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句断言宛若针尖, 在若萤的心尖上刺了一下。没来由的慌乱使得她本能地想要否认这一事实：“胡说八道！”
“你在自欺欺人。”
“侯爷一向自我感觉良好, 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若萤把脸扭向一旁。
没有人知道，此刻的她是多么的平静。困扰了她一整天的莫名的烦闷, 因为他的那句断言如风吹青烟, 渺无踪影。
她曾以为他是她的烦恼与避之不及, 无数次，她都巴不得流连花丛醉生梦死最好不要想到她, 更不要有骚扰她的念头，然而，一但听闻他要招亲的消息，她忽然就不痛快了。
他经常把她当作私有物挂在嘴上，唯恐世人不知道, 但有另外一个事实却长久以来被她忽略了。
在她的潜意识中, 何尝没有将他视为自己的所有？
或许这当中并不存在敢情的问题, 仅仅是出于他自身的价值，在她未能达成夙愿之前，其实她是难以接受他的背弃的。
“是真的……”这一认知柔软了他的心，捧着她的小脸的双手微颤不已，“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爷就知道, 只要你一天不说出讨厌我、不想见我的话, 就证明你心里还有我的一席之地, 不管这个位置是你自愿给的, 还是我强取豪夺来的。爷今天真高兴，真不枉特地跑来见你，真好。”
“侯爷于我有恩，我岂会忘恩负义做个人人唾弃的小人？这个道理，在下还是明白的。”
“所以，平日里可有想过要如何报恩？”
“如此重要的事情，自然要慎重考虑……”
“投桃报李，终须要投人所好才好。依我之间，你也不用劳神想，爷现在就告诉你怎么做才能让爷开心。”
“不……”
后头的话给一口堵了回去。
抱着听天由命的心，若萤闭上眼，准备再一次承接那梦魇一般的挞伐。
大概是已经熟悉了他的做派，这一次的进入出人意料地轻松，全然不像之前那般难过。
绕是如此，他还是费了不少的气力，一边攻城掠池，一边抱怨：“打楔子都比这活儿轻松……”
若萤腾地烧红了脸，狠狠地瞪着他，但那句痛骂的话却迟迟说不出口。
这实在令人为难，一面诅咒着他的祖宗十八代，一面又为他视为珍宝的小心翼翼的可以取悦感到窝心。
她觉得自己实在太没出息了。
她不得不怀疑自己前一世定是造了什么孽，所以今天才会托生为女儿身，遭受这样的待遇。
“你也不用醋，你就偷着乐吧。实话告诉你，除了你，没有谁能让爷这样儿失态。想以前，爷几时这般没脸过？居然要靠着用强得到一个人。现在，爷在你里面，你在爷心里，你不觉得这样才公平？”
公平个鬼！
在被冲撞得几乎破碎的清醒中，若萤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之后，她便陷入了混沌之中，任由他予取予求。
直至感到他耷然离身，她才猛然回过神来，第一反应就是不无嫌弃地丢开拦在胸前的胳膊，起身整顿衣衫。
“你要去哪里？”梁从风一脸被弃敝履的悲愤。
若萤翻个白眼：什么东西！弄得好像吃了多大亏似的：“侯爷不用洗洗再睡么？不觉得黏黏糊糊难受么？”
“不要。你也不许走。”一个翻身又把她扑倒，整个人如八爪鱼一般缠上去，“当我不知道你的打算么？什么洗干净？你就巴不得跟爷撇得一干二净。”
听得身下喘息粗重，便知道她生气了。
他的声调不觉软了三分，颇有点自怜自艾的意味：“你这家伙太薄情了，提上裤子就不认人。刚刚明明还那么喜欢，跟发了洪水似的……”
“你闭嘴！”若萤恨不能咬掉他半个耳朵，“禽兽不如的东西，还好意思笑话别人？夺泥燕口、削铁针头，鹌鹑嗉里寻豌豆，亏你下的去手！当初你先生教的道德伦常，都填狗肚子里面去了么？”
