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她觉得自己的这辈子就这样了的时候, 若萤竟然给了她一个全新的的身份。

    救灾总指挥。

    这是一项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极具挑战性, 在她以往的全部生涯中, 从未曾有过相似的经历, 也没有经验可以借鉴、搬用。

    但是她却没有推辞, 无他, 因为有四郎。

    一切都有章可循,她要做的, 只是遵照四郎吩咐的去做就好。

    好比是四郎构建起了一座高楼大厦, 也备齐了所有装饰的材料, 她只管按照既定的要求粉饰好房屋内外,做好脸面上的事情。

    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更现成了便宜了, 要不是她是四郎的娘,这份体面与荣耀说什么也轮不到她的头上。

    四郎给了她作为妇道人家最大的价值体现的机会, 而这样的机会, 这辈子或许就只有这一次。

    所以,她心下很清楚, 她与四郎不仅仅是母子关系,在这之上,还是同事、挚友、同盟。

    公私分明并不难做到, 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相反的, 她非常认同这样的为人处世方式。

    她早就知道她与合欢镇的很多妇人不同, 原因也在于此:很多的妇人公私不分, 遇事习惯于意气用事,难以就事论事,也难以接受自己的错误。

    她不允许自己这样糊涂、混账。处理事情,她希望自己能够如男人那样清醒理智。

    “你放心,娘不是东郭先生。现在娘的心里,救灾救民是最大的事儿,任何人、任何事找上来,只要与救灾无关,管你是谁,都休想打乱我的日常节奏。也别说什么借东借西,对不起,我没有这个权利。想打救灾粮药的注意,那就让所有参与救灾的一起开会表决。”

    若萤对她的领悟力很是满意:“是要这么着才公平。因小失大不是智者所为。太太向来细心、善良,这不是错儿,只是太太并不是一个人,有些事若实在感到为难,或者碍于交情拉不下脸来,不还有老爷么?夫妻两个有唱白脸,就有一个唱黑脸的。反正他就是那种人,一辈子也改不了那脾气。虽说太太看不惯,但也得承认,就那种随意曲解别人、不听劝解的无赖,才是最霸道也是最能吃得开的。

    对付君子,要用君子的办法,对待混账,就得以毒攻毒。太太以后要管辖的人和事,只会多、不会少,若是动辄姑息将就、缩手缩脚不能当机立断,所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这种时候不用老爷,还要等到何时?”

    “娘不是不用他,那就是一根筋,顾前不顾后,免不了要背后吃人刀子。”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世间的事儿不都这样儿?太太不会派个人贴身跟着他?就像是小芒照看大舅那样。”

    叶氏陡然沉下脸来:“快别提你大舅!这几日,娘都要给他气死了、愁死了。”

    “太太担心他被悟空教牵连?”

    “能不担心么?”叶氏轻轻捶着胸口,“就他那种体格,进去还能活着出来?都不用人家审问,惊堂木一拍,当时就吓死了。偏偏他油蒙了心,不知厉害。光惦记着那份差事,就不管是不是在刀口上舔血。你跟他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你说,这才多大岁数,怎就倔得听不进劝了呢?让他最近少抛头露面,就不听,哪儿人多往哪儿去,生怕人家不认得合欢镇有他这号人物。”

    “罢了,太太同他置什么气?想想他也够可怜的……”

    “他可怜?”叶氏瞬间拔高了声调,“这个家里,这几十年来,还有比他活得更轻松自在的?里里外外统不用他动手。怕他冷着,又怕他热着,怕他饥困,又怕他孤单,谁不是好声好气的待他?他呢?为那口吃的,廉耻都不要了,睁开眼就往大房二房屋里跑,就馋成那样儿?自己没脸没皮,也让一家子老老小小跟着被人耻笑。他何曾为这个家、替家里的人考虑过?不要怪你姨娘嚼舌头,他几时做过一件人事儿?”

    “算了,太太消消气,别把自己起病了,还要破费看病抓药。”若萤慢悠悠地劝说着,尽管她很清楚,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只会助长叶氏的怨气,“这下二老爷没了,他也不用天天往那里跑了。”

    叶氏哼了一声,没好气道:“去,去做什么?一屋子的女眷,你让他去!嫌丢脸丢的还不够么?他以为他是谁?前日孙大人巡视,街上见了,人家孙大人恁好态度地同他打招呼,他就能一个屁都没有扭头就走。你是不知道,你二舅跟我说了之后,我这一口气差点没能上来。你说,他还通不通人味儿?好歹也读过几本书,你说,那些圣人言都读到哪里去了?喂狗了么!”

