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气不过自己委屈挨打, 更气苦自己还要嫁妆若无其事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

    就连所谓的“父母”都不能保护、善待自己, 这世间还有谁可以依赖?

    当此时, 大舅的窥视与敌意无疑加剧了她的愤懑与抵触, 也更加坚定了她要壮大实力保全自己的决心。

    “你倒是能忍得。爷怎不知你脾气有这么好?”

    “好?”若萤自嘲道, “侯爷可知, 那些重刑犯何以会叫嚷着给个痛快?”

    梁从风不假思索道:“钝刀子割肉, 你确实做得出这种事儿。”

    “我本不想同他一般见识,奈何他蹬鼻子上脸, 越来越过分……”

    为了表达自己的敌视态度, 大舅竟然傻乎乎地跑去和钟家大老爷等人成了朋友。

    在叶氏等人看来, 大舅此举纯属“犯贱”,馋钟家的吃喝, 慕钟家的权势,唯有她看得分明, 大舅这是在试图拉帮结群挑衅她。

    以为这么做就能逼得她“现出原形”么?真是不自量力。

    她可不是什么易怒焦躁的小儿, 在她这幅稚嫩的皮囊内,蛰伏着的, 是一个过尽千帆、桑田三迁的破旧灵魂。

    除了能沉住气,拜前世特殊身份所赐,她还有的是折磨人的法子。

    “他们哪里知道, 要抹杀一个人何其容易?但那不过是一时之快, 并非智者所为。见福于重关之内, 虑患于杳冥之外, 方可成大事。秦任商鞅李斯之智而并诸侯, 梁任王僧辨之智而戮侯景。大舅总觉得他很有用,确实,我若是不好好利用他,岂不是对不住他对自己的期许?”

    梁从风住了脚,把她端到跟前,一瞬不瞬地盯着,表情严肃得像是在斟酌要从哪一块儿吃起,如何烹饪才能最入味。

    “你告诉爷,这把火是不是与你有关?”

    若萤一本正经道:“侯爷文韬武略果然不同凡响。”

    其实严格说来,这次的火灾事件,她只是借了一下势而已。

    大舅贪财,不怀好意,趁着二房丧期中千头万绪乱糟糟,仗着自己素日常来常往,知道二老爷私藏鸦片的地方,便想浑水摸鱼偷出一点来卖钱。

    只是他做梦都不会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小芒一直都是我的人,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他的名字一直都在我们的户册上,你们凭什么认为他能无法无天、逍遥自在?”

    之所以会轻视小芒的归属,大多源于叶氏平日的宽厚。

    在她的口中,腊月和小芒都是暂时在三房帮工,就像是钱多多、高驼子父女那样。只要他二人想走,三房绝不会勉强。

    她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街面上的人都知道叶家的家风家教好,没有高低眼、也不做那攀高踩低的事儿。

    这一点跟钟家完全不同。

    因此,合欢镇上的人都不敢歧视小芒和腊月俩兄弟,很简单,因为叶氏是他俩的靠山。

    “之所以会错认了小芒,还得多谢我们家太太。这是老天爷对我的眷顾,给了我这样得力的家庭。父母深信不疑,兄弟姊妹包容听话,这一路走来,我才能顺风顺水。”

    看她微微抬着下巴,略显骄傲,较之惯常的水波不兴,模样甚是生动。

    梁从风一时没能忍住,双手捧住她的脸,额头相抵,差点没亲上那两片樱唇。

    “你心思这么重,为什么爷宁肯被你卖了,还是止不住地喜欢呢?”

    “物以类聚?”若萤略一思忖,煞有介事,“还是俗话说的‘犯贱’?”

    “咚”的一声闷响,换得她蹙眉的同时,却也令他心情大好。

    “或许爷真是多此一举了。反正他已经没有用处,索性就让他吃两天禁闭,给你出出气多好。”

    话虽如此,神色中却并无半分懊恼。

    “如此也好。”若萤凉凉道。

    虽说他任性了些,却也给她挣足了面子、长足了气势。

    合欢镇上的人们,包括老宅里的那些人,长期以来就在为她和朱昭葵、梁从风之间的关系操心不已,坊间什么说法没有?