“爷喜欢，这有什么错？”他振振有词，“我知道你的心思，巴不得爷成天混在女人堆里，这辈子就此忘了你才好。爷跟谁在一块儿，你倒是无所谓，可你考虑过我的感受没？心里装着一个人，却要和别人睡，这才叫犯罪、才叫不忠，好不好！你把男人想得太简单了，你以为只要颜色好点儿、骚点儿，那话儿就能跟旗杆似的随时随地都能竖起来？爷看上你，难道不是你的错？爷害馋痨，难道不该用你做药引？心病还需心药医，你成天跟柳静言混在一起，这道理会不明白？”
“侯爷厚爱，福浅的人还真消受不了呢。”
“你明白就好。”一只手抚上她的小腹，给出了自认为很成熟可靠的安慰，“没什么好担心的，只要癸水未至，就不会闹出人命来。”
若萤闭上眼，打心眼儿不想见他。
人不要脸，百事可为。
他感觉到了她的抵触，愈发委屈：“真是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可气的？这种事儿，做一次跟做一百次有多大差别？终归都是贼。其实本可以不用做贼，爷又不是不愿为你负责。要不是你死倔，这会儿就该倒在舒服的大床上，名正言顺地想怎么弄、就怎么弄，想来几次，谁也管不着。挺好的一件事儿，到你这儿非得偷偷摸摸。爷是上辈子欠了你，这辈子要被你这般欺负。”
听着这番指鹿为马的控诉，若萤一再吸气以压下将他一脚蹬下山的冲动。
“侯爷辛苦，出力又劳神。在下未能体谅侯爷的艰难，实在惭愧。”
要说任性，这才是真正任性且有资格任性的人。他说的对，挖空心思想要爬上他的床沾上他的身的女人不计其数，他的取舍本身就是一种优胜劣汰的态度，从一个侧面肯定了她的“与众不同”。
而他的选择，则给足了她体面。
按照常理，她应该对他的荣宠感激涕零。
但问题是，她的臣服能够打消他的注意力么？
何况，她稀罕他么！
“侯爷出来这一会儿了，侍卫们该担心了。合欢镇眼下治安混乱，疾病滋孽，加上三教九流各色人等混杂，难保不会平地起风波。侯爷看也看了，火也泄了，差不多该收拾收拾家去了。不为别的，别让老夫人操心，别让梁家军群龙无首。”
“爷不走。”伴着这句话，他孩子气地扭了两下，“你一个半大孩子都不怕，爷怕什么？”
若萤倏地攥紧了拳头，喃喃道：“半大孩子……”
一股子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卷地袭来。
某人见状不妙，当下见风使舵见好就收：“也有又说错话了？你要不解恨，就捶爷一顿？还是说你强回去？或者你想要别的补偿？”
“侯爷还没消火么？你说的对，五十步没理由笑话一百步。要不，你再来一次？”
这话十足火爆，似有无数夜叉张飞睥睨其中。
他不得不收起了自鸣得意的雀尾，大拇指抿着她的锁骨，口中弱弱地咕哝道：“爷为了你，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跟那帮灾民混在一起，无时无刻不在忍受着吵闹、臭气熏天，烦透了却没处说，怎么能不上火？”
他在为自己的放纵找寻借口，若萤却从中听到了别的讯息：“你说你来了好几天了？”
而且就隐藏在流民当中？这个人究竟想干什么？
“还不是因为惦记你。”
打着体察民情的幌子，他正大光明地跟老祖母提出了出门申请。
明知真相绝非如此单纯，老太君等人对此却“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首先，比起此前偷摸行动独闯老鸦山，侯爷此番前去合欢镇显然安全性更高些。其次，山东道这两年多灾多难，正该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一向不关心民间疾苦饱受非议的安平侯若能下到民间嘘寒问暖，哪怕只是走个过场，也好过坐视不理，多多少少都能收获一些赞誉与认可。
这多少能为安平府争来几许颜面。
出于这一考虑，老侯夫人默许了自己这乖孙子的任性。
若萤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对我们虎子做了什么？”