    因说得太急,叶氏使劲儿地捣了两下胸口,方缓和下来。

    若萤慢慢道:“他那是肚子里有气。恼他好不容易挣来的饭碗没了。”

    叶氏不悦地白她一眼,反驳道:“照你说的,这几十年来,家里谁饿着他了不成?饭碗要紧还是命要紧?跟他说了,要不是四郎的关系硬、面子大,这会儿他就该关在南监里数星星,还有他自在蹦跶的份儿?不知好歹的东西!早些年他不这样儿啊,要不说,跟好邻学好邻,跟着端公跳大神。都怪这几年跟着前头,学坏了、走偏了,是非善恶都颠倒了……”

    “小孩子犯错儿纠正起来不难,他都那个岁数了,哪里容易听进去别人的劝说?终归都知道他身体不好,兴不起什么风浪,索性由他去吧。”

    “不能惯他毛病!”叶氏断然道,“他要是光棍儿一条,要死要活没人管。他是一个人?为人子、为人兄,为人长辈,怎么做的榜样示范?你说对了,他都那个岁数了,还不定能活多少年呢,趁早自在一天赚一天,可孩子们怎么办?出门去人家不指指点点?因为你的自私而让孩子们处境艰难,这是正经行事么?不行,不能惯着他,你外祖一辈子的好名声,绝对不能毁在他的手里!……”

    离开叶氏的住处时,红蓝一直将若萤送到院门口,交到腊月的手中。

    正当若萤抬脚要走时,一路上都没说话的红蓝忽然急切地低呼“四爷”。

    “有话请说。”

    若萤示意腊月将灯笼挪开些。

    没了灯光的瞠视,夜幕中,红蓝缓缓地跪下去。

    “谢谢四爷,再造之恩,奴愿肝脑涂地报以终身。”

    头顶上良久无语。

    红蓝心如磐石,毫不动摇,仿佛能以这个姿势跪到地老天荒。

    “红姑,你很聪明。”若萤似是而非道,“你有技能,人品还不错。老天爷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但首先,这个人得自己有信心,能熬过苦难,守得云开见月明。你不必这样隆重,以前是怎样的,今后就怎样好了。”

    “奴不敢……”红蓝迟疑而凝重,“奴这条命是四爷给的,这几年在家里,老爷和太太待奴亲如家人,哥儿姑娘对奴,也是尊敬有加,但奴一直记得自己的身份,一日为奴,愿意终生服侍太太和四爷,守好奴的本分,尽到奴的责任,不敢耽于眼前的安逸而放松警惕。”

    “哦。”若萤望着她的头顶,嘴角微噙着嘉许的笑意,“我倒不知道,朗朗乾坤,要警惕什么?”

    红蓝暗中吸口气,握紧了手指。

    她很清楚,四郎虽然意态闲舒,但并不表示他真的不懂。

    但那是四郎的事儿,她是怎么想的、打算怎么做,如果不说出来,四郎是不会了解的。

    没有谁比她更了解这个小主人了,倘若你觉得她就是随口说说,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如果你想把她当成寻常女孩儿看待,可能需要你重新投胎去。

    是的,是“她”不是“他”。对岐黄之术略有涉猎的她早就知道四郎的真实身份,但她从来未曾流露出丝毫知情的意味,这一来是因为害怕,二来更是出于自保的考虑。

    聪明如她明白,知道真相又如何?当年的四郎尚年幼,尚未得到王世子和安平侯等人的扶持即能以一己之力,将她从阎罗殿中领回来,而今的四爷,似乎很好说话,然而羽翼愈发丰满、筋骨愈发强健,只要她想,要谁的性命简直易如反掌。

    如此强有力的靠山,她为何不贴紧抱牢,反而要去揭穿、挑战?为何要愚蠢地告诸世人小主人与世子和侯爷之间那令人匪夷所思的奇妙关系?

    好好的日子不过,为何她要自寻死路?

    既然知道四郎的力量,为了老来有靠,她必须体现出自己的价值,让这个家、让四郎不忍抛弃。

    “太太常说,吃不穷、穿不穷,打算不到就受穷。咱家虽称不上富裕,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还是有不少的人眼红咱们。乡下民风彪悍,不识字不明理的人太多,像是偷鸡摸狗、顺手牵羊这样的事儿,屡见不鲜,居家过日子,不能不多个心眼儿。

    小偷小摸倒还好对付,最怕那种抬头婆娘低头汉,笑面虎、肚里烂肠子,打不到鹿也不让鹿吃草。半夜袭扰、下毒杀狗、无中生有、造谣污蔑,都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这种人,不仅要防,更要想出切实可行的法子,人证物证拿住了,狠狠地予以惩戒,杀鸡儆猴。奴没有特别的本事,除了寻常女红、烹饪,幸而生得还算囫囵,耳不聋、眼不瞎,腿脚也还算便利,这个年纪了,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多少还懂点人情世故。

    从前听腊月说,为人奴婢,除了要感恩,还要成为家主的七窍、六神,与家主同进退、共患难,奴深以为然。奴相信,也愿意替老爷和太太,为这个家的太平安宁有所助益。”

    若萤“嗯”了一声,却对腊月道:“外头的人都夸你可靠能干,我只道他们是客气,想不到竟是实话。红姑说的,可是真的?”

    “回四爷,小的确实是这么想的。”腊月恭声道。

    “七窍,六神……你这家伙是想让主子离不开你呢。怎么,莫非你想把主子当成傀儡?”

