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得到叶老太爷的默认后, 申明厅一片哗然。

    最为震惊的莫过于钟家老太爷和大老爷, 叶家换了户头的事儿, 他们作为地方上消息最为灵通的人, 居然毫无察觉。

    更大的问题是:这是几时的事儿?谁的主意?

    更要命的事, 对于这种变化, 他们竟然说不出任何不满的话。

    可不是么?这是叶家的家务事, 原本属于叶老太爷的一切,愿意给谁, 由他说了算。

    再者, 家产留给二舅应该是情理之中的事, 只是早晚而已。而二舅拥有的一切,将来也必将不出意料地传给自己儿子们。

    瞬间想明白了这个浅显易懂的道理的人们, 不无同情看向面如死灰的大舅。

    同样是叶家的儿子,但是, 就凭大舅这个身体、这个行事, 可以说,老太爷的安排完全正确且具有远见。

    在场的众人总算是有所了悟了, 何以冯仙爹娘及哥嫂会对叶果跟对自己的亲人一样好,敢情是这个原因。

    议论纷纷中,大舅突然对若萤怒目而视:“这又是你搞的鬼是不是?”

    腊月当时就不让了:“大舅这么凶是要吃了我们四爷么?叶家的事儿, 关钟家人什么事儿?不说我们四爷没空搭理这些家长里短, 就问问大舅你今天究竟为什么着恼?谁亏待你了?过去几十年没有人供你吃喝?家产都落到二舅的名下怎么了?谁把你丢到大街上了?这样的安排, 大舅觉得是老爷子偏心还是自己的亲兄弟不仁义?那是侄儿们不孝顺?他们那么小, 懂得这些?大舅这是质疑自家的家教么?”

    叶老太爷闻声叹口气, 示意大舅少说两句:“爹年纪大了,家里的事多有算不过来的时候。这几年多亏果子和他媳妇儿赡养,家里地里通不用我出大力,论当家做事,你兄弟没问题。凡事交给他们小两口,爹放心。”

    这句话,无异于往大舅的胸口上又搠了一刀。

    二舅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要不依着大哥的意思,一家子都住大街上去?尽管你嫌我唠叨,但是有句话我还是要说:当初我跟你说什么了?怎么劝你了?让你不要掺和悟空教的事儿,偏不听。现在好了,悟空教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你算是管事儿的,本该进去等着我们去送饭,现在却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为什么?大哥你想过没有?

    因为一家子都在为大哥说情做担保,咱爹用他一辈子攒下的好名声给你做挡箭牌,四郎托他朋友到处帮你疏通关系,因为这个,官府才没有追究。你还要我们怎么做?这房子是怎么来的,别人不知道,大哥莫非也不知情?本来就不是咱家的。那是大姐出的钱、姐夫出的力才盖起来孝敬咱爹的。真要问谁能做主,照我说,爹不成、我也不成,要问姐姐姐夫同意不同意。”

    一听这话,叶氏心头明白,小弟不打算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可是,自己又何尝愿意?

    无处躲避的她终于知道了自家男人的用处,正如若萤之前说过的,和君子打交道,就用斯文的方式,惹上了小人,就用泼皮的手段,一物降一物。

    “你妹夫虽然浮漂,毕竟是一家之主,户册上的户主。我要是没出嫁,爹和果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可是——”

    没等她说完,老三就嗷嗷地吆喝起来了:“不可能!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有本事杀了我,杀了我,房子、地你们爱怎么分就怎么分。”

    这话极为刺耳,当即遭到了叶氏的呵斥:“怎么说话呢?你会说句人话不?河没边儿、井没盖儿,你现在就给我死去,我倒要看看,我们孤儿寡母能不能饿死在沟沿儿上!”