见她对一条狗比对自己还要上心，梁从风不乐意了：“爷能做什么？以爷的身份，你觉得会跟畜生过不去？”
若萤哼了一声，意在言外。
回想起方才云雨的情景，他不禁为自己的放浪面上一热，似乎更加能够体会此刻在她心里“畜生”的寓意。
“放心吧，既没下药，也没下黑手。不过用一条棒子骨行了个贿。它没告诉你吧？这阵子，它从爷这里没少得好处，喷香的肉包子鸡大腿，爷吃一个，它吃一个。要这么着还不记好，今年冬至就该让爷吃顿狗肉汤锅。你没发现它胖了？油光水滑的，可是比你们家伺候的好。”
若萤张了张嘴，了然地点点头。
不说不知道，一说还真是。
“在下代虎子谢过侯爷。”
“都是自家人，说什么见外的话。谁让我们小四儿那么能耐呢？爷这是爱屋及乌。”
“山珍海味天天吃，偶尔换换口味，自然觉得清新无比。侯爷的感受，在下能理解。”
“装，你就装吧。”他下颔微收，在她额头啄了一口，“尧时，舜为司徒，契为司马，禹为司空，后稷为田畴，夔为乐正，倕为工师，伯夷为秩宗，皋陶为理官，益掌驱禽，尧使九子各授其子，乘成功，王天下。此前我不知，这兵刑之法究竟有什么趣儿？最近才忽然悟了。”
听他说到这里，若萤心神一动，不觉认真了几分：“侯爷悟了什么道理？”
“所谓治世之要，无非料才核能。胡人便于马，越人便于舟。天底下，没有什么废材，所谓的无用之才，不过是用错了地方。晋时傅玄曾说过：士大夫分职而听，诸侯之君分土而守，三公总方而议，则天子拱己而已矣。小四儿，你比爷想的，还要厉害。”
论力气，她不及李陈；论灵通，还不如教坊里的姑娘们。然而就是这么一副小小的身子骨，却能纵横捭阖、无往不利，靠的只是一个“知人善用”。
瞧瞧她身边的人，既有鸿儒权贵，又有地痞流氓，洋为中用、互通有无，奇异的人际圈子曾令多少人莫名其妙？
事实上，围绕在她周围的每个人，哪有善茬儿？谁是废材？就连不问世事的大显，也时不时地出面给死人念经超度，与她一唱一和，表现出不同寻常的信任与敬重。
又好像是这一次的救灾，表面上是钟老三夫妇挑头，实际上她才是整个事件的经营擘划之人。
夫将者，必有腹心、耳目、爪牙。无腹心者，如人夜行，无所措手足；无耳目者，如冥然而居，不知运动；无爪牙者，如饥人食毒物，无不死矣。
故善将者，必有博闻多智者为腹心，沉审谨密者为耳目，勇悍善敌者为爪牙。
这些道理，本来属于成年人的游戏，也只有上去一些年纪的人才会明白、才有兴趣，而她以豆蔻之年却已完备将才将能。
难怪她那般傲娇，轻易不肯青眼示人。
难怪他会那般痴迷她，这便是原因。
“我这般机心沉重，侯爷不怕么？此时此刻，有没有猛虎蛇蝎酣眠于榻侧的感觉？”
若萤凉凉道。
“爷就算给你咬上一口，心里也是喜欢的。”对一个人数年痴迷不减是一件神奇的事儿，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痴情种，因此，他所能想到的就是：自己完全是被他她挖掘不尽的魅力给勾去了心魄。
世人俱喜新厌旧，但要长久地保持迷人就如春花不长开、明月不长圆，几乎不可能。正因如此，人间才会发生那么多新人笑、旧人哭的悲剧。
但四郎似乎不受这一魔咒的约束，几时见面，几时都能让人耳目一新、怦然心动。
“若以常理论处，你确实够坏，泥鳅一样滑溜。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爷喜欢就行了。那么凡夫俗子知道什么！”
“在下该受宠若惊么？”
“不该么？作为报答，你跟爷说实话，姓方的杀人是不是你计划好的？”
说到“杀人”，他的声音竟莫名高亢，跃跃欲试的感觉呼之欲出。
若萤不禁恍了下神，严重怀疑若赶在乱世，这人莫不是会成为杀人如麻的刽子手？别人一提到“死”，要么觉得晦气，要么不寒而栗，他怎这么个反应？
