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她还有个儿子。

    “鹏哥儿, 往后就剩咱娘儿俩了, 你要听姨娘的话, 听到没?”

    她保住钟若鹏, 一如搂住自己的棺材本。

    她的惊惧成功地吓着了孩子。

    钟若鹏拼命挣扎, 想要挣脱她的拥抱, 一边扭向大太太的方向呼喊求助:“姨娘什么都没有, 我只听大哥的话。大哥答应会一辈子对我好,好吃好喝好玩的紧着我, 将来不管我要做什么, 大哥都会罩着我。”

    四姨娘怔了一下, 恍然察觉到了什么,赶紧附和道:“好好好, 听你的。你是姨娘的命根子,你说什么, 就是什么。”

    “啪!”

    话音未落, 梨花带雨的脸忽然被一个巴掌拍向一侧。

    清脆狠戾的耳光也将众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到了钟若芝的身上。

    烈火浓艳作了她的背景,愈发烘托出她贲张的气势。

    仿佛直到这一刻, 众人方才猛然意识到她早已不是钟家的那个傲气十足的二姑娘,而是见过大阵仗的侯府侍女,在服侍过曾经的世子妃和而今的老侯夫人的过程中, 因浸淫权贵太久, 恩威早已深入骨髓, 自成令人胆战心惊的气质。

    她兀立人前, 如青锋一刃, 孤独却不可欺,单薄却拥有磅礴的杀伐之气,仿佛烈火中饱受火舌侵吞却迟迟倒不下去的巨大楹柱,象征着光荣、代表着身份,也承载着不甘湮灭于尘埃的骄傲。

    她手指向邹氏,毫无敬意却凌厉得叫人不敢出言提醒。

    她唇齿翕动,吐出的的每个字都铿锵有力、入骨三分。

    “你记住,这个家只是没了个老爷,当家的主母还在,什么叫‘什么也没有了’?你这是在咒太太不得好死呢,还是说在你的心里,压根就没有太太的存在?鹏哥儿还小,不懂得是非对错,虽说童言无忌,但也需有个分寸。什么话说得、什么话说不得,你非但不予以纠正,反而纵容迁就。人道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今日,他为了一口吃喝、一件玩物,将大爷看得比自己的爹娘还亲,敢保日后不会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认贼作父、欺世灭祖?到那时,你也由着他去?你可知,你这早已不是简单的慈母多败儿,而是蛇蝎心肠、鬼蜮伎俩,存现想要挑拨一家子争权夺利、反目成仇,打算将钟氏的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葬于一人之手哪!”

    “毒妇……”

    “人不可貌相,这些做小妾的都这德行,哪能让这种人教养孩子?”

    “好孩子教给这种女人,也要完蛋。”

    “真是奇怪,教育孩子的事儿不该是二太太的责任么?几时轮到小妾说三道四了?”

    “这个家门风不正那是一天两天了?街面上谁不知道?……”

    四面埋伏中的四姨娘瑟瑟发抖,显见是给慑住了。

    然而这也不过是眨眼间的事儿。

    当她的目光掠过漆黑一片的瓦砾堆时,瞬间就如充满气的羊皮筏,蹭地挺起了颤巍巍的胸脯:“照我说,这个家当家的哪里是太太?分明是姑娘你。姑娘给安的大罪,恕我目光短浅,看不见。没办法,谁叫是小妾呢,既没有姑娘的文采,也没有姑娘华丽的经历。姨娘是老爷几个钱买来的,活着就是为了能吃了上顿有下顿。

    说句难听的,做妾的还不如一头猪、一条狗,谁花了钱,就是谁的。今天在这儿我随老爷姓钟,明儿被变卖出去,便随着别人姓。姑娘别跟我说什么大道理,你既觉得我是个灾星留不得,不用那么多废话,现下就叫了牙婆来,一手交人、一手交钱,打发了我便是,何苦生这份闲气!”

