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老爷的丧事进行当中, 三房若萌的巫女之行也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

    昌阳县很是给面子, 若萤的名刺和口信一递上去, 三天后, 祈雨巫女的录取名单就出来了, 其中就有若萌。

    能不能求下雨来, 其实叶氏和所有人一样, 并不抱多大希望,她之所以或高兴得睡不着觉, 是因为在她看来, 这是一个能够证明小女儿长大成人能够独当一面的好机会。

    以这种形式向世人宣告社会担当, 远比自己举办一次成人笄礼要来得体面、正式。

    高兴之余她也明白,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是中选女孩子背后的家庭之间的比拼。拼的不仅仅是物力、财力,还是人品和家风的一次集中展示。

    对若萌的特训可谓是分秒必争, 讲话的语调语速, 配合的神情与姿态,细至手臂的摆动幅度、行动时先迈哪只脚、脚尖和脚跟要如何落地, 皆有叶氏亲自指导。

    三房的女眷们围在中庭,看得目不转睛。

    并不了解叶氏真实身份的众人为此震惊不已,倒像是才刚认识自己的当家主母。

    钱多多几个一致认为, 三娘之所以如此厉害, 多半有赖于那几次济南行, 跟着李夫人登堂入室, 见了大世面的缘故。

    教萧哥儿的老先生不经常说吗?“熟读唐诗三百首, 不会作诗也会吟”,要画老虎,照着猫的样子来就行。

    唯独若萤不以为然。

    晚间娘母灯下闲话的时候,她将自己做主把若萌许给了徐家做儿媳妇的事儿淡淡地告诉了叶氏。

    “徐会长这次来,主要是为这个。”

    正在给若萌缝制新里衣的叶氏一个不妨,便将针戳进了指肚里。

    “要掉衣服上了。”

    若萤好意地提醒道。

    叶氏猛地回过神来,一张脸不知是喜还是惊,只觉得沸烫。

    “你说说你这孩子,悄没声地净干大事儿。可是真事儿?可留了信物?你这孩子,怎就能这么沉住气?当时就应该跟娘说,非要等到这时候。”

    说真的,几年下来,没有比这更大的喜事儿了。能给贵哥儿做媳妇,能成为徐家的少奶奶,这可是她心底秘藏多年的一个梦想、一个执念。

    她从未跟任何人提及过这个梦,有时午夜梦回,也会为嘲笑自己的异想天开。

    只道心里的秘密无人知晓,不想却在没有任何先兆的情况下,被若萤发现了。

    在她看来难如登天的事儿,却被轻描淡写地实现了。

    还没过年呢,这孩子就给她送了份大礼。

    叶氏喜极而泣,为肩上的担子又少了一副,也为日子越过越好。

    她一落泪,话就多,从若萌小时候到需要准备什么嫁妆,这一开口就关不上闸门了。

    若萤也不插话,静静地听她把话说完,笑道:“太太考虑的是,是该提早筹划。只是你的事情也不少,不宜太过劳心。不妨问问大姐那边的意见。有道是‘五里不同俗’,她在济南生活的时间长,有些忌讳她比太太了解。萌儿的义父母那厢也要给个信儿,不说麻烦他们出谋划策,权当借着这个机会谈谈心,也省得冷了彼此的感情。

    李家姨娘想必十分乐意帮忙,太太与她素来亲厚,日常还须经常走动走动才好。以前日子艰难的时候,尚且一年中要见上一面,而今好了,没道理心疼那几个车钱。要不,以后咱们搬到济南去?只要一声下去,袁家兄妹自会帮着物色房屋,根本不用太太操心。”

    叶氏吓了一大跳:“哪得花多少钱?再说,咱们要是搬走了,你外公他们怎么办?”

    若萤笑了:“就猜太太舍不得。只是将来两个闺女都离得老远,太太不想?不怪我?”

    “哪能不想?苏苏这倒是嫁得好,不用担心,也时常写信来,可我这心里还是牵挂得紧。娘就纳闷了,你姨娘那倒是亲娘呢,成天乐呵呵的,那心宽得能跑开马。萌儿又机灵、又能干,这几年里里外外,多亏她长眼儿,这要是不在身边了,怕要过好一阵子才能适应呢。”

    “可她终究要嫁人。就算离家近,也断然没有出嫁女掌管娘家库房的道理。”

    “我知道,我这不就是说说么……娘哪能这么自私?只要孩子们过得好,就是最好的。家里不还有萧哥儿么?他而今也慢慢懂事了,虽说老实了些,缺乏些男子汉的气息,却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守成者。倘若他能稳稳当当地往上走,让这个家在他这一代能比上一代好一点,我跟你爹就知足了。运气和福气不能一次性给一个人占完了,寅吃卯粮有几个好的?总得给后代留点儿,细水长流才好。”

    “这是天地正理。”若萤颔首道,“太太说的是。也别等明年后年了,对萧哥儿的栽培可得抓紧了,男子汉大丈夫,多吃点苦有什么?将来太太老爷养老,还就得指望着他呢。”

