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方脑壳和李棠扭打在一起时,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二人身上时, 人群中的他却留意到四郎眼神中的异样。

    他不禁朝着钟德文投去同情的一瞥:一个活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怎么就成了一只乳臭未干的小狐狸的盘中餐了呢?这就是不折不扣的“长江后浪推前浪”么?

    “当时你离得最近,他们大打出手的时候,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 你都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况且, 谁不知道四郎一向古道热肠?”

    于是在劝架当中,她的挎包被扯落了, 用作防身的匕首被失去理智的方脑壳看在了眼里。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说的就是你这样吧?”

    说话间,他一只手在她身周摸摸索索,终于按住了某样正在找寻的东西。

    一把匕首。

    谁能想到,就这么个被当作孩子玩具的小东西, 竟能杀人?方脑壳那一扑, 可谓是为她的计划做了一个完美的诠释。

    方脑壳死了, 不能算是死而无憾但起码出了一口恶气。

    三房不用再战战兢兢地照顾重伤患者了,减轻了负担的同时,也因慈悲和有担当赢得了官府和百姓的称赞。

    李棠死了,在众人心目中,那就是死有余辜。

    钟二爷似乎是最为无辜的,原本身体就不大好, 经过这一惊吓, 怕是一时半会儿都走不出心理阴影。

    事情发展至此似乎结束了, 其实不然。

    这几个遭遇不幸的人, 统统都是她的“刍狗”。

    她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千军万马直指钟家昭穆。

    没了李棠的阿谀逢迎,二老爷不出所料地闹出了幺蛾子,听说脑袋破了个洞,青壮年或许还能撑一撑,但就凭二老爷那纸糊的身子骨,恐怕离大限不远了。

    动静折腾的这么大,然而二老爷依然只是个卒子。

    她这是要把钟若英身边的枝枝丫丫逐一剪除,使其突兀于人前、无所遁形,由此制造出一个妄图独霸钟氏百年基业、野心勃勃的钟家大爷的星象。

    人心如壑,欲望难填。

    而一旦世人认定某个人不安于现状,就很容易胡思乱想。

    所有的邪恶中,谣言散播最快。随着速度的加快更加激烈,随着散播面的扩展更有精力。大多数人在捕风捉影方面几乎具有无限的能力,他们很少根据事实,却往往根据谣言来判定事物的价值。

    他们嫉妒比自己强的人,为了达到某种平衡,他们会本能地选择用谣言中伤怨恨的对象,直至对方倒在自己的脚下。

    所以,谣传是企图抹煞别人名誉的暗杀者经常爱用的武器。

    比起其他的方式,谣言实在是一本万利的手段。如果有证据证明钟若英被钱财蒙了心,竟然想与山贼暗通款曲、大发不义之财,试问世人会做何反应?

    就算不会全然相信,但也不能不遐想无限。

    他仿佛看到钟若英孤立于人群正中,四面楚歌、百口莫辩,而在茫茫人海中,宛若水花一般毫不起眼的四郎则抄手肃立,不动声色。

    距离事故现场那么远,哪怕钟若英被碎尸万段,也决计不会有一滴鲜血溅到她的衣衫上。

    下得去狠手也沉得住气,她跟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其中也包括他。

    “萤烛之火也能跟日月争辉。何谓善用兵?你让爷大开眼界呐!能揣其能、料胜负。孰贤孰圣孰能?粮饷孰丰?孰练士卒?军容孰整?戎马孰逸?形势孰险?宾客孰智?邻国孰惧?财货孰多?百姓孰安?小四儿,不要科考了,跟着爷,爷把梁家军交给你全权打理,如何?”

    “侯爷呢?在下负责起早贪黑吃苦耐劳,侯爷负责貌美如花自在逍遥?”

    “以你之才料理梁家军,怕不是跟烹小鲜一般?”