“说实话，休想糊弄。这几日，从头到尾，爷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从姓方的受伤开始，你就安排好了吧？没有谁比你更了解钟二爷的行踪，你和他在六出寺偶遇，然后结伴回家，不都在计划之内？”
幸好早来了几天，让他旁观了一出惊心动魄、杀人不见血的绝妙好戏。
而在此之前，他根本不敢想象，一个人，一个半大孩子竟然会有那么长远的谋划，步步为营、纹丝不乱。
有赖于这一次的全程围观，不但让他见识了她的能耐，也为像严老先生那样的老古板以及像杜平章那种油盐不进的老顽固偏偏对她青眼有加找到了理由。
自古英雄惜英雄，只要心意相通，哪怕山再高、水再阔也不是距离。
而够狠、够绝，虽然不为世俗容许，却是站上最高峰必须要具备的魄力。
换句话说，舍不得，不足以成大事。要成大事，就不能放过手边任何可用的机会。
借助天时，利用灾民对水的渴望，她授意眼线使了个“调虎离山”的计，支开了看守水井的人。
从离开井台到上当醒悟过来马上返回，这个时间点拿捏得真可谓是滴水不漏，如果不是深谙人性，岂能做到这一步？
随后，人群果然为了一桶水干起来了。
正当双方相持不下，她出现了，轻描淡写地将事件中的一颗重要的棋子推进了是非圈。
可怜的书呆子钟若芹恐怕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的此次“遭遇”其实是“尽在掌握中”。
所以说，这小家伙惹不得，不然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二爷素来忠厚，与我并无怨仇，我为何要坑他？”
此问，更像是老先生出题考试。
“你肚子里的那些弯弯绕儿，别人不知，爷却是明明白白。”他回答以不屑，嘴角不觉微扬，“俗话说的好，打哭了孩子，爹娘就出来了。”
对于做里长的大老爷钟德文而言，灾民的诉求可以充耳不闻，但亲生之子腹背受困却不能置之不理。
他却不知，他这一露面，非但是蒙冤的方脑壳梦寐以求的结果，也恰好趁了若萤的心。
“你在自欺欺人。”
“侯爷一向自我感觉良好, 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若萤把脸扭向一旁。
没有人知道，此刻的她是多么的平静。困扰了她一整天的莫名的烦闷, 因为他的那句断言如风吹青烟, 渺无踪影。
她曾以为他是她的烦恼与避之不及, 无数次，她都巴不得流连花丛醉生梦死最好不要想到她, 更不要有骚扰她的念头，然而，一但听闻他要招亲的消息，她忽然就不痛快了。
他经常把她当作私有物挂在嘴上，唯恐世人不知道, 但有另外一个事实却长久以来被她忽略了。
在她的潜意识中, 何尝没有将他视为自己的所有？
或许这当中并不存在敢情的问题, 仅仅是出于他自身的价值，在她未能达成夙愿之前，其实她是难以接受他的背弃的。
“是真的……”这一认知柔软了他的心，捧着她的小脸的双手微颤不已，“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爷就知道, 只要你一天不说出讨厌我、不想见我的话, 就证明你心里还有我的一席之地, 不管这个位置是你自愿给的, 还是我强取豪夺来的。爷今天真高兴，真不枉特地跑来见你，真好。”
“侯爷于我有恩，我岂会忘恩负义做个人人唾弃的小人？这个道理，在下还是明白的。”
“所以，平日里可有想过要如何报恩？”
“如此重要的事情，自然要慎重考虑……”
“投桃报李，终须要投人所好才好。依我之间，你也不用劳神想，爷现在就告诉你怎么做才能让爷开心。”
“不……”
后头的话给一口堵了回去。
抱着听天由命的心，若萤闭上眼，准备再一次承接那梦魇一般的挞伐。
大概是已经熟悉了他的做派，这一次的进入出人意料地轻松，全然不像之前那般难过。
绕是如此，他还是费了不少的气力，一边攻城掠池，一边抱怨：“打楔子都比这活儿轻松……”