    “你呢?”叶氏颤声问。

    “太太在担心什么?”若萤瞧出了她的不安,微微一笑,直是有拨云见日之功,“太太知道的,我野心太大,这个家和这个合欢镇是决计装不下我的。况且太太早就知道,我这个脾气,委实不是当家理财的料。”

    叶氏松了口气。

    才刚听若萤提将所有人的去处都做了安排,唯独没有提及自己,这让她瞬间产生了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就好像这孩子实在交代后事一般。

    现在听她这么一说,不由得释然了。

    可不是呢,她早就看出来了,别说合欢镇,就是昌阳县,若萤都看得稀松。

    “依娘之见,你也别太争得太累,差不多挣个孝廉就行了。以后出门就是老爷,又体面、又安稳。愿意的话,就出去当两年差,就不当差,不拘在家还是哪里,置点田产,名下养几百亩地,又不用上税,出多少、全在自己的兜里,一辈子都不用为吃穿犯愁,关键是那个省心呢,不好?”

    尽管希望渺茫,但时至今日,她仍未放弃劝说。

    “太太担心什么,我知道,我只问太太一句话:倘若太太既有谋生的能力,又有用不完的钱财,进出呼奴唤婢,太太是否还会选择现在这种活法儿?”

    “可你还年轻……”

    未经男女之事,就算不得真正明白人生。

    若萤笑了,没有正面作答:“趁着年轻拼一拼,哪怕不成,将来也不至于后悔。世子和侯爷那头,我们已商量好了,他们倒是没什么意见,太太也无需担心。况且,这都是远处的事儿,眼下太太最该操心的,就是把这场天灾人祸扛过去。只要挺过去了,后头就全是舒坦日子了。别心疼东西,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不是?太太记住我今天的话,太太以后的财富,绝不止眼前这点儿。”

    末一句话,听得叶氏心肝一忽悠。

    “娘没心疼东西。再苦再难,无非就回到从前去。我不时常告诉你们?人呐,没有吃不了的哭。以后怎样,眼前且不说,只是守着那么多的可怜人,你能忍心不管?救一个是一个。人在做,天在看,娘一直相信,老天爷绝不会不明是非。”

    “正是呢。所以太太要看顾好自己和这个家,等着以后享福。”

    “娘心里清楚,眼下自己忙活的这是正经事儿。防人之心不可无,合欢镇从来没有一下子集中这么多外地人。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再熟的麦子里头也混着稗子。谁知道他们当中有没有坏茬儿?”

    “是这个话儿。从来鸟为食亡,人为财死,不稀罕。”

    “所以,我跟你二舅他们也说了,任何时候都不要放松警惕。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凡事没有万一,一旦开了口子,那就跟发洪水一样,那口子就再也堵不上了。不是娘多心,真要出个什么事儿,合欢镇这点坐地户都不够给他们塞牙缝。”

    “就好像上次方脑壳那件事?”若萤随口道。

    “我再三叮嘱萧哥儿几个,除非万不得已,不要往人群里去,也少去跟那些孩子玩耍。你是没瞧见那些人的眼神,根本就没有怕的东西。偏偏前头的下人还是一副趾高气昂好像谁欠了他们几百吊钱似的,一点也不知道收敛。娘真怕万一那句话说不好,他们会冲进前头去……”

    叶氏情不自禁地打个寒颤,良久无语。

    “早晚问安的时候,要不太太跟老太太、大太太她们提个醒儿?”

    若萤的语气有点凉意。

    叶氏心下愈发纠结。

    她听得出,若萤这是在说反话呢。

    若萤真正的意思,是要她不要管前头的事。

    她不想拂逆若萤的意思,愿意克制自己。外人面前,该维护还是要维护,可以不吃、不喝、无所求,但却万万不能落井下石,这是她的底线。

    毕竟,那是她的婆家人。

    “太太不是一个人。”

    这话语带双关,叶氏心下警铃大作。她岂会听不懂?这是在逼她表态呢,这是在警告她不要再妇人之仁,对钟家抱有任何幻想。

    不是一个人,这是在用她的丈夫和香蒲压制她对钟家的仁慈呢。

    老三这厮早八百年前就巴不得跟前头一刀两断了,一家子,恨到这个地步也是没谁了。

    更可气的是,在这件事上,香蒲和老三一个鼻孔出气,似乎唯有与前头断了关系,她才算得上是个完整的人、自由的身。这几十年来,香蒲就从未说过前头一个“好”。

    当然,对前头毫无好感的不止这两个,还有红蓝。

    红蓝什么来历,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二老爷这回一倒头,感觉最轻快愉快的就是红蓝。钟家从此没了个老爷,儿红蓝则去了心里的痞块。

    而今在三房,愿意踏进老宅的大门、和老宅里的人说话的人,只剩下她这个当家主母了。

    若萌和萧哥儿自小也没得过老宅多少温暖和呵护,对方的鄙视与排斥,加上自身的自卑日积月累而形成隔阂与敌对,绝非三言两语所能化解。举个例子,家中凡有好吃好穿的,两个孩子永远只想得到外祖和舅舅。

