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顺心的事儿一桩接着一桩。

    作为二房唯一的子嗣, 鹏哥儿的表现可谓是不堪入目。不管谁劝谁教, 他都哭着嚎着不肯守灵, 说是害怕。

    四姨娘为了让他配合, 给他好多的玩具哄着, 结果却逗得他嘻嘻哈哈, 与丧礼的气氛格格不入。

    边上的人稍微提醒一句, 立马就会招致他有恃无恐的嚎哭。

    最令人尴尬的还是出殡的时候,这小子居然连丧盆都没能摔破, 围观的人群当时就炸窝了, 有说是卖盆子的使坏, 故意给了个结实的,更多的则纷纷摇头, 称兆头不好,钟家怕是要完了。

    最后还是钟若荃手把手帮忙, 才把盆子摔碎。

    发付盘缠的时候, 不知怎的,大老爷的孝服引着了火, 差点没变成一个火人,尽管扑救及时,却也挨了无数的巴掌和鞋底。

    吃了哑巴亏的大老爷事后起了满嘴的口疮。

    “钟家而今这个样子, 死的死, 病的病, 坐牢的坐牢, 被通缉的东躲西藏, 声誉一落千丈,所有的光鲜亮丽都给三房占完了,你满意了?”

    每次会想起这些事,钟若芝就觉得五脏六腑都如同在热锅上煎熬。

    但是,她并未看到她想要看到的惭愧或者是心虚,相比她的愤慨,对面的人简直冷得无情。

    “光鲜?按照伴读的说法,我们不该救灾?不该救命?不闻不问就对了?伴读以为这样的话,灾民就不会抢劫钟家了么?匹夫无罪,怀壁其罪的道理,伴读不懂么?三房这是在曲线救国,不是么?力挽狂澜、防患于未然,这道理伴读竟想不明白?还是说压根看不到那么远?亮丽?如此亮丽,伴读为何不参一脚?为何钟家不赶紧插手进来?三餐不继、夜不安枕,倾尽所有、出力劳神,还要时刻与瘟疫面对面、肩并肩,这也叫光鲜?”

    钟若芝冷然反讽:“为了成全你们的大慈大悲,放出香饵引来四面八方的狼虫虎豹,这个你也未曾料到,么?明知而为之,敢说不是心思歹毒?钟若芹的伤是不是你害的?李棠的死不是你间接造成的?”

    若萤倏忽一笑,好脾气道:“伴读说的少了,按照你这样的推断,二老爷也是我害死的,大爷勾结老鸦山也是我唆使的。四老爷下狱是我的授意,莲丫头许给了一个跛子,也是我不怀好意的安排。听说近日二太太发落了好几个奴婢,这些事莫不是也与我有间接关系?我是如此恶毒阴险,为何那么多人死活看不到而偏偏只有伴读看到了呢?那数千流离失所的灾民看不见,是因为顾不上。富贵闲人的世子和小侯爷看不见,是因为肉食者鄙,是这个意思么?”

    不待钟若芝有所应答,她遽然变得冷酷:“钟家老宅的一草一木,敢问与我何干?伴读以为,这些年我能潇洒自在一骑绝尘,是得济于钟家?我倒不知,钟家有多大的财富值得我如此煞费苦心痛下杀手。伴读想必知道,毕竟你从小就生活在那深宅高墙内,自家的底线怎会不知?要不,给我说说?”