    腊月拉长了脸:“四爷你再寒碜小的,小的真的要找个地洞钻进去了。”

    若萤转向红蓝,称许道:“果然我没有看错,红姑是个深明大义的人。太太常说,大一点、是一点儿,到底还是你阅历深,考虑的周全。原本我还担心,老爷太太从早到晚那么多事儿,家里又有老、又有小,万一照应不到,可如何是好?你既有这份考量,我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红蓝深深伏身:“奴不敢保证什么,但有一点可以毫不犹豫地告诉四爷,奴在一日,谁也休想越过奴去伤及这个家中的一草一木,无论是谁。”

    “别说的这么可怕。咱们都好好的,不好?你要相信四爷,好日子只会、不会少。”

    说着,伸手亲把她扶起来:“咱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出身,不兴这规矩,动不动就跪。你看腊月跟我去那么多地方,跪过几次?骨头硬点儿,别人非但不会嫌弃,还会打心里敬你三分。”

    “谢四爷教诲。”

    动不动就跪,这是钟家老宅里的规矩。四爷不许这样,这是要帮她斩断钟家留给她的最后一点挂碍。

    “行了,不用送了。我知道你事儿也不少,抻这点儿干,别累着了。不管有什么志向美梦,没个好身体,一切都免谈。”

    “是。”

    红蓝的回应带着浓重的鼻音,与素日相比,今夜的她,背影似乎挺直了不少。

    “恭喜四爷,又得得力干将一名。”腊月笑嘻嘻道,“内有红姑,外有金叔,这个家,前后就有照应了。”

    “就这么几个人哪里够用?”说话间,若萤朝着东边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

    腊月便知道,此刻的她想到的是谁。

    他不由得又是羞愧、又是恼恨:“是小的不好,眼力劲儿不够,统共就俩好兄弟,结果一个当了和尚,好歹事儿都不管,一个成天混吃混喝混日子,没的净给这个家丢脸。”

    “人各有志,龙生九子尚且不同脾气呢,你也别太自责。”

    “四爷这么说,小的越发难受了。”腊月幽幽道,“四爷让小的去跟大舅讨个说法,小的回头寻思了一下,那毕竟是大舅,不是小的能说得的。可小芒寸步不离跟着大舅,关键时候不劝解、不阻止,若非糊涂,那就是心思不好,巴不得大舅出丑,巴不得天下大乱。小的狠狠地骂了他一顿,道理都跟他讲明白了,可究竟他能听进去多少,能不能改进,这就不清楚了。也不是小的偏袒他,站在他那个位置上,也确实不好对大舅指手画脚。”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这个家里,三老爷和三娘都是小的,也不好说大舅的不是。唯一有资格教训大舅的,只有老爷子,要不……”

    “不妥。”若萤果断地否决了他的这一提议,“大舅这二年的脾气有些古怪,比以前越发爱发火了。老爷子教训他,兴许他不敢回嘴,可心里头难保会不服、不忿。他原本就有病,若是一股火发布出来,怕不是要雪上加霜、加重病情?

    他嫌弃咱们没关系,可若是因此让他们父子交恶、兄弟反目,岂不是让外人看笑话?而今想挣个好名声何其困难,哪能为他这点事儿,毁了老爷太太他们没黑没夜的辛苦?”

    “照小的说,都怪前头的大老爷他们,就不教点儿好。成天混在一处,不知道给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连亲疏好坏都不分了。”

    “他们分不出,老天爷分得出就好。”若萤冷冷道,“天下谁不知罂粟不是好东西?可偏偏就有人食之若饴,大发不义之财。所以你也看到了,死在了这上头,连自己的奴婢都不觉得可惜。”

    腊月奸诈地笑了一声:“那帮奴婢没有规矩是一天两天了?别看一个个地跪得挺溜,其实就是个习惯。要问真心敬畏,谁有?况且,小的并不觉得二老爷是个好家主。四爷没听说么?自二太太的那俩侄女过来给她作伴,天天都有奴婢被领出去。他们院子里的下人都在说,兴许换个人家,他们的日子还能好过些呢。小的也是长见识了,头一次看见这么着急想被变卖的奴婢。”

    “铁打的硬盘,流水的兵。他们不是一直都那样儿?有钱,想要什么样儿的奴才没有?有钱就是大爷,有钱就是任性。可是,世间总还有一些事,用钱都办不成。你看着吧,腊月,人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天一旦变了,往后可是只会越来越冷、越来越糟糕。”

    这可不是在谈天说地,而是婉转地下达命令。

    腊月心领神会地阴阴一笑,学着自己的小主人,斜着望天,故作玄虚:“老祖宗留下的话错不了。不过,这种话咱可不敢说,明明是一番好心想提个醒儿,却给人当成恶毒的诅咒,傻子才会干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儿呢。是吧,四爷。”

    PS:名词解释

    端公:唐代侍御史的别称,又名台端,是一种职务,主管祭祀捉鬼、禳灾娱神。男巫称端公,女觋称神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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