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畅说道:“公主被掳出京, 有李氏的手笔。这一次, 又是李将军率领的并州援军晚到了这么多日子,差一点就让公主丧命在北翟人的铁骑下。”

    他说到这里, 不由望了郑叡一眼。若没有这个人, 公主也好, 他自己也罢,只怕都在劫难逃。

    想到这里,王畅心中不免五味陈杂,顿了顿才道:“当初, 因李氏只是李家旁支, 并且多年未同李将军所在的嫡支有过来往,元宵那晚李家也没什么异样, 陛下才没有对李家过多关注。但现在看来, 公主两次涉险都与李家人有关, 这未免太过巧合。公主, 小心无大错。”

    霍成双惊疑地望向郑叡, 无声询问他的意思。

    郑叡点了点头,说道:“我听说,因并州军增援来迟一事, 张大将军很是奚落了李将军一番。即便是这样,李将军却还未甩脸离去。他留下来,确实可能另有图谋。”

    霍成双皱皱眉头, 说道:“这么说来, 害我的是李家的人?”她转了转眼珠子, “若说是那跋扈鲁莽的李仙要毁我容,还送我去做军妓,我还真有几分信了。”

    王畅蹙眉道:“这又关李家五姑娘什么事?”

    霍成双望向郑叡,说道:“阿叡说的啊。”

    她尽力回想着当初郑叡同她说过的话,“元宵那晚掳走我的计划,被安排得滴水不漏,连皇伯父都抓不到一点把柄。可将我送到西北的那几个人,却尽是破绽,区区一个老神医便将我救了出来,还顺利带着我逃脱了追踪。况且,将我将我毁容并计划送入军中为妓,完全是节外生枝,不像一个深谋远虑的老狐狸会做出来的事。但若换成一个嫉恨我到极点的女子,要这么做就说得通了。”

    她说完,求证地望向郑叡,“上回你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王畅怔愣住了。

    他和陛下从没往这个方向上想过。

    他不由深思起来,将所有的事前前后后梳理一遍。

    从那婆子的撺掇到川穹的背叛,元宵那夜的计划可谓算无遗漏。便是他,也是费了许久功夫才发现那晚的猫腻。

    而送了公主出京之后呢?那幕后主使行事确实有一段时日的松散懈怠,老神医便是在那时救下了公主,又带着她顺利逃出了追捕。

    那后来……在驿站放火,杀人灭口这些事,就应该是原先那老狐狸发现了有人违抗了他的命令,这才出手善后……

    这一边,霍成双与郑叡小声解释着,“李仙是李家的五姑娘,名字听起来飘飘欲仙,但她的性子却完全相左,跋扈又冲动,行事完全不会顾及后果,简直愚不可及。她能在襄京城的贵女圈子里一混这么多年,完全得益于有个谢家三姑娘谢宛竹常常护航。谢宛竹城府极深,我从前与她打交道时,常常得投入十二分的精神,就怕一个不小心被她坑了。”

    “在我最讨厌的士族贵女里,谢宛竹排在第二位,第一位是她那个大堂姐谢宛梅,她入了东宫,做了我太子哥哥的良娣,夺了原属于我太子妃嫂嫂的眷意不说,还弄得太子哥哥与皇伯父皇伯母之间都有了隔阂。”

    “但她们堂姐妹俩加起来,都没有一个李仙来得让我头痛。谢氏姐妹城府再深,好歹都算是聪明人,聪明人行事就会有所顾忌,不敢做得太过分。她们知道一旦让我吃了亏,皇伯父自会从她们父兄那里讨回来。可李仙这人却不是,根本没有行事守则,一般人根本就不知她何时会跳出来咬人。”

    郑叡微微蹙眉,提醒道:“双双,可你别忘了,聪明人要么就不出手,一出手就一击必中,让你毫无反手之力,你被掳出京一事,便是前车之鉴。”

    霍成双沉默半晌,郑重其事地点头道:“你说的对。以后,我再不敢小瞧任何一个人了。”

    王畅已回过了神,说道:“公主,究竟是不是李家一手策划了绑架你的事,尚未定论,但李将军确实有加害你的嫌疑。他们只要稍许打听我来晋江城之后的动静,就不难发现你的踪迹。并州军一日不离开,我们就一日大意不得。便是明面上并州军离开了,我们都要预防日后李将军派人潜伏回城。公主继续留在赵家,不光会让自己身陷危机,还可能连累了赵家人。”