    据县城的崔玄说,难听的话还不少呢,说她和这二位有安陵之好,夜则同寝、昼则同行,以至于世子和安平侯都这么大年纪了,还不思婚娶,就是四郎的财色惹的祸。

    对此传言纷纷,若萤一概一笑置之。

    她非但不生气,而且认为这种现象的存在对自己的行走尚有好处。

    别人都怕出名,她却是不怕,因为自信有逢山开山、遇水架桥的本事。

    她甚至希望,在她取得功名前,能有更多的人知悉她的大名、将她挂在嘴边。

    当然,她得有足够引人注目的话题,而梁从风今天的不约而至,于她而言,好比是一场“及时雨”。

    扯虎皮做大旗。远的不说,就说合欢镇,今后,她钟若萤就是此地人人敬畏、争相结交的角色了。

    随着人群的聚拢,她将会获悉更多的秘密、拥有更多的臂膀,从而拥有更强大的力量。

    只要力量足够,即使强势如钟家,想要打她的主意恐怕也得考虑一下后果。

    大舅虽然免了皮肉之苦,但却自此失了人心,不但会为街坊邻居鄙视,家里人也会彻底对其凉心。

    现在的大舅,已是不折不扣的“孤家寡人”,往后的日子,没有好了。

    “今天的事,多谢侯爷成全。”

    不管怎样,这声谢是少不了的。

    长久以来,她用他太多。而他在知晓她的意图的前提下仍旧不离不弃,这份痴心难能可贵。

    “外头的闲话你不要听。”有些时候,他也懂得安慰人,“如果听到了不好听的,跟爷说一声,看不拔了他的舌头。”

    “侯爷老大不小了,快别说这些孩子气的话了。”

    “孩子气?朴时敏那呆子就这样儿,你怎不嫌弃他?”

    纠缠之间,不知他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若萤身形一滞,艰难地自齿缝间挤出来俩字:“败类!”

    明知他要的就是她的恼羞成怒形于色,打心底不想逞他的意,但实在是忍无可忍。

    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挠成粉条,梁从风倏地弹开来,斜乜着她:“爷是肯定不能白担了这个恶名。不是爷说话吓唬你,你防吧,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爷就不信你能固若金汤、刀枪不入。”

    想到美处,他禁不住眼尾含春、靥生桃花,一副餍足的模样。

    看到这色迷迷的表情,若萤的眼白更多、牙咬得更紧。

    钟若芝缓缓地突出一口浊气。

    不远处那二人的小动作,就如碐磳的山石,填满她的心怀。

    痛甚了反而再难流泪,甚至可以无动于衷。

    人生最大的不幸莫过于此,明明恨一个人,却无计可施。

    在得知鹏哥儿的身世后,她才恍然惊觉,不知何时,自己已是无依无靠,而且还身处泥潭、举步维艰,稍有不慎便会招致灭顶之灾。

    或许钟若萤暗中在算计着她,但是,居心不良的岂止钟若萤一个?

    还有一个“大英”,大爷钟若英。

    现在的她,没有时间去追究谁是谁非、是敌是友了,如果不想沦为别有用心之人的牺牲品,她就必须即刻展开自救。

    原本还以为自己能够拉自己一把,作为老侯夫人身边的人,就算没有功劳,但只要勤勤恳恳做好分内之事,等熬到了年龄,由老夫人不拘指给府内的哪个侍卫或者管事,却也并非难事。

    安平府不同与别处,府军中不乏俊朗有为的儿郎。

    很早以前府中就流传着一种说法,说侯爷和四郎那么好,却迟迟不肯介绍自己的下属给他认识,原因无他,就是因为那帮训练有素的军士文武双全且相貌堂堂,很容易让人见之心喜。

    四郎素有龙阳之好,又性喜结交朋友,侯爷怕给他瞧上了其中的某位,自己可不就失宠了?