    她言辞明利,从容不迫,自带一种张弓近满的气势,钟若芝竟被逼得气息不继、颤抖不已。

    她不承认对方所说的每一句话,但是,面对对方近乎无赖的言语攻击,她实在没有过硬的招架之力。

    她从来都知道对方是个泼皮,但是却始终没能培养出与之相抗的痞气与蛮横。

    她不知如何做到能像对方那样,无理胜有理,明明说的事儿不在讨论范围内,但所说的字字句句,都诡异地有理有据,无可辩驳。

    家,而今已经成为她心底抚不平的痛、道不尽的苦、藏不住的恨:二老爷这事儿一出,二太太就如转了性子一样,成天喊着屋子里“有东西”,白天黑夜瘆人地紧。

    为此,她将自己娘家的两个侄女并一个侄媳妇喊了来作伴。

    这三个女子的出现,让钟若芝见识到了“乡党”的力量和下里巴人的无知无畏。

    这几个敢当众撩衣服给孩子喂奶的小媳妇儿极是凶悍,似乎生来就没有为主为客的意识,来到二房后,就跟进了自己的家门,瞅准二太太脾气随顺不大管事儿,越俎代庖甚至先斩后奏如家常便饭,接连挑刺把对二太太不敬的下人给撵了出去。

    老太太和大太太听说闹得挺凶,便想着劝说两句,结果话都没能说完,就遭到了劈头盖脸的抢白,问她们的姑姑二太太究竟是不是钟家的主子?有没有自主裁夺下人的权利?如果不是、没有,请问,当初钟家为何会明媒正娶?为何不跟纳妾似的,偷摸领进门拉倒?如果这些年在钟家不是做主母,那是什么?丫头?婆子?要这么着,钟家是不是该给邹家一个说法?

    或者,是不是应该赔偿邹家的损失?

    末了几个妇人同时叫嚷:如果钟家看不惯这个二媳妇的做法,干脆休妻就是了。反正,二太太嫁过来十几年,都没能生个一男半女,对不住钟家的列祖列宗,这样的妇人,打算留着当财神供着么?

    等等之类的话,听得人面红耳赤。

    老太太和大太太自是拉不下那个脸皮来跟她们互喷,下人们个个贼精,更是不肯冒着被任何一方当出气筒的危险做那出头的椽子,无奈之下,作为二房半个主子的她不得不出面调停。

    本想劝住双方,息事宁人,结果在这个过程中,却听到了许多很不好听的话。

    也不知是不是神智混乱,二太太说漏了嘴,说二老爷早在十几年前就不能人道了。

    尽管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但“人道”意味着什么,心下还是明白的。

    不能人道?

    钟若芝当时就懵了:不能人道的话,那鹏哥儿是从哪儿来的?

    自此,她便起了疑心,行动处十分留意,很快地,就发现了许多的破绽。

    无数的事实佐证了邹氏前言不搭后语的哭诉,原来都是一个唾沫一个钉,并非空穴来风。

    按照邹氏所控诉的,鹏哥儿倒像是大太太屋子里的人,和四姨娘娘儿俩睁开眼就去大房那边。钟若芝发现,事实确实如此。

    不但行为奇怪,还有个明眼人一看便会感到诧异的事实,那就是——

    鹏哥儿和大爷的长相如同出自一个模子。

    她自是不知道四姨娘和鹏哥儿在大房都有哪些经历,她只知道,当她告诉鹏哥儿,以后要听她的话、姐弟二人要相依为命时,鹏哥儿狠狠地挣脱了她的手,掷地有声地宣称,他只听大哥的。

    大哥?

    那一刻,钟若芝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无比的滑稽与恶心。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不妨告诉伴读知道,别把四郎想得太阴暗,也别把四郎当成什么救世主。看看这尊佛像,伴读不知道吧?当年被大爷那一摔,险些摔死的我,醒来后,曾在这里苦苦思索了很久,一次次地问我是谁?死过一次的钟若萤是否还是钟若萤?为什么来这人世?该死却未死,却是为何?

    然后我就想通了,不管是为谁而活,首先得自己活得像个人样儿。穷人的怜悯向来不值钱,当我站的位置越高,就越是认同这句话。不管是父母还是手足,皆基于我的存在而存在,倘若没了我,一切都将无从谈起。

    所以,而今我要给伴读纠正一些想法和观点。你认为三房由我做主,我也只能说你眼光不够深也不够远。你是否觉得,区区一个三房便是我的终极志向?说句难听的,倘若没有了家,当有一日我名满天下之时,竟会没有供奉的先祖考妣?举个例子,荣耀如李唐天下,与李耳又有几分关系?

