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闻, 王监察御史一行人于八月初五那日到达晋州樊城,预计在那里停留七八日, 大约会在月中时离开, 听说他此后就会离开晋州前往并州。

    樊城位于晋州南部,距离晋江城整整四百里,距离余元青打听到情况那日所在的地方也有两百五十多里路。

    余元青连夜赶路, 总算在八月十一那日到达了樊城。

    他在心中反复寻思着郑叡提醒他的话, 小心翼翼地跟城中一些乞儿打听了王监察御史的住处。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 这一行人竟没有住在官邸, 而只是在樊城最好的云来客栈包了一处院子。而且, 这位王监察御史十分低调, 除与巡察公务有关的来往人员之外,其余拜访的官员一律不见。

    余元青考虑了小半个时辰, 脑海中才详细做了一个计划,又做足了一些准备, 才大摇大摆地住进了云来客栈。

    他小心谨慎地观察了王监察御史住的院子和整个云来客栈两日,直到打听到那院子里的人开始收拾行装、预备第二日结账离开了, 这才开始行动起来。

    翌日一大早, 那院子里的人果真条理有序地背着行囊出来了, 前往马厩方向而去。

    余元青躲在暗处,先将走在最中间的那男子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眼。

    末了, 他大失所望地叹了口气, 心道襄京城的人都是些什么眼光?这王监察御史面目确实少有的精致, 可周身的气质却平平, 身上更是没什么他想象中的高位者的气势。

    余元青觉得,郑校尉身上的气势比这位王监察御史好多了。他有些不明白,就这样的水平,便能被誉为“晋江城第一公子”了吗?

    他又叹了口气,才直起身子,摇摇晃晃地朝那迎面而来的一行人走去。

    待与那一行人擦肩而过时,他佯装身体一晃,便直直扑到了那位“第一公子”身上,趁着二人身体接触的瞬间,他飞快将火漆封口的信件塞入那位“第一公子”的怀中。

    察觉到掌下此人的肌肉猛地暴起,仿佛他们习武之人被碰到要害时会做出的本能反抗一般,余元青心中一突,暗骂一声自己不该如此小瞧了人,才连忙压低了声音道:“我没有恶意,只是我家大人嘱咐过我,东西只能暗中交于王大人,这才如此行事,还请大人见谅。”

    他一边直起身体来诚惶诚恐地拍着他的锦衣衣袖,一边扬起声音道歉道:“对不住对不住,弄脏了您的衣服,小人这就帮您拍干净了。”

    面前身穿锦衣的男子周身依旧紧绷,却没有将他制服,只面色不好地开始呵斥他。

    余元青松了口气,继续点头哈腰,趁机又压低了声音,只用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道:“王水显然混合成。记住这七个字,您便能心想事成。”

    他说完此话,又连喊两声“对不住”,便逃似的跑走了,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仿佛是生怕被他撞到的富贵公子会让他赔才逃了的。

    “怎么?”一直站在身后的中年男子一副师爷打扮,见人跑了才问起中间的锦衣男子来。他方才只听到了余元青压低声音的第一句话,却没听清第二句说的是什么。

    锦衣男子飞快朝前方某处望了一眼,才抿唇快速道:“方才那人可能是将我当成了二郎,他交于了我一样东西,我们必须立刻交到二郎手中。”

    碍于隐在暗处的那些死士,他们真不好将此人强留下来审问。

    师爷打扮的男子心中一凛,飞快做了几个手势,就有两人朝方才余元青退走的方向追去了,而剩下人则将二人围了起来,飞快往马厩行去。

    趁着身边有人遮挡,锦衣男子飞快将方才余元青塞给他的信件塞到师爷打扮的男子手中,“我目标太大,这东西放我身上不安全。”说着,又将余元青的七个字比划在他手掌上。

    师爷打扮的男子将信件收好,又将七个字牢记于心中时,他们已经来到马厩,一人一骑上了马。

    锦衣男子照旧被护在中间,他上马后便对师爷打扮的男子道:“我和兄弟们继续引开人,其他事就交给你了。”

    师爷打扮的男子心中不安,沉声道了一句:“你和兄弟们多保重。”

    锦衣男子洒脱一笑,“二郎对我们有恩,我们也早知会有这一日的。”

