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建国初年, 当年已经八岁的韶珺便被立为了太子。
做了十余年的储君之后，韶珺并不像他的父皇那样威严赫赫, 浩气凛然到不可侵犯。恰恰相反, 他温良恭俭，待人接物皆是十分和气。
这样的脾性在许多朝臣眼中乃是一个宽和的储君。
但于嘉元帝而言, 大周新朝才立十余年，他心中的改革大任即便到他退位时也只能初见成效，因而他更希望将来接过衣钵的嫡长子可以更锐利一些。否则容易被朝臣们牵着鼻子走，守不住他打下的这片江山基业！
阮皇后大约能猜到嘉元帝的考量，太子始终是他和她的嫡长子, 又是第一个、并且很长一段时日还是唯一的孩子, 只要他没有不忠不孝，嘉元帝就不会废太子。
于是他就只好磨砺韶珺, 即便无法让他的性子更锋利一些，好歹提升一下他的政治头脑，叫他登基后轻易不会被当成一个傀儡皇帝。
目前看来，成效还算可以, 只是不够明显。而太子身后还跟了一个妄图利用太子获取滔天富贵的谢家，始终是一个危险的地|雷, 随时都可能引爆。
但谢家……阮皇后冷哼一声, 陛下迟早会收拾他们！
阮皇后望着温文尔雅走进来的长子，刚绽开一抹笑意, 便见到长子身后蹦蹦跳跳的两个小身影。
“母后……”
“双姐姐……”
两个小粉团像炮弹似的冲过来, 一人一个投入阮皇后和霍成双的怀中。
阮皇后拔出怀中的小男孩, 微微蹙眉，“麒儿？”
她又望向身旁霍成双怀中的那个一模一样的男孩，“麟儿？你们怎么会来？你们父皇同意你们出宫了吗？”
这两个男孩正是阮皇后几年前生下的双生子，正因为有了他们，嘉元帝和阮皇后才摆脱了子嗣稀少的困境，这几年还会上谏嘉元帝广开后宫的，便只剩下了一些居心叵测的朝臣。
韶麒和韶麟今年才七岁，虽是幼子，但嘉元帝从不放松对他们的教导。他们已入学，每日都要到弘正斋跟着师傅读书骑射，不到休沐日不会放假。
今日又不是休沐，可以想见嘉元帝不会轻易让他们出宫的。
韶麒埋在阮皇后怀里装死。
韶麟则扬起小脑袋，顾自对霍成双撒娇道：“双姐姐，麟儿都好久没见到你了。听说姐姐病好了，麟儿就出宫来看你了，你高不高兴？”
霍成双一听他的话，便知皇伯父和皇伯母没将她被掳一事告诉两个小表弟，便点了点他，严肃道：“那你也不能擅自出宫啊。”
韶麟眨了眨眼睛，认真道：“有太子哥哥，不是擅自出宫的。”
阮皇后将视线移向韶珺。
韶珺拱手行礼，求情道：“母后，麒儿和麟儿来求我，我想着他们都许久未出宫了，便带他们出来一日。母后放心，他们答应我了，只在上林苑停留一日，今日傍晚就回宫，落下的功课也一定找时间补上。”
阮皇后叹气，说道：“他们两个古灵精怪，哄你的次数还少吗？”长子这个心软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霍成双摸了摸三表弟的小脑袋，对阮皇后道：“皇伯母，麒儿麟儿都已经来了，你总不能再把他们送回去。都已经来了上林苑，不如这几日就由太子哥哥和我教他们读书吧，皇伯母就当个监工，监督他们读书便可。”
闻言，韶麒跟着抬起小脑袋，惊喜道：“双姐姐的意思是，我和弟弟可以多留几日吗？”
阮皇后对一双幼子还是十分疼爱的，便道：“嗯，但你们答应这几日会好好读书，待完成了功课就随你们，只是身边也不能离人，知道了么？”
见两个孩子都答应了，阮皇后这才转头对韶珺道：“珺儿，你也留几日吧，这几日就好好陪陪太子妃。”
韶珺愣了愣，脱口而出道：“可儿臣还答应了梅儿，明日……”