若萤腾地烧红了脸，狠狠地瞪着他，但那句痛骂的话却迟迟说不出口。
这实在令人为难，一面诅咒着他的祖宗十八代，一面又为他视为珍宝的小心翼翼的可以取悦感到窝心。
她觉得自己实在太没出息了。
她不得不怀疑自己前一世定是造了什么孽，所以今天才会托生为女儿身，遭受这样的待遇。
“你也不用醋，你就偷着乐吧。实话告诉你，除了你，没有谁能让爷这样儿失态。想以前，爷几时这般没脸过？居然要靠着用强得到一个人。现在，爷在你里面，你在爷心里，你不觉得这样才公平？”
公平个鬼！
在被冲撞得几乎破碎的清醒中，若萤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之后，她便陷入了混沌之中，任由他予取予求。
直至感到他耷然离身，她才猛然回过神来，第一反应就是不无嫌弃地丢开拦在胸前的胳膊，起身整顿衣衫。
“你要去哪里？”梁从风一脸被弃敝履的悲愤。
若萤翻个白眼：什么东西！弄得好像吃了多大亏似的：“侯爷不用洗洗再睡么？不觉得黏黏糊糊难受么？”
“不要。你也不许走。”一个翻身又把她扑倒，整个人如八爪鱼一般缠上去，“当我不知道你的打算么？什么洗干净？你就巴不得跟爷撇得一干二净。”
听得身下喘息粗重，便知道她生气了。
他的声调不觉软了三分，颇有点自怜自艾的意味：“你这家伙太薄情了，提上裤子就不认人。刚刚明明还那么喜欢，跟发了洪水似的……”
“你闭嘴！”若萤恨不能咬掉他半个耳朵，“禽兽不如的东西，还好意思笑话别人？夺泥燕口、削铁针头，鹌鹑嗉里寻豌豆，亏你下的去手！当初你先生教的道德伦常，都填狗肚子里面去了么？”
“爷喜欢，这有什么错？”他振振有词，“我知道你的心思，巴不得爷成天混在女人堆里，这辈子就此忘了你才好。爷跟谁在一块儿，你倒是无所谓，可你考虑过我的感受没？心里装着一个人，却要和别人睡，这才叫犯罪、才叫不忠，好不好！你把男人想得太简单了，你以为只要颜色好点儿、骚点儿，那话儿就能跟旗杆似的随时随地都能竖起来？爷看上你，难道不是你的错？爷害馋痨，难道不该用你做药引？心病还需心药医，你成天跟柳静言混在一起，这道理会不明白？”
“侯爷厚爱，福浅的人还真消受不了呢。”
“你明白就好。”一只手抚上她的小腹，给出了自认为很成熟可靠的安慰，“没什么好担心的，只要癸水未至，就不会闹出人命来。”
若萤闭上眼，打心眼儿不想见他。
人不要脸，百事可为。
他感觉到了她的抵触，愈发委屈：“真是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可气的？这种事儿，做一次跟做一百次有多大差别？终归都是贼。其实本可以不用做贼，爷又不是不愿为你负责。要不是你死倔，这会儿就该倒在舒服的大床上，名正言顺地想怎么弄、就怎么弄，想来几次，谁也管不着。挺好的一件事儿，到你这儿非得偷偷摸摸。爷是上辈子欠了你，这辈子要被你这般欺负。”
听着这番指鹿为马的控诉，若萤一再吸气以压下将他一脚蹬下山的冲动。
“侯爷辛苦，出力又劳神。在下未能体谅侯爷的艰难，实在惭愧。”
要说任性，这才是真正任性且有资格任性的人。他说的对，挖空心思想要爬上他的床沾上他的身的女人不计其数，他的取舍本身就是一种优胜劣汰的态度，从一个侧面肯定了她的“与众不同”。
而他的选择，则给足了她体面。
按照常理，她应该对他的荣宠感激涕零。
但问题是，她的臣服能够打消他的注意力么？
何况，她稀罕他么！
“侯爷出来这一会儿了，侍卫们该担心了。合欢镇眼下治安混乱，疾病滋孽，加上三教九流各色人等混杂，难保不会平地起风波。侯爷看也看了，火也泄了，差不多该收拾收拾家去了。不为别的，别让老夫人操心，别让梁家军群龙无首。”
“爷不走。”伴着这句话，他孩子气地扭了两下，“你一个半大孩子都不怕，爷怕什么？”
若萤倏地攥紧了拳头，喃喃道：“半大孩子……”