    很快,师爷打扮的男子不安的预感就成了真——他们一出樊城,便遭遇了几十个黑衣死士的围攻……

    *

    另一厢,余元青拐过一个弯,不见了人影后便拔腿就跑,同时还不忘注意身后的动静。

    待听到身后那跟着急促的脚步声,他微微一皱眉,脚下却不停歇,佯装急切地跑进了客栈后院的茅房里。

    他静静靠在门后,听着外头的脚步声随着停下却没有远离,不由瘪了瘪嘴。幸亏他早有准备。

    他轻巧地攀上房梁,将放置在上面的包裹取下来。包裹中是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和一个酒壶。

    他将衣服换了,拆了发髻并将头发打乱,又举起酒壶含了一口,漱了漱口才吐掉,剩下的便一股脑倒在了身上。

    他上上下下审视了自己一番,又再次攀上房梁,将换下来的衣服重新安置好,同时不忘摸了一手房梁上的灰尘,下地后抹在了自己的脸上。

    等一切准备就绪后,余元青才手拿酒壶拉开茅房的门,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外人看来,便是一个邋遢的醉汉醉醺醺地从茅房出来,只见他脚步趔趄,边走边将酒壶举到嘴边半晌,却倒不出一滴酒来。似乎被没酒的现实激怒了,他骂骂咧咧地将酒壶掼到地上,酒壶应声而碎,醉汉又停下来骂了几句才又往前走。

    云来客栈的茅房中不止一格的位置,同锦衣男子一伙的两人丝毫没有起疑出来的便是他们跟踪之人,依旧蹲守在茅房外。

    倒是暗处的一双小眼睛一闪,手上一个示意便有几条矫健的身影跟了上去。

    这双小眼睛的主人又往依旧守在茅房外的人影看了一眼,便如同来时一般,鬼魅般离去了。

    只见他小心谨慎,出了云来客栈一路左拐右拐,不一会儿便来到一处民房前,敲了一阵自己人才知道的长短不一的敲门声,才有人前来给他开门。

    他无声无息的进了院子,大步踏进正房,房中坐着一个黑脸大汉,正是当日被宫装女子的祖父派来西北的谢大,见了他便直直望过来,“十四,那替身有动静了?”

    小眼睛男人,也就是谢十四抱拳,恭敬地将方才所见所闻都说了,又道:“大哥,那替身命人暗中跟着撞了他的人,可见那人一定有异。那两人没发现,可我看得清清楚楚,后来出来的那醉汉的鞋子跟前头进去那人是一模一样的,脚后跟处裂开的线头都一样,绝对是同一个人!我已派人跟上去了。”

    谢大闭着眼睛沉吟半晌,说道:“确定醉汉跟替身接触过?”

    谢十四很肯定地点头道:“而且时间并不短,还说了几句话,距离有些远,我们的人只听到了一些道歉的话。”

    谢大抬手敲了敲桌子,沉声道:“既如此,我们便不必再跟着那替身了,传信给十三,不必留手。至于你,你亲自去追那醉汉。”

    谢十四正要领命出去,谢大却又喊住了他。

    “等等。”

    谢十四转头,只见谢大站起身来转了两圈,才停下来道:“那醉汉行事小心狡诈,只怕没有将他擒住的必然把握。而王二郎的人向来对他忠心耿耿,到时候我们就算杀光所有人也许都得不到有用的线索。”他沉吟起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未免两边都着了空……”

    谢十四心中一凛,“大哥的意思是……?”

    “醉汉那边你见机行事。王二郎嘛……他用一伙替身将咱们骗得团团转,自己却不知身在何处,眼下是咱们回击的时候了。到时不必赶尽杀绝,留下一个活口,他会领着我们找到王二郎。而后,”谢大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王二郎会带着我们找到昭明公主!”

    谢十四领命去了。

    两个时辰后,追杀锦衣男子等人的死士回来复命,一切皆按计划行事。

    再一个时辰后,谢十四捂着受伤的胳膊回来了。

    谢大眼神冰凉,“人跑了?”

    谢十四灰头土脸地低下了头,“那人十分警醒,似乎一直都知道身后有人跟踪,将我们引至一处破庙后,竟设了陷阱伏击兄弟们。”

    “看清楚他的脸了吗?”

    谢十四微微摇头。在云来客栈时就离得远,后来跟踪的时候那人已换成了一副蓬头垢面的打扮,根本看不清人的模样。

    谢大薄凉地开口道:“自己去领罚。”

    谢十四微微松了口气,肯罚他便好,罚过了这一桩便算是过去了。

    谢大则在房中沉郁片刻。

    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了……连他当初都被这一伙替身骗了,此人大约也是以为那替身真是王二郎,那么,他带给“王二郎”的消息究竟是什么呢?

    会与昭明公主有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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