见阮皇后面上徒然现出的冷意，韶珺连忙请罪道：“母后见谅，人无信不立。明日便是谢老夫人的诞辰，儿臣都已经答应了谢良娣会陪她回去向老夫人贺寿……”
“太子不必再说了。”阮皇后眼中冷芒一闪，道，“你是当朝太子，带一个侍妾去给侍妾的祖母贺寿？你不怕朝臣参你嫡庶不分，我和你父皇还要脸面呢！要你多留些时日，也是你父皇的意思。现在去看看太子妃吧，她这几日身体不适。”
韶珺望着阮皇后面上的坚决，无奈地道：“是，那儿臣先行告退了。”
阮皇后撇过头不去看他，韶珺轻叹一声才转身走了。
出了武台殿，韶珺跟宫人问清楚了太子妃的住处，便往清秋阁而去。
入了清秋阁，太子妃陈氏正躺在床上，面色不大好，她身边的宫女和内侍却皆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
见了他，陈氏还要下床与他问安，韶珺连忙上前，阻止她道：“母后说你身子不适，快歇着吧。”
陈氏就着他的手重新躺回床上，才吩咐宫人们都下去。
宫人们依旧是喜气洋洋地告退，让韶珺好一番困惑。
“他们都是怎么了？”韶珺一边坐到陈氏床头，一边问道。
陈氏微笑道：“是好事。”她拉过韶珺的手，温柔地覆到自己的小腹道，“殿下又要做父亲了。”
韶珺一时有些怔愣，随即才反应过来，惊喜道：“这是真的？”
陈氏含笑点头，“才一个月，还是昨晚那位老神医诊出的喜脉。”
韶珺看她的脸色不好，又关心道：“你可还好？”
陈氏神色有些黯淡，说道：“老神医说我动了胎气，身子也弱，需要好好养着。”她打起精神，见韶珺也是一副担忧的模样，便道，“母后已拜托了老神医照顾我的胎，他医术高超，想来是无碍的。”
韶珺这才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他想起阮皇后要他多留几日陪太子妃，想来便是为太子妃这胎的缘故。
韶珺不由万分失落又无奈，他知道母后十分不待见谢良娣，甚至可以说十分厌恶，像今日这种不由分说便寻她霉头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他也知道是自己的任性妄为对不住母后，所以能顺从的都会顺从。像今日即便什么都正当理由都没有，他也依然会听从母后的话的。
可是……母后一遇到谢良娣和谢家的事，便连好好同他分说的耐性也没有……
陈氏精力不济，韶珺同她说了一会儿话之后便躺下休息了。
韶珺在她熟睡之后，才出了清秋阁。
太子妃有喜他很高兴，只是想起同样求子求了好几个月的谢良娣，他又轻轻叹了口气。
他吩咐身后的尹常道：“你亲自回宫一趟，跟谢良娣说一声，太子妃有孕了，胎气不稳，母后命我留下来照看她几日。至于陪她回谢家为谢老夫人贺寿一事，母后不允……你明日就带上一份礼物，代我去一趟。”
“是。”尹常是韶珺的贴身内侍，闻言便领命前去。
韶珺又是一阵叹气。
他的嫡长子去年已经夭折，太子妃如今又有孕了也好。在谢良娣一事上，已经是他对不起她，在儿子这一样上，总不能让她连嫡妻的脸面都没了。
*
东宫。
谢氏温柔可亲地送走了尹常，转头回到内侍。
忍了又忍，终于一怒之下将梳妆台上的东西扫落在地，乒乒乓乓的声音在内室回响。
谢氏脸色狰狞，原本姣美的面容消失得不见踪影，“都是贱人！贱人！一个个都见不得我好过！陈氏那样一个病秧子，怎么会比我先有孕！”
她的大宫女芙蓉连忙劝道：“姑娘，您轻点儿声，被人听到了，一旦传到太子耳中，只怕会让他与您之间起了隔阂。”