    就连若苏,每次来信必定要给东院的外祖一家问安,而对于前头,总是选择性遗忘。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时至今天,孩子们都大了、懂事了,叶氏知道,就算她有心要维护与老宅的关系,有心替前头的人辩护,也不可能了。

    她只能一个人、剃头担子一头热地在自家和老宅之间习惯性地走动,昏定晨省,于厌倦与疲惫的面目上,机械地涂抹着廉价而浅薄的脂粉,以塞住好事之徒们的尖牙利嘴。

    而这种状况又能持续多久呢?僵局总是要打破的,要么是三房的老老小小感化前头的人,要么是老宅的人做出让步、释放出更多的善意并诚心改正。

    然而,不管是哪一种设想,都看不到丝毫光明。

    意识到这一点,叶氏轻轻喟叹。

    “娘明白。你道娘愿意拿自己的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说句难听的,能让娘高看一眼的人,合欢镇就没有一个。说娘孤傲也好、假清高也好,这是事实。娘虽是个乡下妇人,却不痴不傻不聋不笨,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岂会分不清?说实话,早就凉得透透的了。要不是那层亲缘关系,他们不认得我,我又何需认得他们?”

    这些年,幸好丈夫醒悟了,没有再傻乎乎地跟自己的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兄弟一头地好,知道顾惜家里的妻儿老小,关键时刻,也很知道维护自己的小家,尤其对自己的老泰山小舅子,那真是好得恨不能割下自己的肉来孝敬,冲着这些,她心里的气才消下去,不然,光是生气就把自己气死了。

    “太太能这么想,就对了。”若萤并未打算将老太爷谋害亲兄弟篡夺钟家家产的事儿透露出来,“这是人之常情,欺负人也得有个限度。天底下哪有只付出不得回报的?都说不为恶就是好人,可事实上,为善也未必能得了好。太太想必已经听说了吧?你好心送过去的人参,差点没要了二爷的命。”

    她的云淡风轻对应的是叶氏的满腹委屈、眼泪汪汪。

    这是她近段时间里所遭遇道的最伤心的事。没有人知道,在送人参前她犹豫了多久、下了多大的决心。撇开人情,只以市侩的眼光看这件事的话,就赶香蒲她们几个抱怨的那样,那点人参若拿去售卖,岂止百两银子!百年老山参外加世子恩赐,还不得让人抢破头?

    可就是这样的好东西、这么大的付出,到了前头人的嘴里,却变成了居心不良、杀人夺命。

    二爷为何会吐血,这个问题无需再深究了。吐血这么大的事儿,老太太老太爷岂会听不到?但事发之后至今,却连一句宽慰她的话都没有。

    这说明什么?

    还有那些没有节制、肆无忌惮的碎言碎语、指指点点,足以让她对自己的这个婆家彻底寒心。

    “毕竟还是一家人。”是的,有时候想想,当年老太爷白纸黑字扬言要与三儿子断绝关系的时候,她若是不拦着,今天或许就不用生这些闲气了,“倘若他们有什么事儿,娘跟别人那样,抄着手边上看热闹,有什么好?只会叫人耻笑。”

    说白了,她对钟家的“礼”,也算不上是维护钟家,而是出于对自己的面子的爱惜。

    实际上,外人是怎么议论钟家的,说的有多难听、骂得有多恶毒,她又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官太太,岂会没有耳闻?

    但说来也奇怪,听到了却丝毫不怒、不惊,就像是在听别人家的事。

    前有因、后有果,落得众矢之的、千夫所指是钟家的错儿,她不认为自己该从中承担什么责任。

    “太太是个明白大是大非的,不然,为什么那么多人却要听从你一个妇道人家的指挥调度?”

    这话听得叶氏瞬时心潮澎湃。

    这才是她扬眉吐气的地方啊!这一场旷日持久的救灾行动虽说耗费了她大量的精气神,甚至自家都经常半饿着肚子,就为了尽可能节省出粮食来救济最需要的人,可是,她是真的高兴、感到振奋。

    谭麻子家的、钱家的,都替她惋惜,本来过得好好的,一下子又回到了十几年前,但她一点也不觉得遗憾,相反的,她从劳累中获得了太多。

    她似乎明白了为何若萤会被称为“天才”,很可能是承续了她骨子里的冷静聪明以及——野心。

    有些人当众说话尚且害怕得腿脚发软,然而她却打心底渴望着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合欢镇的妇人们长期以来总在背后嘀咕,说她清高自傲目中无人,其实哪里是她不好?分明是生活给予她的展示空间太狭窄、表演舞台太小,她觉得英雄无用武之地,觉得自己被屈才了。

    但是,对于一个妇道人家而言,不迁就眼下,还能怎样呢?倘若是男儿,大可以以“好男儿志在四方”的雄心壮志天南地北了去,大开大合施展一番身手,就算不成功,起码随心所所欲快意看人生。

    谁让她只是个妇道人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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