    “这样的话,侯爷少说两句吧。知道的,你是在拐弯夸我,不知道的,很容易把你当成货真价实的纨绔。若是给那帮有血性的兄弟听到了,难保心里不会膈应,还道是侯爷轻视他们,竟指派个小孩子对他们指手画脚。”若萤正色道,“你也是马上就要有家室的人了,说话行事还是学着稳重点儿的好。”

    “不会有那种事的。”他自嘲道,“你说的对,爷这人品可能真的有问题。”

    带有美人计性质的招亲告示贴出去后不久,符合他要求的对象就出现了。

    河北一巨富,家中有个宝贝老姑娘,比他年长八岁,痴肥不堪,而且脸上有巴掌大小的一块青胎记,乍一看青面獠牙的,很是吓人。

    老侯夫人一百个不愿意,无奈边上没有能降伏得了他的人,于是便求到了老鲁王那里。

    老鲁王认为他此举纯粹就是在瞎胡闹,为阻止这桩不靠谱的亲事,鲁王宫多出了一倍的钱粮把河北的巨富挤出了候选人名单。

    于是,所有人都在传,说鲁王宫和梁府的秦晋之好真是命中注定,和离了一对儿,结果又成全了一对儿。

    并纷纷猜测,鲁王会把自己的哪个庶女许给小侯爷呢?

    结果却让所有人大失所望,因为鲁王压根就没有要嫁女的打算。

    甚至有种说法,说鲁王从小侯爷小的时候就瞧不上他的不务正业,这些年丝毫没有收敛,所作所为令正义之士不齿,作为负责人的父亲,他才不会把闺女往火堆里推呢。

    “他以为爷会害臊,想什么呢?爷又不是娶不到夫人。只要爷想,什么样儿的女人得不到?丑的如何?俊的又如何?终归我只要小四儿一个。以貌取人有什么意思?要冲着模样,有几个人能比爷好看?”

    若萤给逗笑了,并借机推开他。

    身下的湿冷粘腻令她眉头紧蹙,一叠声叫腊月:“让你取衣服,你睡死了?爷都要冻透了,还不赶紧准备热水暖暖身子!”

    呜呜几声后,腊月连声答应着跑过来,似有所避讳地停在门里,一双眼只管瞅着黑漆漆的地面。

    梁从风忍不住嗤笑出声。

    他没想到她会给自己编出这么个脱困解围的借口。恁羞羞的事儿,给她这么大张旗鼓地吆喝出来,谁还会往不纯洁的地方想?

    要不说,别看她人不大,心却是坚实。

    “小四儿。”

    情动之下,他勾住她的衣摆。

    急于脱身的若萤险些给拽回到他的怀里,一惊之下,回首怒目:“侯爷又要做什么?”

    “爷喜欢你。”

    当此时,若萤很想将他的表白当作是欢爱之后的男女通常都会有的自然反应,但不可否认的是,这句话里的情意确实真诚而端正。

    她怔了一下,微微有点懊恼自己方才的态度太过粗暴。

    尽管看不到,眼前的这个男人终究还是花儿一样,具有蠲愁解忧的能力。

    好歹他也是个有身份、有自尊的人,之所以容许她的恶劣冷眼,不过是因为喜欢她。

    若她就此变本加厉,便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傻瓜了。

    “爷喜欢你。”

    依着他的本性,像这样的话本不必如此小心翼翼,而是大声喊出来,让群山为证、万物知晓。

    不过,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儿,还需考虑到她的感受。如果自己太过高调,会不会吃她一脚?会不会受她的皮肉之苦?

    她那性子深邃不好把握,万一惹恼了,想要再次亲近,怕不是难于登天?