    霍成双想了想,歪着脑袋说道:“那我搬去折冲府住?现在,那里好歹是张大将军和柯都尉的地盘,还有不少府兵。而且老神医还在那儿,我去那儿住也算是名正言顺。”

    “依旧不妥……”

    “还不够安全……”

    两个男人同时出声,前者是王畅,后者是郑叡。说的虽不是相同的话语,意思却是一样的。

    郑叡与王畅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视线。

    气氛陡然间有些凝滞。

    霍成双率先清了清嗓子,道:“赵家不安全,折冲府也不行。那你们让我住哪里?”

    王畅收回心神,说道:“郑将军想的,是否同我一样?”

    郑叡沉吟道:“双双能想到的事,别人自然也能想到。向来只有千日做贼,可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王畅接口道:“看来,郑将军同我是一样的想法。”

    霍成双插嘴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郑叡道:“这是个引蛇出洞的好机会。”

    “公主的安危最要紧,郑将军可想好将她安置在哪里了吗?”王畅说道。

    郑叡道:“王监察御史不是已有打算了吗?”

    王畅颔首,“那好。你是地头蛇,关门打狗的事就交给你和你的人,我带着我的人保护公主。”

    郑叡没有异议,“若有事,只管喧哗出声便是。”

    霍成双鼓了脸,瞪着两人不说话了,反正她说话也没人理她。

    *

    当晚,霍成双悄悄搬去了折冲府,依旧住进了她曾和老神医、赵秦氏等人合住的小院子。

    只是夜到二更,她又被悄悄转移出了折冲府后院,转移到了郑叡的院子里。

    那里没有一丝灯火,但王畅已带人在此处候着了。

    郑叡将霍成双送到,便转身又去了折冲府。

    霍成双这时候已弄明白了他们的计划,无非是移花接木,暗度陈仓这样的计策。将她弄出来后,郑叡还要连夜带人去折冲府埋伏。

    为防有人在附近盯梢,即便霍成双被送来后,院子里依旧没有点灯。

    她也睡不着,王畅坐在院子里静候,她如今还在躲着他走,便带着黄内侍去了郑叡的书房。因为没有光亮,她只好在凳子上傻坐着。

    所幸,王畅似乎也没有同她交谈的打算,一直候在院子里。

    过三更时,黄内侍小声劝霍成双去睡一会儿。

    霍成双摇头拒绝了。

    这一晚,一整夜都是风平浪静。

    翌日,霍成双顶着两个黑眼圈迟疑道:“会不会是你们弄错了?李将军和援军来迟一事,也许只是意外?”

    郑叡摇头道:“才一晚而已,说明不了什么。”

    王畅也是这个意思。

    霍成双有些不是滋味地看着这两个跟她一样都是一夜未眠的人,她脸色憔悴,眼底发青。这两个倒好,只有微微的倦色而已。

    连黄内侍看起来都比她好得多。

    黄内侍还一直苦劝她,“公主,您身体还比从前虚弱,这作息还是不能乱。”

    北翟围城的时候熬夜是没办法,那种情况下睡着了还得担心叫醒人是件麻烦事。现在的情形却不一样了,这些事不是都有驸马和王二郎去做嘛,他家公主纯粹是庸人自扰。

    第二个晚上,霍成双依旧是明面上在折冲府住下,实际却在入夜后被悄悄送到了扶风巷。

    她这晚困顿得很,这才终于支撑不住了,在郑叡书房的小榻上睡着了。

    黄内侍小心翼翼地为她拉上被子。

    子时之后,他也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哈欠。想到外面还有王畅等人守着,他便在一旁的桌子上趴了下来,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便已是快四更的时候了。

    外头突然一阵喧哗声,虽是从远处传来的,听不大真切,但黄内侍却一个激灵,便猛然灵醒过来。

    他跳起来,连忙去小榻上推醒了霍成双。

    霍成双被叫醒时还迷迷糊糊,下一刻便听到屋外王畅的声音响起。“王文,你带人保护好成姑娘。王武,跟我出去看看。”

    霍成双瞌睡虫跑得一干二净,连忙下了榻,随意整理了几下衣裳便开门出去。

    就只这么一点点功夫,王畅已经出了院门口。

    她想跟着去折冲府看看。

    王文却伸手拦了她,“二郎有吩咐,恐那些人还有后招,您不宜露面。请别让小的为难。”

