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家大爷始终未归, 即便是二老爷病逝这么大的事儿, 都未能让他放下手头上的事儿。

    对此, 钟家对外的解释是“太忙”。尽管面上从容, 然而只有知情的人才知道, 大房及老太太等人有多么的惴惴。

    第一个走漏消息的人是谁, 已无从得知, 但一夕之间整个合欢镇都在盛传一个消息:四老爷被官府抓了!

    那厢二老爷的棺柩还没抬出去,这厢坏消息就进了门。

    四房的哭灵声因此显得格外悲恸、惶急。

    急切中, 汪氏披着孝服便要冲出去, 幸而被一双儿女抱住了。

    花厅里, 当着一家子老小上下,汪氏坐在地毯上捶胸顿足号哭不止, 骂了老四,骂吕梁, 骂了吕梁又骂大爷钟若英, 在座的大太太、大老爷甚至连死了的二老爷以及老实巴交的二太太,通通成了她口中的恶人、罪人、白眼狼、吸血鬼。

    一家子的脸漆黑, 不敢开口、更不敢反驳,因为这只会招致她更加密集、更加疯狂的撕扯。

    四老爷被抓了,这可不是小事儿, 更不是什么好事儿。

    惶惶不安瞬间笼罩了老宅。

    “弟妹你这是作甚么?谁看你的笑话了?我们大英不也一样有家归不得么?”

    一说到这儿, 大太太冯氏的眼泪刷地就流出来了。

    她不是没找人打听过消息, 但关于大儿子的去向, 至今仍是个谜。也让钟若兰向孙浣裳吹枕头风, 试图通过官府的关系查找一下人的行踪,结果孙浣裳只管摇头,声称昌阳县尚未接到过相关的通知,也不清楚大爷在外头究竟做了些什么。

    当此时,没有消息好比是坏消息,怎不令冯氏寝食难安。

    她自觉得很冤,但汪氏却根本看不到她的苦。

    “那是他自作自受!”仗着腰间别着剔骨刀的娘家哥哥就坐在边上,汪氏一旦浑起来,简直油盐不进,“贼喊捉贼么?到底是读书多,心眼儿多。以前你们坑谁卖谁,一家子,就当给个面子,我从来都不说什么。可你们太过分了,这手都伸到家里了,连自己人都利用,我倒要问问,这是哪个孔圣人教的道理?”

    听她说的难听,冯氏眉头紧皱:“你情我愿的事儿,怎么到了弟妹的口中就变成欺诈了?当初开粮店的时候,讲好的是自愿入股,谁占大头谁做主,难道谁拿刀架脖子上逼迫你们了?大英因想着尊卑有分,不好对长辈说三道四,这才把掌柜的位置让给了他四叔,这番孝心,怎么成了不怀好意了?弟妹莫不是觉得天底下的便宜全都该自家占了才对?”

    “屁!”别人怕大太太,冯氏却从未服过气,“不是因为怕担责任掉脑袋,所以才不敢靠前把我们拱到前头去的?有贼心没贼胆也罢了,可你们不该抓我们当替死鬼!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不是你们最擅长的么?都是一家子,谁不知道谁?就别遮遮掩掩的了,咱们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以前你们坑杀了谁,我不管,我只管我们老爷,他要是少了一根毫毛,我汪木兰要你们一家子陪葬!”

    “就这么办!”呼应着她的誓言,汪屠恶狠狠地一跺脚,整间花厅都跟着抖三抖,“让大爷出来给个说法儿!要不说清楚,今天谁都甭想走出这个门!”

    冯氏的脸都白了,艰难道:“弟妹,你这是要逼死谁么?出了这种事儿,你该怪姓吕的才对。要不是他,咱们能摊上这种劫难?说句难听的,你要去看四兄弟,起码还有个去处,我们大英被逼的东躲西藏,现在连人在哪儿、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是我们导致的?跟我诉苦有什么用?去问吕梁啊,问老鸦山啊!他暗中倒卖粮食给山贼土匪,对方会不知道他的去处?老鸦山那么多山头,随便哪个窟窿藏不住个人?”