    目视她的身影没入黑暗,耳边依然盘桓着她淡然的回答:我知道。

    他几不可闻地嗫嚅道:“堂堂一个侯爷,怎活的如此委屈?论相貌,一等一;论学问,也不算太差;论家世,能赶上爷的不多;论功夫,能把不愿意做得滋滋润润欢欢喜喜,还差什么呢?一个假小子,怎就对做官那么大执念?……”

    ……

    二老爷的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糕。

    脑袋破了并不妨碍毒瘾的间歇性发作,而一旦发作,谁也拦不住,竟连疼痛都忘记了,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气力哪里来的机灵劲儿,到处乱窜,下人们抓都抓不住。

    不过这种状况并未持续很久,也就两三次,他就灯尽油枯了,横躺在床上一阵阵抽搐,任谁唤都没有个反应。

    一家子就知道没有好了,即刻着手准备后事。

    棺材是大头,街面上眼下最好的一副棺材给抬进了门,布店里用车送来了几十捆粗布,宅中的婆子们七手八脚地忙着裁制丧服。

    香蜡纸钱以及宴席所要用到的物什一并开始筹备,依仗家大业大人口多,恁琐碎破费的事儿,也不过只用了一日便准备妥当了。

    原本还想着借此冲一冲,结果二老爷的一身晦气到底没能冲散。

    当黄柏生再一次被请过来,看到二老爷的情形时,他颇感遗憾地摇摇头,一旁的邹氏等人便明白,事已回天无力。

    二房上下顿时哭声连天。

    一早讣告就送到了三房。

    叶氏只得把煮粥的活儿交给冯仙,亲往老宅送赙礼去。

    她为二老爷的死打乱了自己原本就繁重紧张的工作而感到不快,丈夫钟老三则为不得不参加这种晦气的活动而一肚子怨愤,两口子的面色都不怎么好看,倒也算是应了景。

    老宅内外笼罩着令人窒息的愁云惨雾,倒不是不幸让人心情抑郁,而是到处燃烧着的香烛纸钱产生的烟气太过于刺眼呛鼻。

    腾腾青烟伴随着浓重的味道蔓延至合欢镇的边边角角,甫一入夜就点亮的烛火,将漆黑的夜晚映得如同白昼。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以至于大门前发生了多次车辆刮擦事件。当中不乏有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借着这比过年还热闹的机会,借钟家的酒席会自己的友、谈自己的事儿。

    场面不可谓不气派,但对于见惯了死亡的灾民们而言,他们更关注的是钟家的流水席会摆多久、多长?他们能否跟着讨两口残汤剩饭安慰一下五脏庙?

    道士和尚各一班,滥竽充数地占了半个灵堂。磬儿清、铃儿响,伴着无休止令人昏昏欲睡的念诵,仅有的那点悲戚完全被掩盖了过去。

    叶氏虽说不太情愿参与这种令人心情沮丧的场合,但目睹现场如此若无其事,却也不禁为死者感到了一丝惋惜。

    死者为大,任她与婆家如何不睦,那也不过是活着的恩怨。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邹氏在左右丫头们的搀扶下,亲将她迎进客厅。

    大太太冯氏和四太太汪氏已经在吃茶了。

    妯娌们见过礼,开始不痛不痒的闲聊。

    丧事是不宜穿戴鲜丽的,因此,汪氏头上便插满了白花花的首饰,叶氏粗粗看了两眼,发现都是些珍珠、白银等材质,或许比不得素日里的金玉行头亮眼值钱,但在几个妯娌当中,仍旧散发着无可替代的富丽光芒。

    她神情依旧,不见一丝悲色,言语之间也是轻松惬意与往常一般无二。

    对于叶氏的到来,她表示出了异常的关切:“三嫂,你那边的事儿不要紧么?要不要让荃哥儿过去搭把手?有什么需要,你可别舍不得,尽管指使他。”

    叶氏岂会听不出她的挑拨之意,遂摇摇头,婉谢了她的好意:“这家里一连串出了这么多事儿,正该他出力的时候。大爷现下不在家,二爷又病着,少不得要他多吃累。”

    汪氏笑了:“你这么说,可是要把你们家四郎放到哪里呢?难不成,他就不是这家里的人?”