一股子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卷地袭来。
某人见状不妙，当下见风使舵见好就收：“也有又说错话了？你要不解恨，就捶爷一顿？还是说你强回去？或者你想要别的补偿？”
“侯爷还没消火么？你说的对，五十步没理由笑话一百步。要不，你再来一次？”
这话十足火爆，似有无数夜叉张飞睥睨其中。
他不得不收起了自鸣得意的雀尾，大拇指抿着她的锁骨，口中弱弱地咕哝道：“爷为了你，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跟那帮灾民混在一起，无时无刻不在忍受着吵闹、臭气熏天，烦透了却没处说，怎么能不上火？”
他在为自己的放纵找寻借口，若萤却从中听到了别的讯息：“你说你来了好几天了？”
而且就隐藏在流民当中？这个人究竟想干什么？
“还不是因为惦记你。”
打着体察民情的幌子，他正大光明地跟老祖母提出了出门申请。
明知真相绝非如此单纯，老太君等人对此却“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首先，比起此前偷摸行动独闯老鸦山，侯爷此番前去合欢镇显然安全性更高些。其次，山东道这两年多灾多难，正该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一向不关心民间疾苦饱受非议的安平侯若能下到民间嘘寒问暖，哪怕只是走个过场，也好过坐视不理，多多少少都能收获一些赞誉与认可。
这多少能为安平府争来几许颜面。
出于这一考虑，老侯夫人默许了自己这乖孙子的任性。
若萤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对我们虎子做了什么？”
见她对一条狗比对自己还要上心，梁从风不乐意了：“爷能做什么？以爷的身份，你觉得会跟畜生过不去？”
若萤哼了一声，意在言外。
回想起方才云雨的情景，他不禁为自己的放浪面上一热，似乎更加能够体会此刻在她心里“畜生”的寓意。
“放心吧，既没下药，也没下黑手。不过用一条棒子骨行了个贿。它没告诉你吧？这阵子，它从爷这里没少得好处，喷香的肉包子鸡大腿，爷吃一个，它吃一个。要这么着还不记好，今年冬至就该让爷吃顿狗肉汤锅。你没发现它胖了？油光水滑的，可是比你们家伺候的好。”
若萤张了张嘴，了然地点点头。
不说不知道，一说还真是。
“在下代虎子谢过侯爷。”
“都是自家人，说什么见外的话。谁让我们小四儿那么能耐呢？爷这是爱屋及乌。”
“山珍海味天天吃，偶尔换换口味，自然觉得清新无比。侯爷的感受，在下能理解。”
“装，你就装吧。”他下颔微收，在她额头啄了一口，“尧时，舜为司徒，契为司马，禹为司空，后稷为田畴，夔为乐正，倕为工师，伯夷为秩宗，皋陶为理官，益掌驱禽，尧使九子各授其子，乘成功，王天下。此前我不知，这兵刑之法究竟有什么趣儿？最近才忽然悟了。”
听他说到这里，若萤心神一动，不觉认真了几分：“侯爷悟了什么道理？”
“所谓治世之要，无非料才核能。胡人便于马，越人便于舟。天底下，没有什么废材，所谓的无用之才，不过是用错了地方。晋时傅玄曾说过：士大夫分职而听，诸侯之君分土而守，三公总方而议，则天子拱己而已矣。小四儿，你比爷想的，还要厉害。”
论力气，她不及李陈；论灵通，还不如教坊里的姑娘们。然而就是这么一副小小的身子骨，却能纵横捭阖、无往不利，靠的只是一个“知人善用”。
瞧瞧她身边的人，既有鸿儒权贵，又有地痞流氓，洋为中用、互通有无，奇异的人际圈子曾令多少人莫名其妙？
事实上，围绕在她周围的每个人，哪有善茬儿？谁是废材？就连不问世事的大显，也时不时地出面给死人念经超度，与她一唱一和，表现出不同寻常的信任与敬重。
又好像是这一次的救灾，表面上是钟老三夫妇挑头，实际上她才是整个事件的经营擘划之人。