    “你!”

    钟若芝猝不及防地打了个踉跄。

    她是个聪明人,当时就明白了四姨娘的意图。

    昔日,明皇为将二媳妇寿王妃据为己有,一纸诏令命其出家做了女道士,号以太真,不久后,即以新的名字迎入自己的后宫之中,册为贵妃。

    换个名字即换个身份,四姨娘这是打算要“东施效颦”呢。通过这种金蝉脱壳的方式,摆脱自己二房侧室的身份,好和某个衣冠禽兽的男人光明正大地混在一起,这主意,打得倒是漂亮,可惜遇上了她钟若芝。

    既已看透了他们的阴谋,她又岂会遂了他们的心意?

    眼波微转,她已从大太太稳坐钓鱼台的反应中窥见了某种心知肚明的隔岸观火。

    她由此越发肯定,关于鹏哥儿的身世,大太太定是心里透亮。

    对于大房而言,这可是一个夺取家族完全控制权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因为不管从那个角度看,鹏哥儿的存在,对大房都是有益无害。

    鹏哥儿就是大房寄养在二房的螟蛉子,总有一天,不但要回归正位,连带着也会把整个二房的财产全部交到大房的手中。

    整个过程中,大房不用出一份力、担一分心,就如昔日吕不韦将自己的女人献给秦王,最终得到整个天下那样,天底下简直没有比这更便宜的买卖了。

    只是可惜了,这场大火来得太突然,打乱了四姨娘的计划,最终让其露出了马脚。

    她毫不怀疑,对比二太太的麻木,大太太对纵火犯的怒不可遏,才是真的为二房痛惜。

    这叫什么?人算不如天算哪!

    看来,大房的运气也不怎么样,也并非看上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可惜大爷没在眼前,错过了一场好戏。不知道若是看到了这废墟一片,会做何感触?还会认为四姨娘可爱、鹏哥儿招财么?

    “二妹妹,消消气,这事儿慢慢说吧……”

    大少奶奶见四下无人应声,只得硬着头皮打圆场。

    “让大嫂见笑了。”钟若芝从谏如流地报以歉歉一笑,随后转向四姨娘。

    而后者抬着下巴,一脸你能奈我何的嚣张味道。

    钟若芝冷冷一笑,尽量压下心下的呕吐感:“姨娘就这么着急出门?这么多年吃香的、喝辣的,竟没能养熟了你么?不慌,有些话咱得先说明白。你既是买来的妾,自是明白,这些事由不得你说了算。倘若没有生养,还好说,可你既已生了儿子,那便生是二老爷的人,死是二老爷的鬼,将来,族谱上少不得还得留下你一个姓氏,这事儿可不管你愿意不愿意。这是远处的事儿,眼前的话,你先得给老爷守孝三年,三年后再谈其它的吧。”

    就如同打蛇打在了七寸上,四姨娘一愕之下,蹬地捶腿放声大哭,与乡下泼妇骂街几无二致,以至于在场的大太太等人纷纷别转了头。

    鹏哥儿更是害怕地埋在大太太的怀里,当起了缩头乌龟。

    马上就有两名身强力壮的家丁过来,拖走了四姨娘。

    火势逐渐减弱下来,对于这出意外的追查追责成了当务之急。

    当纵火的嫌犯被推到人前时,包括若萤在内,所有人都呆了。

    因为纵火犯居然是大舅和小芒。

    叶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芒的机灵这会儿展露无遗,也不待人盘查,自己先就竹筒倒豆子供出了一切:“三娘不要骂小的,不干小的事儿。都是大舅的意思,想趁着二老爷丧事期间人多杂乱,趁着以前常来常往,下人们都熟悉了,进来找点东西……”

    找东西?说得倒是好听,难道不是偷窃?