    老三梗着脖子面红耳赤,显见气得不清:“我说实话!为了救灾,看看家里的粮囤子里还有几粒米几颗豆?为救灾,一家子从早到晚为别人忙活个不停,有什么好?完了顶多就是给块匾说几句好话,能当饭吃当衣服穿?我就瞧不上这些浮漂东西!现在倒好,未来给别人填无底洞,索性把一家子撵到大街上去。叶蓁,你是不是脑子坏了?想当年我再穷,好歹也有个驴棚能遮风避雨,你呢?你当家当得倒是好得很!”

    他的指名道姓成功地气坏了叶氏,两口子也不顾什么脸面了,当众口角起来。

    “你再说依据试试?”叶氏指着他恫吓道,“看我不撕烂你那张臭嘴!”

    二舅妈抱着小儿子一边劝架、一边自责:“姐姐姐夫快别吆喝了,让人看笑话!我也寻思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要不这两天就让我爹娘哥嫂家去吧?总寄住在外头,心里挂念着家里,也不是个事儿。”

    叶氏大吃一惊:“家去干什么?寻死么?不说官府围着不让进出,就算回去了,吃什么喝什么?几个大人不要紧,孩子们怎么办?能扛得住你们这么折腾?”

    冯仙哭道:“要不怎么办?还能不管大哥的死活了?”

    闹哄哄中,若萌低声抱怨道:“大舅这是干了些什么啊?家里的事儿本来就够多了,不能帮忙也就算了,偏要乱上添乱。这要是让别人知道我有个小偷小摸的舅舅,我还要不要做人了啊?”

    一边低叹着,一边想上前去搀住母亲。

    横里伸出来的一只胳膊叫停了她。

    “这是大人们的事儿,不解决的话,后头怕是要变本加厉。”

    看是若萤,若萌遂止了身形,心下莫名地松了口气。

    她就是怕打起来,母亲吃亏。既然四郎说没事儿,那就不用大担心。

    若萧虽然还小,却能妆模作样地沉住气。

    他蹙着眉头,若有所思:“因一人而乱五服,大舅倒也能耐的很。”

    他的老气横秋引得若萤微微侧目。

    弟妹们如此听话,她很满意。她就是希望看到母亲对大舅的怨恨无以累加,直至彻底失去信任、不再受其制约。

    她相信,这是对大舅的仇恨最有力的反击。当一个人四面楚歌、连亲人都对其充满怨怼并从心底放弃的时候,这个人也就没有了存在的价值与意义。

    倘若大舅看透了这一点的话,可能会恨不得抽她的筋、扒她的皮吧?

    吵嚷到目前,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叶家和三房都没有要替大舅赔偿的意思,可以说,案件有点棘手。

    厅外的议论已经鼎沸,不少人认为,作为当事的一方,钟家没有道理裁决此次事件,而应当上报给昌阳县,让第三方秉公办理。

    其实这个道理大老爷不是不明白。倘若是别人还好些,小家小户的犯了事儿,该关押就关押,该罚款就罚款,哪怕一个不小心把人弄死了,寻个差不多能说得过去的理由,也就糊弄过去了。

    反正巡警铺有关系,地方仵作也不是外人,在不成,赔偿几个钱也就完了。

    钟家有道是钱。

    可是今天这个事儿情况不同,叶丰虽然是个病秧子,却因为是叶家的长子,其身价非同一般。

    尽管他早看出来钟四郎和他这个大舅不对盘,可他却不敢妄动,因为钟四郎不是善茬儿,不敢保证不会借他的手惩处了大舅的同时,还能狠狠捞上一笔。

    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很多事,回头想一想,不由他不夜半惊魂,比如若芹的受伤,比如方脑壳的死,比如李棠的倒霉透顶……

    草蛇灰线似乎都能嗅到钟四郎的气息,但就是抓不到凭证,这便是最令人惊惧的地方。

    “杀人于无形”,他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已被列入钟四郎的死亡名单中,所以,这些年他一直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以前钟四郎羽翼未丰的时候,或许还有机会让其一招毙命,但现在不成了。

