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军的到来却并不意味着战斗的结束。

    但北翟人滑溜得很, 一发现援军的踪迹便开始撤退,只留下一小部分兵力断后。

    在北城门坐镇的柯都尉并未选择去追, 而是脸色铁青地站在前头, 凝望着如潮水般退去的北翟军,和前方乌压压的援军。

    这次,晋江城一发现北翟军的数量高达一万时, 便点燃了狼烟, 派出了传令兵。

    按玿门关与晋江城的距离, 若是晋州军一发现狼烟便点兵启程又一路急行军的话, 那援军大约不到子时便该到了;哪怕点兵的动作慢一些, 又为了到达晋江城之后尚有余力对战北翟而在行军途中稍作休整, 那也不过就是延后一个多时辰罢了。

    可有趣的是,晋州军竟然是在天明时分才到的, 比预计晚了整整两个时辰!

    柯都尉简直气笑了。

    若不是折冲府还有能人在,晋江城险些就守不住了。

    他望了望手下几乎个个满身鲜血的武官, 甩了甩手道:“众位忙活了一个晚上,既劳累又受伤的, 先回去休息吧。”

    他点了个小兵, “去通知段太守, 北翟已退军,但本官身负重伤, 城中安抚事宜只好全权交付于他了。至于援军那头……”

    柯都尉眼神停留在最整洁的孙右果毅都尉身上, 指了指他道:“待援军得胜归来, 孙右果毅都尉去接待吧。城中地方小, 不好驻扎军队,请晋州军自行在城外找地方驻扎吧。本官伤重,待三日后伤势好转,一定设宴为晋州军接风洗尘。另外,这次晋江城府兵损失颇重,也要预防北翟军杀个回马枪,城防一事请晋州军派些精兵良将留在晋江城,权作支援。本官日后,必有重谢。”

    孙右果毅都尉乍然被点名,本还一头雾水只是擦伤了胳膊上一点皮肉的柯都尉哪里算重伤了,便听他这一通吩咐下来。

    他又是疑惑地摸了摸后脑勺,总觉得柯都尉在说出“得胜归来”几个字的时候,颇有种咬牙切齿的感觉。而且,柯都尉竟愿意将城防的权柄让渡出来……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没等孙右果毅都尉提出自己的疑惑,柯都尉便一马当先下了城墙,那昂首阔步的模样,哪里有重伤未愈的模样。

    “唉!万一晋州军想将咱们守城的人全部替换下来,那老子应是不应?你说清楚……”

    郑叡若有所思,抬手搭上孙右果毅都尉的肩,说道:“柯都尉怎么说,大人听着便是。”

    孙右果毅都尉急道:“可若晋州军存心架空了咱们折冲府,那可怎么办?”

    他脾气是不好,但也不是傻子。等城防真被晋州军接手了,折冲府想再收回去,那必须有得跟人磨了。

    郑叡摇头,无奈道:“形势比人强。若北翟人再来一次昨日那样的攻城,咱们只怕守不住,到头来还是要依靠晋州军的兵力。柯都尉这也是无奈之举。”

    柯都尉对他当初警醒他的话到底是听进去了,否则也不至于退让得这么干脆。

    只是,柯都尉到底是心有不甘,不然也不会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竟只叫孙右果毅都尉一人出面去接援军,还存心要晾着援军三日。

    孙右果毅都尉翕了翕唇,半晌才颓废地说道:“也是。晋江城一万五千的百姓,总不能因为咱们跟晋州军的争权夺利,就跟着受苦受难……”

    郑叡再次拍了拍他的肩,一旁的赵虎过来抬起手,似乎也想安慰安慰他。

    孙右果毅都尉连忙抖了抖肩,退开一步嚷嚷道:“你俩满身煞气的,还是离老子远些吧。靠得太近了,老子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这回攻城中,北翟军一开始便集中在北城门进攻。他们人数又远远高于晋江城府兵,为了牵制北翟军不分兵进攻其他三门,晋江城在丑时佯装被撞开了外城门,将一部分北翟军引入外城门与内城门之间的甬道。

    那时候,郑叡与赵虎率手下众人与北翟人浴血奋战,将北翟军拖在了北城门。

    上过战场的人,杀人越多身上的煞气自然越重,收都收不住。

    即便是平日看起来温文倜傥的郑叡,此刻也犹如在周身裹上了一层凌厉的寒霜,配上他银甲上的斑斑血红,恍若一个杀神,叫人敬而远之。

    赵虎很早以前就知道孙右果毅都尉的耿直,可心直口快成这样,也叫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若不是看在这老家伙年纪大、腿脚慢,他们生怕他直面北翟人时就被砍了,那现在满身煞气的人也得加上他一个才是,他有什么好嫌弃的?