    “弟妹说话小心点儿!什么山泽土匪?谁告诉你大英和老鸦山有勾结?弟妹你亲眼见过亲耳听过?没凭没据的,你是要血口喷人还是要活埋了我们?”

    冯氏给激怒了,大有要同归于尽的意思。

    “大嫂真不愧是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外头的事儿听不见也看不见,倒是清静!让我告诉大嫂吧,想活埋了你们的不是我汪木兰,而是外头那几千号穷鬼饿鬼,是山东道不计其数的百姓。这可不是我胡编滥造,大嫂要生气、要杀人,别冲着我们,这会儿你就提刀出去,见一个砍一个没错儿,砍杀干净了,自然就没有人再说大爷勾结山贼图谋造反的话儿了。”

    “你!”

    “与其在这儿叫屈,我劝大嫂还是省着点儿力气吧,留着赶紧去打点关系、洗刷罪名。这可不是上下嘴皮子动动就能成的事儿,千万别以为官府找不到大爷就没你们什么事儿了,也千万不要以为我们家的事儿与你们无关。大家都姓钟,都住一个屋檐下、一口锅里吃饭,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跑不了你、也蹦不了我。

    我们老爷若说不知情,你们觉得官府会相信不?倘若不相信对我们老爷刑讯逼供,你们就不怕老四招架不住乱说话?我可是丑话说在前头,真到了那一步,可别怪我事先没打招呼、连累了你们。”

    钟若荃心急如焚地央求道:“所以,老太太、大伯母,眼下赶紧托人把我爹捞出来才是正经。”

    目光巡视到钟若芝的身上,他只感到无地自容,却也不得不谦卑下去:“请二妹妹也帮忙想想办法吧。老侯夫人那般看重你,你说一句话,赶上我们千言万语。”

    钟若芝紧抿双唇一言不发,用冷冽紧紧包裹住一颗伤痕累累的心。

    她并不觉得钟若荃的这一拜是一种荣耀,恰恰相反,她感到自己受到了羞辱。

    乱了,一切都乱了、坏了、摇摇欲坠了,她几乎都嗅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了。

    这里的人,没有一个能够力挽狂澜扭转眼前的颓势,大老爷不能,他的阴沉貌似深思熟虑实则那眼神透露出的六神无主早已出卖了他的无能;

    大太太也无济于事,她眼下只剩下了假装发昏以博取众人廉价的同情;

    四房和大房的灾难,自然与二太太无关,她以新丧为借口,假装伤心过度索性连脸都不露;

    还有人在这里、心却压根不属于钟家的三太太,尽管满面哀戚,却又有何用?

    还有听说百劝不来声称忙得脚不沾地实则根本不关心钟家死活的三老爷,能对他有多大的寄望?

    看看大厅里翻江倒海的四太太和杀气腾腾喧宾夺主的汪屠,再瞧瞧一个个的下人,眼观鼻、鼻观心假装看不见也听不见实则耳朵支楞老高一心想看热闹浑然没有为主子分忧解难赴汤蹈火之念,钟若芝只觉得如赤足站在三九寒天里,冷得痛、痛极了竟连眼泪都凝固在了心底。

    钟若荃让她救人,可问问在场的所有人,有谁为她考虑过?怎么说她都是才刚死了爹,变成了一个无父无母庇护的孤儿,她的绝望、恐惧、寒冷,又有谁能体会、怜惜?

    他们到处在寻找靠山,她的靠山又在哪里?