    叶氏暗中猛地打了个突,险些就此给诘住。好在她反应也不慢,随即笑道:“他?到现在成天都还在吃药的人,怎能指望?他也就是多识了几个字罢了,像这些实实在在的世故人情,可不是一个小孩子能处理得好的。不像荃哥儿,这些年跟着他爹历练,举手投足都像那么回事儿。”

    汪氏虽不怀好意,但叶氏这番话却是对侄儿的真心夸赞。

    就算汪氏与她再不热络,听到这些顺耳的话,也禁不住心花怒放:“我们荃哥儿实诚,赶三嫂子说的,他也说,家里他这一辈的,就他是个头儿,凡事不好光望眼儿。再者这种事儿不比别的事儿,能帮忙出力那是应当的。我就跟他说,道理是不错,可也别忘了一个尊卑嫡庶之分。况且咱们大爷又是那么能干的人,说什么寒碜的话呢?没得让人以为钟家没人了。”

    说完便转向神色不愉的冯氏:“我听说前阵子就给大爷送信过去了,这么多天了,怎还不回?别不是有什么事儿吧?”

    冯氏恨她含沙射影说话难听,但碍于众人面前,又实在抹不下脸来反击,遂暗中一闭眼,道:“还不是急递铺的那帮东西办事不力?说是半路上把信给弄丢了。丢就丢了,你倒是早点说一声,别让人干等,可他们倒好,不问不说。才刚老太太还在骂呢,这地方上办事的,统不牢靠。”

    “二老爷这事儿,可是送信出去了?”叶氏不无担心。

    “从不大好了,就差人送信去了。左不过这一天半日,应该就到了。”

    不但大爷,济南城里的二姑娘钟若芝、五姑奶奶一家也将同时收到讣告,相信到时候会一起回来奔丧。

    “以往过年过节,一家子都没这么齐全过。”汪氏感慨万千。

    殊不料这话却刺痛了邹氏的心。

    刚刚还只是呜呜咽咽的邹氏一个撑不住,大声哭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念叨自己命苦,男人没了,天塌了,身下无儿又无女,怕是老了连个薅草送浆的都没有,这辈子活成这个样子,究竟是造了什么孽?

    屋里屋外静悄悄不闻咳嗽声,所有人都听到了她的哭诉,却无一人出言宽慰。

    那一旁喂鹏哥儿吃果酱的四姨娘对此置若罔闻,那时不时的微笑和孩子咿咿呀呀的抗议声,给这原本就古怪的气氛增添了几许森冷。

    名词解释:

    1、传统丧葬:古礼,人气绝后,有祷祀、属纩、复、易服、治棺等礼仪。凡始卒,五服之内皆以十五升白布为服,余者亦不得衣着艳丽。属纩,测试死者是否死绝的办法。纩即新丝絮或丝绵,置于死者口鼻间,纩动则气未绝,不动则已绝。然后将死者易箦,之后便是招魂,即“复”:一人执死者生前之衣,左执领,右执腰,自檐前东登上正屋,向北面摆动衣服,大呼三声死者之名,然后将衣服扔下,覆盖在尸体上。招魂之人从檐后西方下来。男子叫名,女子叫字。

    2、赙礼:传统丧葬的内容之一。其他还包括:饭含、角柶、缀足、袭衣、冒、小殓、大殓、铭旌、重、魂帛、主、吊丧、奔丧、赗、襚、殡、熬谷、制杖、棺椁、棺饰、蜃车、引路幡、朝、启殡、祖、遣奠、窆、明器、纸钱、反哭等,极为繁琐。

    2、沐浴:人死后,需为其沐浴,“掘中霤而浴”,即在室内中间地面作坎,架床于坎上,移尸床上而浴。浴尸之水将流于坎內。沐浴需三人,一人汲水,递给浴尸者。浴尸者二人,一人由盆中打水,一人擦洗。擦洗用细葛布,上下分开使用。浴后,剪去指甲胡须,然后用黍稻煮沸取汁,盛在瓦盆里为死者沐发。沐浴之衣巾,皆用瓦器盛之。为防尸体不腐,还须用“夷盘”承冰于尸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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