    他是知道霍成双真实身份的,自然不敢让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去。

    黄内侍也跟着苦劝,霍成双无法,只好在院子里等着结果。

    王畅带着王武走到折冲府时,折冲府后院已灯火通明。

    守着后门的府兵认得他,很快便让他们进去了。

    王畅径自朝那处本该是霍成双住下的院子行去,一路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几具尸首,皆是黑衣蒙面。

    踏入院子里,血腥气更是浓郁了不少。这里的尸首更多,王畅粗略一看,便已见到了十来具,不光有黑衣死士,还有府兵的,只是死去的死士多得多。屋子里也有血腥味飘出来,显然那里面也有载了不少人。

    可以想见,方才这里经过了一场恶战。

    院子中央,郑叡手举熊熊燃烧的火把,与十几个折冲府兵站在一起。

    他的面前,五个黑衣死士被留了活口,只是被府兵们死死压着,已摘去了黑色面罩,露出苍白无血的脸庞,其中两个嘴角还挂了血,却一声不吭。

    王畅微微蹙眉,走到郑叡身边说道:“没卸掉他们的下巴?”

    郑叡抿唇道:“卸过了,检查过他们牙齿中并未藏毒,便又安上了。他们什么都不肯说。”

    王畅眉头蹙得更深,“衣领等各处呢?”

    郑叡摇头,“都检查过了,没有毒|药。”

    他也不大明白,若是死士,出任务不可能不随身携带毒|药……

    王畅脸色一变,道:“遭了!快去叫老神医!”

    已经晚了,只见五人几乎在同一时刻口吐鲜血,不到须臾便毙命,甚至等不及老神医过来。

    王畅吐出一口浊气,道:“这些人确实是死士,只是他们是事先服了毒。若没有按时回去服下解药,便会毒发身亡。”他冷笑一声,“这幕后主使为达目的,可真是豁出了老本!”

    郑叡闻言,不免脸色一沉,沉声道:“是我大意了。”

    王畅微微摇头。

    他们二人终究还是有些不同的,在今日之前,郑叡尚未见识过世家大族那些层出不穷的手段。

    “能认出他们是谁的人吗?”郑叡依旧沉着脸。

    王畅摇头,又道:“看他们的兵器和穿着打扮,跟当初追着我来晋江城的是同一拨人。”

    后院这里这一场恶斗,不可避免惊醒了张大将军等人。

    不一会儿,张大将军便带着人浩浩荡荡来了。

    王畅轻声问郑叡道:“你打算怎么跟张大将军解释这些尸首?”

    真相是一定不能说的。虽然张大将军旧年是荣国公麾下,而荣国公是陛下的绝对心腹,但到底张大将军并非荣国公本人,也早已从荣国公手下脱离出来,而且公主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否则人多嘴杂,对公主而言绝非好事。

    郑叡沉着道:“不必担心。”

    他上前几步,走到张大将军身边轻声说了几句话,就听张大将军怒气冲冲地对身后的曹二道:“他娘的,我道他们怎会那么好心留下来帮忙!吩咐下去,在地窖那头加强守卫,决不能让鬼祟的人溜进去!不对,马上把地窖里的东西都转移了。”

    这时候,先前被人喊来的老神医也匆匆赶到了。

    张大将军对老神医还是礼遇有加的,见了他马上温和了脸,说道:“成大夫怎么也来了?这边乱糟糟的,别污了成大夫的眼。”

    老神医惊疑不定地去看郑叡。

    郑叡从容道:“之前有人闯入了折冲府。现在已经没事了,您安心,一切都好。”

    他这么说,老神医便知霍成双好好的,这才有这个心思同张大将军寒暄。

    趁着张大将军在同老神医说话,王畅好奇地问走回来的郑叡,“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暗示张大将军,这些人是李将军派来的,他们在地窖那头徘徊,被我们发现后追击到这里。”

    地窖就在这不远处,这么说张大将军也不会怀疑什么。

    王畅依旧疑惑,“地窖里有什么?”

    郑叡淡淡望了他一眼,说道:“北翟人的四万多只耳朵。”

    王畅:“……”

    所以,张大将军这是以为,李将军是要销毁那些耳朵,再污蔑晋州军谎报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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