    为了钱,大爷到底和山贼走到一起了,这是毋庸置疑的。本来一开始她还有些怀疑外面的传言是别有用心的诬陷,但是,整个山东道都在传,可见这事儿多多少少有点影子。

    况且以她对钟若英的了解,像这种富贵险中求的事儿,大爷绝对做得出。

    很早之前她就知道,大爷有野心,仅仅一个合欢镇远远不能满足他的胃口。嵯峨抢人生意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为了抢夺石矿的开采权,大爷雇买打手强取豪夺外加恐吓利诱,到底成为了地方一霸。

    尝到甜头的大爷随后又将目光投向了昌阳线。试图利用自己大舅子的身份,以分红贿赂的方式,将孙县丞拉下水,从而取得昌阳县更多的工程建设权,让整个昌阳县都变成钟家的囊中之物。

    这些事,别人不了解,她却是一清二楚。

    贪婪且狠毒,这才是真正的大爷。

    都道“兔子不吃窝边草”,大爷不。为了控制二房,他强了她的丫头水蓝。

    当水蓝把二房的情况都告诉他之后,他卸磨杀驴,毫不留情地抛弃了水蓝。

    水蓝的死在钟家是个禁忌,但这并不能堵住下人们的多嘴长舌。

    想想水蓝的死法,她就冷得一阵阵发抖。

    即便是营妓,也没有水蓝这么惨。被主子骗了身子后,又如有油水的骨头一般,给上次给了如狼似虎的下人们。

    水蓝是给活活地作弄死的,据说死不瞑目。

    可是,即便如此,她这个旧主子又能如何?报仇么?为一个被玷污的丫头与钟家的实际主人为敌?

    不说水蓝不值得她这么做,就算有价值,她也不会不自量力地与实力相差悬殊的大爷较劲。

    她唯有暗中祷告老天开眼,严惩恶人。

    天下从来没有一本万利的生意,大爷胃口这么大,很容易吃坏肚子。

    当然了,她从不曾提醒过大爷半句,无他,单纯就是因为恨。

    恨大房的专权霸道,恨二房的懦弱无能,恨自己的女儿之身且还是个赔钱的庶女,恨自己没有个聪明能干的兄弟能与大房分庭抗礼共同分享钟家的财产,恨四太太有眼无珠竟然去抱三太太的大腿求救——

    真是猪油蒙了心了!

    早些年四房吃香又喝辣的而三房满家穿一条裤子的时候,怎想不到施舍点儿吃的喝的?这会儿以为抹两把眼泪嚎两嗓子,人家就能帮你?

    四太太莫不是连眼睛都瞎了?竟然看不出三房谁是主子、谁听谁的?

    确实,三娘近来的风头很劲,整个昌阳县都知道叶三娘的大名,简直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转世。可是他们究竟有没有用心去听、去看?那一车车的救灾物资连绵不断地运抵合欢镇,要求的第一交接人是谁?

    那骑这高头大马、驾着豪华马车赶来慰问、考察灾情、施以援手的人,冲的是谁的名头?

    是钟四郎啊,不是钟三爷,更不是叶三娘。

    只有她,打双脚一沾上合欢镇的地皮,就看透了这一场轰轰烈烈的救灾扶贫行动与济南城四老爷主持过的那一次赈粥义举如出一炉,其主导者不是别人,正是隐身于人群与喧哗尽头的钟若萤。

    那是怎么躲、都掩藏不住的光华,因为太过明亮,以至于她只能侧目以视,以防被灼痛双目、焚毁肝肠。

    或许叶氏会答应下四太太的恳求,但那或许只是口头上的人情。叶氏不过是一介乡下妇人,有什么能力打点上下?又认得什么手握生杀大权的高官重吏?

    一切都由钟若萤说了算,尽管她十分不情愿承认,但事实就摆在眼前:只有钟若萤才有化险为夷、翻云覆雨的能力。

    虽然有能力,却未必肯伸出援手。

    拯救钟家?为什么?凭什么?

    开什么玩笑!

