披星戴月,出汗如浆,每一次练武结束,衣衫都能拧出水来,简直不是人干的事儿。要是没点好处,爷会咬牙坚持下来?”

    越说越开心,那声音就越发低沉暗哑如同充血肿胀了一般:“早知道会有这好处,早些年爷就该把梁家军接过来练手,也不至于总是因为担心技不如人而强行克制。告诉你,爷这一辈子的憋屈,都是你造成的。”

    若萤再次呆了。

    操练军士有多辛苦,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万万没想到他会接受那份淬炼。

    她可是一向以为他就是个适合嘲风弄月的花花公子。

    不对,他似乎没她想的这么不堪,这人骨子里有一股子狠劲儿、倔劲儿,比谁都不怕死,要不然当初怎么会荒唐地一个人跑去老鸦山找她?

    千年前孔老二说过,一个人若是四十五十都没有什么成绩,便不足为惧。方言也说“宁欺白头翁,莫欺少年穷”,而他韶华恰好,她怎么就能麻痹大意等闲视之呢?

    算来今天这个亏,主要责任还在她。

    气喘吁吁的结果让她认清了一个严峻的现实:斗力的话,她根本就没有半分胜算,所剩的,只有利齿一口、巧舌一条。

    要阻止九层鹿台的放纵,就要从第一块垒土着手;要熄灭他的那把邪火,就必须杜绝第一粒火星的蔓延。

    “侯爷不多花时间陪着心上人,跑到这僻陋之乡做什么?”

    身上的动作辗转起伏戛然而止,但同时,诘难的人也愣住了。

    气氛不对,味道也不对。

    稀微的星光下,根本看不清什么,可梁从风却鼻尖抵鼻尖,边看边嗅,在她的脸上、眼中寻寻觅觅。

    “小四儿,你醋了。”这一句相当笃定,“你不想我跟别人好,对不对?”

    后半句已是喜之不尽。

    名词解释

    鹿台:商纣王即帝辛(约公元前1105年―公元前1046年),子姓,名受(一作受德),中国商朝最后一位君主,帝乙少子。谥号纣,世称殷纣王、商纣王。商纣王曾耗费七年时间,在太行山东麓建成鹿台,“其大三里,高千尺。”“厚赋税以实鹿台之钱”。牧野大战中,纣兵战败,商纣王逃至都城商邑(河南淇县)鹿台,“蒙衣其珠玉,自燔于火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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