    今天的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明白“尾大不掉、养虎为患”的道理。

    虽不能一刀杀死,却也不能就这么轻易饶过了他们。都说大舅身子虚,经不住折腾,那好,那就不往死里整,以他对叶丰的了解,这是个没有什么骨气和血性又极其贪生怕死的男人,能够通过他的卑躬屈膝狠狠地羞辱一下叶家和三房,显然要比杀掉这个人更有意义。

    一番算计后,大老爷即刻吩咐下去,让先把犯事的大舅和小芒约束起来,容后将案情上报给县里。

    这种处置看上去无懈可击。

    人群不禁啧啧叹息,称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此前因为悟空教而有幸躲开了官府的缉拿,结果而今竟因为一把火不免于囹圄,看来大舅此劫难逃。

    对于大老爷的这种安排,叶氏一千一万个不愿意。虽然口头上没有说什么,但当下人们捉拿大舅的时候,她态度明确地拦在了前头。

    而若萧和若萌为了保护母亲不受误伤,自然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护住了母亲。

    然后是二舅两口子,再然后是人群中观望的高驼子父女、钱屠两口子及一串孩子。

    在之后,素日不忿钟家作为的街坊邻居纷纷涌现出来,肩并肩、手拉手,以人墙的方式无声地表达出对于此次审讯结果的抗议以及内心深处积压已久的仇恨。

    更为骇人的是,人群中不知谁吼了一嗓子:“三娘的事儿,就是咱们的事儿。敢欺负三娘,灭他九族!”

    随着这充满戾气和血腥的一声,黑夜之中回响起震耳欲聋的呼应。

    就像是埋伏了很久。

    大老爷蹬蹬蹬后退至下人身后,脱口而出:“你们这是要造反么?”

    “谁要造反?是谁活腻了?”

    剑拔弩张中忽然拂过春风一缕,花香明媚、酥筋软骨。

    “安平郡侯驾到,闲杂人等回避——”

    高亮的唱声后,厅内一干人等几乎不约而同地垂下头去。

    鼻端但闻得桂子花香袅袅,一扫心头污浊。眼角所及,先是看到一台细绣缀锦的步辇给堂而皇之了抬了进来,端端正正地摆放于上首。

    两名侍女手提香炉悄然屏立于步辇两侧,随即四名英姿飒爽的护卫簇拥着紫袍如云、流光溢彩徐徐而入。

    蓬荜刹那生辉是这一刻所有人的共同感受。

    钟老太爷和大老爷端着胳膊恭迎在侧,道不尽的诚惶诚恐。

    没有招呼,也不闻戏谑,梁从风如入无人之地,径直在步辇上就坐,略略一扫现场,便朝着一个方向勾了勾手。

    “小四儿,你来。”

    他面无笑意,但众人似乎皆从他的这一句话中听出了宠溺与撒娇。

    若萤暗中翻个白眼,对他的这种得势便猖狂的行径简直深恶痛绝。

    恼归恼,大庭广众之下也无计可施,只得做出规规矩矩的模样来。

    看到他因她吃瘪而露出的笑容,她愈发气闷。

    “敢问侯爷有何教诲?”

    凡有他在,准没好事儿,保持适当的距离才是上上之策。

    梁从风仍旧勾手不已。

    再往前,可就超出她的心理安全范围了。

    看他那稳操胜券的模样,是不是完全罔顾了众目睽睽?若是当众对她毛手毛脚,她又该如何机智应对?

    “靠近点儿怎么了?爷会吃了你么?”