    钟若芝对此将信将疑,但却从不否认,安平郡侯府的府兵确实很夺人眼球。走到大街上去,那英姿飒爽的模样总能俘获大批少女少妇的芳心。

    因着老夫人的缘故,她时常会与府军有所接触,其中出类拔萃者,也曾令她念念不忘。

    关于自己的将来,她不是没有考虑过。要她回合欢镇安度下半生,这比杀了她还难以忍受。

    若想留在人烟阜盛的济南城,唯一的办法就是嫁给当地的人家。

    大户人家,男仆女婢之间的嫁娶十分普遍。她曾为前世子妃的心腹,现又供职于老太君尊前,论起来,身份不算低,或许比不上世子府的福橘,能与东方十五那样的人中龙凤结为俦侣,那就降一等,一个便算不上高攀,一个则称不上低就,倒也使得。

    别的不比,总不能比钟家的几个女孩儿差。

    钟若莲何等愚钝,不也与永丰仓副使之子结了亲么?

    钟若兰从小到大自私自利,只管自己而对别人的生死不闻不问,就这么一个一无是处的女人,因为父母兄长使劲儿,不也嫁给了县丞成了官太太么?

    最不忿的是钟若苏,庶出之人的庶出之女,与人为妾,本该是自甘下流的事儿,世人非但不予讥嘲,反而称羡不已。

    无他,只因嫁对了人,进对了门。

    李箴是何等的身份?眼下虽是四品的知府,却因是不折不扣的皇亲国戚,加上正当盛年,日后不愁没有加官进爵的机会。

    而李祥宇经过庠序的历练,不出所料,定会稳步往国子监的方向走去,而且不是依靠祖父的荫庇,纯粹是个人的能力所在。

    当然,他还可以选择更加省事儿的活法,那就是世袭祖父的官爵。

    如此一来,不光他的正妻跟着封诰体面,连受宠的侧室也将“母凭子贵”被写进族谱中。

    就如她骂四姨娘的那样,只要肚皮争气,妾室也能入族谱。

    要不为何一说起大女儿,叶氏就喜形于色,让人看了着实嫉恨。

    她钟若芝再不济,也不能给这几个姊妹比下去,这是她的底线。

    然而老天偏不遂人愿,一次次粉碎她的梦想,给予她猝不及防的当头一棒。

    就在刚才,老侯夫人遣了人来致赙,这本是极荣耀的事儿,但是信使同时带来的一个口讯却如冰水一桶,瞬间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今天子孝治天下,老夫人体恤她突遭家变,许其为父守孝三年,三年后,“听候差用”。

    “听候差用”,就这四个字,让满怀喜悦、充满希望、踌躇满志的她感觉就像是一头撞到了山石上。

    老太爷、老太太等人的眼神,至死她都不会忘记。

    如果说有人活着,却已经死了,那么,这个人说的就是当时的她。

    听候差用?

    这根本就是变相的撵人哪!听?候?几时来信?候到何时?

    她已一无所有,为何还要雪上加霜?究竟她造了什么孽,要受此屈辱、伤害?

    在她的心目中那般高贵严谨的安平府,怎么能如此的世俗势利?

    等?

    三年后,谁还会记得有她这号人物的存在?

    届时老夫人越发年迈,记性越发不好,谁肯仗义为她提醒老人家?

    恨,恨无人为自己做主。

    是的,说白了,她就是恨钟若萤。六出寺里说的倒是好听,全都是故意羞辱她!

    什么做不得主?打量她不知道么?钟若苏的亲事是谁一手撮合的?

    昔日二舅的亲事又是谁力主的?

    能将王世子和小侯爷、李祥廷、陈艾清这些人指使得滴流转的人,居然说不能为她这个弱女子伸张正义?

    骗鬼呢!