谢氏怒道：“他都听他那好母后的话留在上林苑了，还哪里管得了我！”
芙蓉焦急道：“您忘了老爷说的话，宫中处处是眼线，万事必定要忍。太子殿下不是给了您腰牌，允您明日出宫的吗？到时您再同老爷商量商量，万不可轻举妄动。”
提起谢宏，谢氏想到祖父的铁血手腕，这才冷静了些。
翌日，谢氏对着铜镜理了装容，才收了不平之色，容光焕发地坐车回娘家。
谢老夫人生辰，来的宾客不少，前堂热闹非凡。
但来的宾客未必都是同谢家交好，谢氏在前堂待了片刻，便坐不住了。
来做客的许多妇人，嘴上虽看着谢家的面子上不说话，但看向她的眼神中却暗含着不屑的目光，仿佛在嘲讽她好好的正妻不做非要做妾。
她的堂妹，隔房的嫡女谢宛竹，也是时而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
谢氏紧紧攥着手心，极力忍耐着。
她知道她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火，不然便是让别人看了好戏。
但没关系！
上一个胆敢当面讽刺她的霍成双，身为高高在上的昭明公主又如何，还不是也被她折磨到狼狈万分！就算霍成双如今回来了，可只要她稍作忍耐，祖父迟早有一日还会再收拾她的！
谢氏深呼吸几口，才起身同今日身为寿星的祖母告退，然后去了后院中属于祖父的书房。
她在书房稍稍等了一会儿，没一会儿谢宏就推门而入。
“有什么事非得见面说？”谢宏一见到孙女便道。前院还有不少宾客，他身为主人，离席太久并不妥当。
谢氏在谢宏面前完全不敢作乱，飞快将陈氏有孕一事说了。
谢宏冰凉的目光扫过她，冷声道：“就这样都值得你如此大惊小怪？”
谢氏如坐针毡，道：“可万一她又生下一个儿子，东宫哪里还有我的分量？”
谢宏道：“太子妃腹中这胎是男是女尤未可知，能不能平安产下亦是不知，即便是个男娃又平安生了下来，还能不能顺利长大亦不知晓。你何必现在就自乱阵脚！”
谢氏道：“她生了儿子，在太子殿下那里便是稳胜我一头，迟早有一日她会将殿下的心完全拉回去的！我绝不允许！”
谢宏不耐烦道：“说来说去，你不过是又犯了嫉妒心。我与你说过多少次，眼下时日尚早，鹿死谁手还尤未可知。我谢家要站得长久，不是陈氏有没有生子，也不是你的宠爱是不是比陈氏还多，而是你早日生下流着我谢氏一族血脉的皇孙！不然我们谢家全族，就不可能在以后的政局中站稳脚跟！”
他冷冷告诫着这个愈发叫她失望的孙女，“你给我听清楚，没我的吩咐，你什么都不许做！若你再坏事一次，可别怪我不顾祖孙之情！左右我谢家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孙女，明白了吗！？”
“祖父……”谢氏咬了咬唇，想起那似笑非笑的谢宛竹，命令自己冷静下来。
她哀求道：“您也不是不知道，这一年多来殿下去我那儿的次数也不少，可我……那些太医署的太医，一个个都是庸才，我还担心他们会不会听了皇后和陈氏的话加害于我……”
谢宏想起此事也是烦躁不已，身体羸弱的太子妃都尚能有孕，可偏偏被众多大夫诊断过只是有些体寒、但只要好好调理便无大碍的孙女却迟迟没有动静。
“家里的人给了你这么多人手，宫里想害到你，还没那么容易。”
谢氏还是不放心，“祖父……”
“罢了，过几日你想办法再出一趟宫，我寻个宫外的大夫再给你看看。”谢宏道。
谢氏这才安下心来，恭敬地送走还要赶回前院去的谢宏之后，她又在后院待了会儿，派个小宫女去前堂同谢老夫人告罪一声，便直接回宫了。
前堂。