    沉寂了几十年的六出寺,一夜之间家喻户晓。

    这都有赖于大显和定慧师徒二人的慈悲,而源源不断涌入合欢镇的流民恰给了师徒俩用武之地。

    此前总是畏惧人群,宁肯窝在山上吃草根树皮,大显都不肯下山化缘。但现在不一样了,为形势所迫,他经常要下山、走进人群中,为死去的人超度。

    如果有需要,师徒俩也会帮着照料灾民。

    俩光头、一袭补丁摞补丁的百衲衣成了六出寺的活招牌,也成为了口耳相传中的可信任、可皈依。

    尽管眼下的六出寺依然门可罗雀,但在不久之后,一旦各归各位、时局稳定,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山和这座朴拙简陋的寺庙,势必会迎来信众接踵、慕名者无数。

    据说,大显和钟四郎相识多年交情匪浅……

    据说六出寺的主人早就换成了钟若萤……

    听说,早年时,钟若萤成天神出鬼没不着家,那时候就连叶氏在内,谁不笑话?大太太甚至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敲打叶氏、笑她管教无方,养了个野孩子。

    然而真相如何呢?嘲笑、鄙视、躲避的背后,有谁真正了解钟若萤?

    没有人,包括三老爷和叶氏在内,恐怕都不清楚。

    三娘素日与人说话,每每别人对四郎赞不绝口,三娘总是一再辞让,谦逊到了地里头。于是就有人心里头不舒服,认为她矫情。

    起初,她也是这样的念头,但随着时日推移,她渐渐察觉到,兴许叶氏当真不是客气,而确确实实是把握不住自己的这个孩子。

    只有她一个人看出来了么?钟若萤和这儿的所有人之间,都隔着山、笼着雾,分属不同的两个世界。

    所以,岸这边的人要么饿殍遍地,要么蝇营狗苟,而岸那边却风光无限、万里晴空。

    天时、地利、人和,全给钟若萤占完了。他不是笨蛋,不会就这么白白闲置了已有的好机会好资本,他一定是想做点什么。

    看得见的是春闱秋试、一路折桂探花,最终跻身士林,成为人人敬畏的“官老爷”,成为合欢镇的骄傲、昌阳县志上的名流,甚至是山东道上百年的美谈传说。

    看不见的呢?

    呵……

    钟若芝牵了牵嘴角,涩涩地收回目光。

    殿外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一盏明烛,对影三人,左右二人风神卓荦,一似朝葵向日,天质自然;一似紫藤迤逦,纤秾合度。

    无限光华簇拥着一个小小黑影,状甚随意,头发与个子数年不见长,样貌永远雌雄难辨,言行心思亦正亦邪,犹如山精狐魅,惑乱人心,正是她一念及名字便忍不住牙痛心痛的钟若萤。

    “伴读有心了。冯姑娘泉下有知,见你这般念旧,定会感到欣慰的。”若萤进了大殿,不拜不揖,十足像个观光客,“冯姑娘的人缘真是不错,自过世后,这这盏莲花灯就没熄过。二爷没生病前,经常过来散心、悔过。当初若是能多一分勇气,冯姑娘或许就不是这个结果了。

    照我说,到底还是太年轻了,勘不破啊。还有什么事儿能比活着更重要?可惜她没有个贴心贴肺的从旁点拨着、扶持着,难怪她会想不开。生而为人,最大的悲哀不是被人遗忘,而是自己怀疑自己,自己抛弃自己……”

    钟若芝只觉得血往上涌,一路上准备好的冷静与漠视,几乎被这番隔岸观火的风凉话抹杀殆尽,试图稳住的高傲姿态实难撑得下去。

    她禁不住低声怒斥:“所有人都过得不好,你这下可是称心了、满意了?”

    无怪乎她着恼,短短这几日于她而言,宛如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感觉几辈子的不幸全都集中到了一起。

    因担心世人诟病,更担心聚集在合欢镇上的灾民们无所事事之余乱嚼舌头,用下人们的话说,二老爷死得可谓十分窝囊。他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抱怨丧事太简单,酒席都没正经办,剥夺了他们偷吃的机会。

    不顺心的事儿一桩接着一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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