    赵虎冷哼一声,收回手道:“孙右果毅都尉快去接援军吧,我和郑兄弟也受伤了,先告辞。”

    他说完,便拉着郑叡下了城楼。

    二人带人回了折冲府,安排完手下的府兵之后方才各自回家。

    此时已快到午时了,日头早已高高挂起。

    郑叡回到扶风巷,刚推开院门便发现屋子里还有人在。

    他心爱的姑娘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但一听见动静便转醒过来。

    只见她先是迷迷糊糊地抬头,待看清了是他便两眼亮晶晶地跳起来,直直奔向他。

    郑叡突然想起方才孙右果毅都尉那嫌弃他的眼神,迟疑地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霍成双猛地扎进郑叡怀里,踮起脚尖挂在他身上,久久不肯松手。

    郑叡忍了忍,终究伸手回抱着她,周身带血的戾气在瞬间土崩瓦解。

    以往他从战场上带下来的冷厉和杀气,少说也得三四日才能散去。今日他埋首在她的颈肩处,闻着她的发香,周身的温暖也跟着渐渐袭上心头,驱逐了那些他自己也不喜欢的阴森煞气。

    良久,霍成双依旧抱着他不肯松手。

    余元青慢一步回来了,见到院子里紧紧相拥的二人,他识趣地不去打扰这对交颈鸳鸯,而是连忙捂着眼睛,悄悄摸回了自己房中,又取了洗漱的脸盆和换洗衣物摸进了净房。

    郑叡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轻声道:“双双,我身上甲胄硬,会膈到你的,你先松手。”

    霍成双埋首在他的心口处,模模糊糊地“哦”了一声,双手却依旧圈紧了他的脖子不送开。

    郑叡怀疑她可能没听清楚他的话,又重复了一边,顿了顿又拍着她道:“双双,我身上还有不少血迹,你先松开让我洗漱一番。而且你抱着我,身上只怕也沾了一些……”

    霍成双这才松开了他,稍稍退开一步,几乎是恶狠狠地盯着他身上的血迹,咬牙切齿道:“你受伤了?是谁伤了你?!”

    郑叡看着她一副似乎要找罪魁祸首的模样,心情前所未有的明朗起来,笑着摇头道:“我没受伤,这些都是别人的血。”

    他见她的衣裳确实因为方才的动作沾染上了许多血迹,蹙眉道:“你这身衣裳今后只怕不能穿了……”

    霍成双毫不在意,“没关系,不能穿就不能穿。知道要避难,我特意选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粗布衣服。”

    “倒是你,洗漱了之后快休息休息吧。”她伸手摸了摸他已经冒出青色的下颌,指腹之下是微微的刺痒感,她心疼地说道,“一夜没睡,你都憔悴了。”

    郑叡伸手覆上她的柔荑,颔首道:“好。一会儿你也去我房中休息片刻,我去书房的榻上休息。北翟虽退,城中却还乱着,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等我休息好了,再送你回回春堂。”

    霍成双高兴起来,说道:“好啊。”她想了想,又道,“你先洗漱,我去下碗面给你,你填饱了肚子再睡。”

    郑叡补充道:“别忘了你自己,”他想起方才蹑手蹑脚的余元青,又道,“还有元青也刚回来,估计也饿了。”

    霍成双刚一点头,就听身后一阵刻意的咳嗽声。

    郑叡稍稍抬头,就见脸色发青的老神医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看着他们,那控诉的表情委屈得不得了。

    只见霍成双身子一顿,头也不回就立刻冲着郑叡认认真真道:“还有老神医呢,他一定也饿了!老人家年纪大,我怕他撑不住,就在天亮时做主叫他去你房里歇了会儿。他那么大年纪了,还天天为我操心,也不容易……也不知他醒了没,不过不论他醒没醒,都不能忘了他的份!”

    她说着,扭头往后看去,见了老神医的身影便露出惊喜的表情说道:“哎呀,您醒了啊。正好,稍微等一会儿就能吃面了。”

    说完,她便兔子一般蹿到灶上去了。

    那装模作样的小样儿,叫郑叡心中发笑,却也叫老神医一口气憋在喉咙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呵呵,情郎一出现,这小公主就见色忘义了!哪里还记得可怜的老神医还在饥苦中飘荡了?

    这次更过分!不光小公主,连那郑小子都开始遗忘他的存在了!

    郑叡摸了摸鼻子,上前几步,和气道:“您还没走啊?”

    老神医“哈”了一声,气呼呼地说道:“那小公主不肯走,非要在这儿等你回来,我哪里放心她一个人在外面?又不光你一个人有脑子。”

    郑叡闻言,郑重地朝他鞠了一躬,“多谢您了。”

    老神医轻“哼”了一声。

    “你快点去把你这一身血污洗了,看着伤眼睛!也不知道她怎么能抱这么久……”他嘀咕着就越过了他往厨房而去,又大声嚷嚷起来,“霍成双,你衣服上还沾了死人的血呢,快去换一身再来,昨天你应该收了衣服在包袱里吧。你无所谓,我都嫌你做出来的面脏兮兮呢!”

    郑叡听着一老一小的斗嘴声,无奈地摇着头进了自己房中,从衣柜中取了换洗的衣物便往净房而去。

    净房中有个大水缸,储存着梳洗的水。郑叡与余元青很快就洗漱完出来了。

    余元青木着脸看了如沐春风的郑叡很久,摸了摸脑袋,心中哀叹了一声。

    方才在北城门时,他看到的郑校尉还是个冷面人呢,这才被成姑娘抱了抱,便马上化寒冰为柔水了。而他自己,分明砍死的北翟人比郑校尉少多了,如今一闭上眼,面前就满满是鲜血、哀嚎和满地乱滚的头颅,想笑都笑不出来,最多就只能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什么时候佑佑也能来安慰地抱抱他……?

章节目录

公主再婚录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南粥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南粥并收藏公主再婚录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