    所以,休要以你们的那点心思妄加揣测我的鸿鹄之志。你们朝思暮想的是什么?财帛?田产?奴婢?牛马?如意郎君亦或是美妾如花?这些东西有多金贵?有多难得?说句实话,同我谈论些这个,于我而言不啻为一种侮辱。

    钟家谁是主?你们稀罕争,随便你们,别扯上我。我这一生,只做自己的主人,只为圣上的仆隶。你们过得好也好,孬也罢,其实与我关系不大。当然,看在都是一家人的份儿上,倘若那个开口相求,我也不好推得一干二净,举手之劳换个皆大欢喜,倒也不失为功德一件。

    尽管伴读与我八字相冲,多有不忿我的为人处世,但明人不说暗话,我倒是不讨厌伴读。有才又有貌,且又是老侯夫人看重的,到底不是俗品。伴读兴许不知道,前些年我还在想呢,伴读的年纪也不小了,连六姑娘都有人家了,伴读的终身大事不能再拖了。我有那么多的同窗好友,当中会不会有匹配的呢?

    当然,这也就是想想而已。伴读是钟家的闺女,而且还是老太太引以为傲的孙女,伴读的过去、现在和将来,所有的命与运,都在老太太——哦,不,在大爷的手里,哪里轮得着我来操这份闲心,对吧?”

    “收起你的假仁假义,没有人稀罕。”

    当此时,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故作深沉的脸,钟若芝恨不能将其抓个稀烂。

    可她清楚,这份烧得噼里啪啦的恨意只能藏匿在心里。

    她甚至都不能失了仪态,将可憎的面目展现出分毫。

    因为外面有她不敢仰视、不敢亵渎的贵不可攀。

    这或许是她唯一的尊严了,哪怕是死,她也必须得以最优雅的姿态呈现在王世子和小侯爷面前。

    这与她的家世、出身无关,纯粹是一个女子对这人世的主宰者的一份由衷的臣服与向往。

    “我就知道,伴读不会相信,更不会领情。”若萤不以为意地喃喃道,“终究我不是伴读正经的兄弟,不相信也属正常。女孩子的心思不好猜,莫如我与二爷、三爷那种,公是公、私是私,分得开、拎得清,就事论事,绝不拖泥带水。”

    钟若芝忽地转过脸来,直勾勾地盯着她。

    扑闪的烛火在她身后投出摇曳的阴影,似乎在召唤着暗处蛰伏着的攫人的利爪或羽翼。

    “钟若萤,你是男是女?”

    若萤禁不住暗中击掌赞叹,面上却十分不忿:“伴读说的什么傻话?你与谁有仇,竟要如此反驳?”

    在她的睥睨之下,钟若芝微微退了半步。

    几乎是在刹那,她恍然大悟:刚刚,她问了一个何其愚蠢的问题!

    是男是女又如何?她能将钟若萤如何?是男是女,难道外头的世子殿下和安平侯竟不如她钟若芝明白清楚?

    难道昌阳县令不了解?

    难道济南府李箴不清楚?

    自古以来,指鹿为马的事儿还少么?多一件、少一件,又如何?

    不该啊不该,本来这脚后跟站得还算稳当,这下好了,钟若萤定是将她看得如竹篓条筐一般吧?

    就这么一句话,便将自己的慌乱、无助暴露得彻彻底底。

    果然这是个狡猾的对手,怪不得早在多年前,大爷便一心想要除之而后快。

    不得不承认,轮眼光,大爷确实高人一等。

    倘若钟若萤知悉了大爷的心思,不知会作何感想与反应?

    两个人俱不想死,怎么办?那就只有更强的一方才能独活。

    别看钟若萤现在看起来风光无限而大爷如丧家之犬,岂不闻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确实,眼下二房的处境很糟糕,她也过得很痛苦,可既是一家人,理当有难同当。这不,老天爷已经给出安排了,大房与三房之间,必有一争。

    二虎相争,必有一伤。

    而她,该站在哪个立场上、又能为这场求之不得的你死我活做些什么呢?