    “老实说,进来找什么?你要是敢胡说八道,回头拆了你熬汤喂狗。”

    二舅咬牙切齿地吓唬他。

    小芒点头如捣蒜:“是鸦片。大舅知道二老爷藏鸦片的地方,因为最近没了差事,手头紧,就想进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一点,拿出去换几个钱使……”

    大舅前头带路,他负责搀着大舅的同时,还要顾着手中的灯笼。

    结果一不小心,大舅给椅子绊倒了。急切中,小芒弄倒了灯笼,引燃了罩巾,扑救不及之下,最终酿成了这场大火。

    在乡下,像这种偷窃外加纵火的事件,可不小。

    当下,大舅和小芒便给扭住胳膊押解到了申明厅。

    四下光照如昼,愈发显得叶老太爷等人的面色青黑。

    尤其是叶老太爷,以往来这里,都是作为地方名望对别人的不法行为审查决断,现下可好,自己反倒成了被审查者。

    辛苦经营一辈子的好名声,就这么毁于一旦。

    还能怎么办?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既然承认了这把火是叶家点燃的,那就得承担由此造成的一切后果。

    只能说幸好没有人因此丧命么?可是却有不少人因此而受伤,医药费、诊疗费、养护费,这份钱是必须要出的。

    还有钟家被烧掉的房屋,怎么赔?

    就算用叶家的田产相抵,是远远不够的。如果说让大舅以命相抵,在场没有人认为他的命值钱。

    “亲家现下怕是周转不过来,看在一家一道的份儿上,不如就打个欠条,慢慢还。”

    钟老太爷摆出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即刻吩咐左右,让准备纸笔。

    叶老太爷一言不发,一副愿赌服输的模样。

    事实上,也不有他抗辩。凡是懂点常理的人都清楚,在这一事件中,钟家确确实实是受害者。叶家任何的分辩,只能被视为推卸责任。

    这简直就是耍无赖、不要脸,是要受到街坊邻居们的唾弃的。

    “小芒这厮护主不周,以至于酿成大祸,其罪不可恕、其心可诛。这等不忠不义的奴才,若是不严加惩处,只会诱使其他下人作奸犯科危害家主,这还了得!”

    似乎是为了给叶家人寻找一个撒气出火的口子,大老爷将矛头直指小芒。

    还没等小芒回过神来,他已经一声令下,将膀大腰圆横行乡里的亲随唤到了跟前:“按照惯例,先把人关起来,容后慢慢审问。”

    所谓的“关押”、“慢慢”其实不过就是个幌子,乡下的人谁不知道里老的权威之盛、惩戒之苛?

    关押不良人的地方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黑屋,吃喝拉撒都在方丈大小的空间里。木板门一关,自此不知黑夜与白天。

    吃喝都是有一顿、没一顿。

    这还是好的。

    对于某些恶劣分子,这间小黑屋基本上就是他们的葬身之所。不定时的频繁提审可不是光问问话而已,必要的时候,板子、棍子、拶手指、灌冷水,都是允许的。

    在身体和心灵的双重迫害下,倘若还有人能活着出来,那真是祖上积德,前世烧了高香了。

    在乡下,连小孩子都知道里老的话一定要听,里老说什么、就是什么,千万不可质疑、反驳,否则就会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小芒不傻,但见几个凶神恶煞的大汉齐刷刷朝他伸出手来,登时便麻了手脚。

    一句“救命”还未出口,眼前一花,就听得清脆的一声“啪”,那几只黑手就如烫着了一般,又齐刷刷地收了回去。

    “打狗还得看主人面呢,我倒是不知道,我的人,几时轮到你们动手动脚了?谁给你们的权利?”