    见她有所顾忌,梁从风便有几分按捺不住。

    若萤撩起眼皮,不冷不热道:“在下粗鄙,怕侯爷吃了会闹肚子。”

    这本是句气话,更是隐性的威胁,但落在梁从风的耳朵里、心里,却如羽毛轻挠,莫名地浮想联翩心神摇荡。

    不过他也很清楚,她是个要脸的人。如果自己做得太过分,今后怕是很难再接近她。

    于是,他只好舔了下嘴唇,认命地点点头:“难得你有这份心,甚好。终归爷身子不虚,底气十足,你就站那儿也能听得到爷说话。”

    他再次勾勾手,却是给姜汁下命令。

    “侯爷说了,四郎的大舅就是侯爷的大舅。爷不管发生了什么、谁是谁非,但欠债还钱,杀人偿命,烧了人家的房子就得还人家房子。这里的人,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什么身份,都不许为难四郎。之前爷买下的那处房产,就当是赔偿好了。折成市价,倘价高了,就当是爷的赏。价低了,当是给爷三分薄面,贵府且担待着些吧。”

    钟老太爷和大老爷连称“不敢”,心下五味杂陈。

    现场的众人亦是表情各异,只是投向若萤的目光中,难得一致地充满了惊羡。

    能得到安平侯的当面袒护,这是何等的造化!更别提这一出手就不同凡响。

    侯爷住过的地方呢,能值多少钱不知道,但若是对外招租出售,恐怕想要的人会抢破头吧。

    房子倒还是次要的,侯爷既然插手了此事,就表示这事儿就该到此为止了,无论涉事双方心下痛快与否,也无论事情的结果是否公允,都得认,安平侯的面子不给不行。

    于是乎,不管是叶家人还是钟家人,俱俯身称是,不敢再议。

    梁从风再次伸出手。

    若萤无奈,只得伸出手去,明面上看似搭把手,实际上却被一路牵着出了申明厅。

    梁从风的快意如淡淡的熏香,将她密密包裹。

    “生气了?”他弯腰仔细地端详她的气色,“还是不想让爷进你的家门?”

    “不敢。”若萤暗中试了几次都未能挣脱,不免焦躁,“哪怕是龙潭虎穴,又岂能难住侯爷?”

    早前瞒着所有人独闯老鸦山,害得她被包括老侯夫人在内的不知多少人怨恨,自己也后怕得经常做噩梦,这会儿又未经允许横加干涉她的家事——

    这人还能再任性点儿不?

    “你觉得爷会害你?”梁从风敛了笑,怏怏道,“你什么打算,爷会不知道?你定是想爷在多管闲事,乱了你的大计,是吧?你倒是说说,你就那么恨你大舅?”

    “也不是恨,不过就是个棋子而已。”若萤冷冷道。

    “你没说实话。你是烦他处处掣肘,和你的对手站成同盟,是不?”

    “他不知怎么瞧出了我的来历。”若萤淡淡道,“说实话,这一点当时令我很是惊讶。”

    只能说,大舅太闲了。

    当所有人都在为生活寻出路、为三餐殚精竭虑时,唯有无所事事的大舅注意到了她,察觉到了她受伤昏迷前后的巨大变化。

    “后来我寻思了一下,发现自己那会儿确实露出了不少的破绽……”

    当然,这也不能怪她轻敌,毕竟那会儿她刚来这边,一切都是陌生的,一切都要从头了解、学习。

    于此同时,她还要与前世残存的顽固记忆做拉扯、厮杀,所以,她的处境并不好,所谓相由心生,不免就会表露出异常来。

    那时候的她,不忿这里的一切,甚至直至今日,仍无法从心理上接受自己的家人。

    还记得以前,因为什么事儿叶氏打了她,几巴掌拍得她背部火辣辣地疼。当时的她虽然一声不吭显得十分倔强,但在其后,却一个人在荒无人踪的芦山里痛哭了很久。

    PS:名词解释

    五服:谓高祖父﹑曾祖父﹑祖父﹑父亲﹑自身五代。在此范围内的亲属,包括直系亲属和旁系亲属,为有服亲属,死为服丧。服制按服丧期限及丧服粗细的不同,分为五种,即所谓五服: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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