夫将者，必有腹心、耳目、爪牙。无腹心者，如人夜行，无所措手足；无耳目者，如冥然而居，不知运动；无爪牙者，如饥人食毒物，无不死矣。
故善将者，必有博闻多智者为腹心，沉审谨密者为耳目，勇悍善敌者为爪牙。
这些道理，本来属于成年人的游戏，也只有上去一些年纪的人才会明白、才有兴趣，而她以豆蔻之年却已完备将才将能。
难怪她那般傲娇，轻易不肯青眼示人。
难怪他会那般痴迷她，这便是原因。
“我这般机心沉重，侯爷不怕么？此时此刻，有没有猛虎蛇蝎酣眠于榻侧的感觉？”
若萤凉凉道。
“爷就算给你咬上一口，心里也是喜欢的。”对一个人数年痴迷不减是一件神奇的事儿，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痴情种，因此，他所能想到的就是：自己完全是被他她挖掘不尽的魅力给勾去了心魄。
世人俱喜新厌旧，但要长久地保持迷人就如春花不长开、明月不长圆，几乎不可能。正因如此，人间才会发生那么多新人笑、旧人哭的悲剧。
但四郎似乎不受这一魔咒的约束，几时见面，几时都能让人耳目一新、怦然心动。
“若以常理论处，你确实够坏，泥鳅一样滑溜。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爷喜欢就行了。那么凡夫俗子知道什么！”
“在下该受宠若惊么？”
“不该么？作为报答，你跟爷说实话，姓方的杀人是不是你计划好的？”
说到“杀人”，他的声音竟莫名高亢，跃跃欲试的感觉呼之欲出。
若萤不禁恍了下神，严重怀疑若赶在乱世，这人莫不是会成为杀人如麻的刽子手？别人一提到“死”，要么觉得晦气，要么不寒而栗，他怎这么个反应？
“说实话，休想糊弄。这几日，从头到尾，爷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从姓方的受伤开始，你就安排好了吧？没有谁比你更了解钟二爷的行踪，你和他在六出寺偶遇，然后结伴回家，不都在计划之内？”
幸好早来了几天，让他旁观了一出惊心动魄、杀人不见血的绝妙好戏。
而在此之前，他根本不敢想象，一个人，一个半大孩子竟然会有那么长远的谋划，步步为营、纹丝不乱。
有赖于这一次的全程围观，不但让他见识了她的能耐，也为像严老先生那样的老古板以及像杜平章那种油盐不进的老顽固偏偏对她青眼有加找到了理由。
自古英雄惜英雄，只要心意相通，哪怕山再高、水再阔也不是距离。
而够狠、够绝，虽然不为世俗容许，却是站上最高峰必须要具备的魄力。
换句话说，舍不得，不足以成大事。要成大事，就不能放过手边任何可用的机会。
借助天时，利用灾民对水的渴望，她授意眼线使了个“调虎离山”的计，支开了看守水井的人。
从离开井台到上当醒悟过来马上返回，这个时间点拿捏得真可谓是滴水不漏，如果不是深谙人性，岂能做到这一步？
随后，人群果然为了一桶水干起来了。
正当双方相持不下，她出现了，轻描淡写地将事件中的一颗重要的棋子推进了是非圈。
可怜的书呆子钟若芹恐怕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的此次“遭遇”其实是“尽在掌握中”。
所以说，这小家伙惹不得，不然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二爷素来忠厚，与我并无怨仇，我为何要坑他？”
此问，更像是老先生出题考试。
“你肚子里的那些弯弯绕儿，别人不知，爷却是明明白白。”他回答以不屑，嘴角不觉微扬，“俗话说的好，打哭了孩子，爹娘就出来了。”
对于做里长的大老爷钟德文而言，灾民的诉求可以充耳不闻，但亲生之子腹背受困却不能置之不理。
他却不知，他这一露面，非但是蒙冤的方脑壳梦寐以求的结果，也恰好趁了若萤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