    今后要怎么办?此次回乡,竟要从暂住变成长留么?以她目前的处境而言,就算待在家里,也没有容身之所了。

    这一把火,算是彻底绝了她的退路。

    老太太自是不会不管她,也定会安排屋子给她住,可是下人们会怎么看、怎么说、怎么待她?

    这帮势力眼儿的下人行事有多可恶,她心里清楚的很。见她落了势,必然会甩脸子、说怪话,到那时,她是否能跟二太太的侄女儿们那样,豁得出厚脸皮去,将他们骂个狗血淋头?而他们,是否会畏惧她的训斥?

    或许还巴不得被早早撵出去另觅高枝吧?

    老宅早已是大房的囊中之物,指望大太太会善待她?

    或许她连大太太屋子里养的猫都不如呢。

    她已经不年轻了,婚嫁一事迫在眉睫,心眼儿全都是阿堵物的大房会用她换取什么利益呢?

    当初为了金谷粮行,大爷坑蒙拐骗将钟若莲许给了吕家的残疾儿子,现在,同样的事将不可避免地发生在她的身上。

    这算是报应么?惩罚她当初明知真相却因为嫉妒钟若莲自小锦衣玉食的大小姐生活而选择了装聋作哑,任由其被变相卖掉?

    就好像是自家的这把火,又岂敢说不是一桩报应?

    或许当年,冯恬想要毁掉的,正是她所依赖的这个家。

    不行,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事绝对不允许发生在她的身上!

    想摧毁她?谈何容易!

    就算万劫不复,落入十八层地狱前,她也一定会抓几个人垫背。

    同甘共苦,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不是么?

    ……

    回望合欢镇的细微灯火终于全盘覆没,迎面无尽的黑暗与焦躁的旷野,让憋屈了数日的心胸豁然一开。

    然而这份快意却并未持续很久。

    当几个黑影嗖嗖地蹿上大路,并以霸道的姿态拦下急行中的马车时,钟若芝的心猛地沉到了深渊。

    她偷偷出门,原就没带什么丫头护卫。为防止消息走漏坏了自己的出行计划,所乘坐的马车也是从附近村庄临时雇佣的。

    一路上她都在祈祷,千万要平平安安。

    可越是害怕什么,偏就来什么。

    她不是不知道时下有多危险,除了瘟疫不,还有无处不在的灾民。为了一口稀粥,他们甚至都能大打出手,一文钱在他们眼中都跟一座金矿般要紧,她不敢保证,自己随身携带的盘缠不会给人盯上。

    所以,眼前突然冒出来的这几个人,无异于给了她兜胸一拳。

    劫财还不是最可怕的,最怕见色起意,那么,她这一辈子就算是完了。

    “告诉他们,我是从疫区出来的,因放心不下家里人,所以才趁夜赶回去见亲人最后一面。”

    理由早已想好,必要时,她不介意化身厉鬼,只要能让危险退避三舍。

    车夫依言传出话去,但话音未落,便听到对面的人“嗤”地笑了。

    一盏气死风灯随即点亮。

    这一定睛之下,钟若芝顿时又羞又臊。

    “伴读不要害怕,是小的。”

    腊月的关怀与和气非但没能安抚钟若芝惊涛骇浪的一颗心,反而催生出更加浓重的怨愤。

    宁见鬼、见怪,她也不愿意再见到钟若萤一眼。可为何老天爷非要跟她对着干?

    钟若萤为何会出现在这儿?守株待兔么?打算用这种方式再狠狠地羞辱她一番么?

    难道对方的眼线耳目已经无孔不入到这种地步了么?是不是她的一切都已在对方的监控之下?

    他打算要做什么?

    关于这个问题,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定是要将她扭送回去,将她的后半生交给大房。

    他守候在此,无非就是要切断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斩断她最后的一线生机。

    是的,她就是知道,而且她也相信,对方同样对她的心思了若指掌。

    PS:名词解释

    致赙:向办丧事的人家送的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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