    随着这一声,众人的目光自那根成功抽退了钟家护卫的细长的藤条上,一起转移到了说话者的身上。

    数年不见四郎发威,这一出手,果然不同凡响。

    整个合欢镇,敢于当面与钟家老太爷和大老爷这样有权有势又有钱的人物硬碰硬的,也只有一个钟四郎了。

    好,这样才好,拼命四郎的绰号到底不是虚的。

    若萤徐徐走出人群,站到了小芒的跟前,不慌不忙地环顾四周,将厅内厅外的人群逐一巡视了一番,之后才转向上首的钟老太爷和大老爷。

    人群中浮现出一片激赏之色。

    不得不说,四郎这个谱儿,摆得够大。要不是顾忌他身后的势力,换做任何一个家长,怕不早一脚踹上去了:装,让你装,老子面前有你装腔作势的份儿?

    三老爷钟德韬跟着过来,二话不说给了小芒一脚:“知道厉害了?你个臭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为了那口吃喝,连命都不要了。要是一直跟着三老爷我,哪会受这份罪?”

    若萤头也不回,道:“爹你轻点儿,别踹出骨折来。眼下到处都缺人手,这可是个好劳力。”

    钟老三极是听话,当时就转了风向,伸手拉起小芒,还帮他拍打身上的灰尘:“起来吧,别跪在这儿丢人现眼。咱家的人还没死绝呢,你要死要活,还轮不到别人说了算。”

    这话的针对意味甚浓,大老爷的嘴唇顿时就抿成了刀片:“老三你住手!你在干什么?你在跟谁说话?”

    钟老爷毫无惧色地杠着脖子道:“都说里老是最清明公正的,怎么今天倒是糊涂眼瞎了?就他这样的,借给他一百个胆子,他敢放火抢劫?你们要抓嫌犯,我不管,这小子是我的人,谁想打他的主意、谁想杀人灭口,先问问我同意不!”

    大老爷浑身发抖:“杀人灭口?你说谁?今天你要不把话说清楚,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震怒并不仅仅是源于三房的掣肘。

    就在钟四郎和他爹出面拯救小芒的瞬间,他忽然顿悟了一个被自己忽视已久的真相。

    小芒是三房的人。

    尽管这小子平日对他点头哈腰奴颜婢膝,其实都不过是逢场作戏,目的是为了取得他的信任。

    小芒是钟四郎的棋子、爪牙、耳目。

    小芒是钟四郎安插在钟家老宅里的一个细作。

    这几年,小芒跟着大舅进出钟家,看到、听到、打听到的东西不少,其中涉及隐秘的事情也不在少数,而这些把柄一旦被钟四郎利用,对于钟家而言,可就是大大的不妙了。

    因此,小芒不能留。

    然而他的心思却被钟老三一语道破了。或许是巧合,毕竟老三自来嘴上没有个把门的,但是,钟德文更愿意相信,这些话是有人教授。

    而这个背后主宰一切的人,除了钟四郎,再不做他想。

    “钟老三,你敢!”

    “有什么不敢?我一没放火,二没杀人,你能把我怎样?你不常说奴婢不如狗么?现在我就要把家里养的这条狗领回去,怎么,不让?打算杀了吃肉么?那可不行!”

    说话间,手一指大舅,毫不留情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虽说他是主犯,按照你们的规矩,现在就把他关起来,我什么话也没有。只是看在一家一道的份儿上,我得给你们提个醒儿,他大舅身子骨不好,万一闹出个三长两短,到时候,咱们可就有的说了。”

    “你放心,你丈人已经同意写欠条了。叶家子孙有出息,或许不用三两年就把债务偿清了。”

    大老爷抖着手中的纸张,不无得色。

    钟老三惊奇道:“还债?怎么还?他有什么?”

    “房子,土地,借贷,法子总是有的……”

    钟老三忽然霍霍地笑起,转头问二舅:“果子,你都听见了吧?你什么意思?要不要拿你的房子换你大哥?”

    这话十分蹊跷,众人一时满目狐疑。

    二舅呼出一口浊气,斩钉截铁地宣告四邻:“不好意思,诸位。叶家的每一片瓦、每一寸土,都是我叶果的。要如何处置,别说大哥,就算是我爹,也做不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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