    殿外忽然起了异响。

    梁从风的声音透着浓浓的幸灾乐祸:“这合欢镇是不是八字忌火?这个时辰着火,还有的救?”

    “四郎,你来一下。”朱昭葵凝重地低唤,“你看看,那里是不是你家的方向?”

    和小侯爷梁从风持同样疑惑,认为钟氏与火犯冲的人不在少数。

    但是钟老太爷却不这么认为。

    近来家中事故频发,早已令他窝了一肚子的怨怒,这一把火,无异于一次疯狂的爆发。

    天干物燥、夜风助势,当若萤一行匆忙赶到火灾现场时,大火已经席卷了整个二房所在的桃园,并严重威胁到附近大房所在的海棠院。

    火场方圆十丈内炽热逼人,根本难以靠近。

    眼下的合欢镇,人畜饮水尚且紧张,哪里又有水救火?

    在主子的威逼下,钟宅的男仆女婢不得不以血肉之躯冲进烈焰浓烟中扑打抢救。

    现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令人心下惨然。

    “凡参与救火者,赏银五两!”

    坚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大老爷振臂高呼。

    于是,沿街的院墙被扒倒了,外头大批围观的灾民蜂拥而入。

    五两不是小数目,就如商鞅立柱,当有一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迈出脚步时,紧随其后,大批深知食与财的要紧性的灾民冲进了熊熊烈火中。

    “这样不好吧?这要是出了人命可如何是好?”

    叶氏隐隐感到不安。

    “住手、住手!”震耳欲聋的喧嚣中,钟若芝的喝止如秋叶拂水,连个水花都未曾激起来,“这是引狼入室哪,你们全都傻了么?”

    出于本能,她想抓几个帮手制止眼前的混乱,但回顾左右,竟连一个知心的丫头都没有。

    继一开始的惊恐失语,到万念俱灰的放生悲号,此刻的邹氏竟然滴泪也无,面沉似水,宛若彻悟了一般。

    但她的自言自语落入耳中,却是不尽的悲凉、孤独。

    “一干二净……一了百了……好,好,烧吧……”

    邹氏的侄女和侄媳妇一边一个架着她,一个一叠声地叫“姑姑”,一如招魂,一个则扯着喉咙大声骂丫头,让快叫医生来,看看太太莫不是给吓着了?

    真正伤心的,怕只有四姨娘,现场哭得声嘶力竭。

    没办法,这里是她的栖身之所,自己的全部积蓄都在这里。尽管这里只是个客店、厨房,却是她后半辈子最稳当的保障。而今一旦失去,作为二房的侍妾,她已一无所有。

    名词解释:

    摔盆:出殡时的礼仪之一,又叫“摔瓦”,即把灵前祭奠烧纸所用的瓦盆摔碎。这个盆叫“阴阳盆”,俗称“丧盆子”、“吉祥盆”。摔盆者一般是死者的长子或长孙,如果无儿无孙,而不得不由别人来摔盆,这一仪式就会使摔盆者与死者的关系变近,甚至确立财产继承关系。摔盆讲究一次摔碎,越碎越好,因为按习俗,这盆是死者的锅,摔得越碎越方便死者携带。瓦盆一摔,杠夫起杠,正式出殡。送葬队伍随行。

    送盘缠:又称“发盘缠”或“发纸马”,是在死者下葬前一天的晚上,在村头路口的土地庙举行的一种送行仪式。具体做法是将纸扎的轿车子、羊马、童男童女、小牛、元宝等焚烧掉,以示给死者准备了到另一个世界去的交通工具和路费。焚烧的物品除纸钱外,还有“聚宝盆”、“摇钱树”、“宝柜”、“元宝”、“长钱”等纸扎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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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容我仰天大笑三声~~~~~~~~老姨母的,终于要完结了完结了完结了,重要的事说三遍!倒计时了,最后4章,老子要给自己放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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