小宫女同谢老夫人耳语之后，谢老夫人的嘴角几不可见地耷了耷，才笑着道：“既然良娣身子不适，那便叫她回宫好好歇着吧，叫她别记挂我了。”
谢宛竹坐在一旁，低头捏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接着帕子的掩饰讽刺地笑了笑。
她这个堂姐，真是越来越猖狂了。
祖母寿辰，她就算不来亲自告辞，也该派自己身边得力的大宫女来的，眼下她却只打发了个小宫女走这一趟，叫祖母颜面何存？
呵！她还真以为自己是太子的得意人，将来就一定能一人之上万人之下了吗？
以后的事情，谁说得清楚？
做了十余年的储君之后，韶珺并不像他的父皇那样威严赫赫, 浩气凛然到不可侵犯。恰恰相反, 他温良恭俭，待人接物皆是十分和气。
这样的脾性在许多朝臣眼中乃是一个宽和的储君。
但于嘉元帝而言, 大周新朝才立十余年，他心中的改革大任即便到他退位时也只能初见成效，因而他更希望将来接过衣钵的嫡长子可以更锐利一些。否则容易被朝臣们牵着鼻子走，守不住他打下的这片江山基业！
阮皇后大约能猜到嘉元帝的考量，太子始终是他和她的嫡长子, 又是第一个、并且很长一段时日还是唯一的孩子, 只要他没有不忠不孝，嘉元帝就不会废太子。
于是他就只好磨砺韶珺, 即便无法让他的性子更锋利一些，好歹提升一下他的政治头脑，叫他登基后轻易不会被当成一个傀儡皇帝。
目前看来，成效还算可以, 只是不够明显。而太子身后还跟了一个妄图利用太子获取滔天富贵的谢家，始终是一个危险的地|雷, 随时都可能引爆。
但谢家……阮皇后冷哼一声, 陛下迟早会收拾他们！
阮皇后望着温文尔雅走进来的长子，刚绽开一抹笑意, 便见到长子身后蹦蹦跳跳的两个小身影。
“母后……”
“双姐姐……”
两个小粉团像炮弹似的冲过来, 一人一个投入阮皇后和霍成双的怀中。
阮皇后拔出怀中的小男孩, 微微蹙眉，“麒儿？”
她又望向身旁霍成双怀中的那个一模一样的男孩，“麟儿？你们怎么会来？你们父皇同意你们出宫了吗？”
这两个男孩正是阮皇后几年前生下的双生子，正因为有了他们，嘉元帝和阮皇后才摆脱了子嗣稀少的困境，这几年还会上谏嘉元帝广开后宫的，便只剩下了一些居心叵测的朝臣。
韶麒和韶麟今年才七岁，虽是幼子，但嘉元帝从不放松对他们的教导。他们已入学，每日都要到弘正斋跟着师傅读书骑射，不到休沐日不会放假。
今日又不是休沐，可以想见嘉元帝不会轻易让他们出宫的。
韶麒埋在阮皇后怀里装死。
韶麟则扬起小脑袋，顾自对霍成双撒娇道：“双姐姐，麟儿都好久没见到你了。听说姐姐病好了，麟儿就出宫来看你了，你高不高兴？”
霍成双一听他的话，便知皇伯父和皇伯母没将她被掳一事告诉两个小表弟，便点了点他，严肃道：“那你也不能擅自出宫啊。”
韶麟眨了眨眼睛，认真道：“有太子哥哥，不是擅自出宫的。”
阮皇后将视线移向韶珺。
韶珺拱手行礼，求情道：“母后，麒儿和麟儿来求我，我想着他们都许久未出宫了，便带他们出来一日。母后放心，他们答应我了，只在上林苑停留一日，今日傍晚就回宫，落下的功课也一定找时间补上。”
阮皇后叹气，说道：“他们两个古灵精怪，哄你的次数还少吗？”长子这个心软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霍成双摸了摸三表弟的小脑袋，对阮皇后道：“皇伯母，麒儿麟儿都已经来了，你总不能再把他们送回去。都已经来了上林苑，不如这几日就由太子哥哥和我教他们读书吧，皇伯母就当个监工，监督他们读书便可。”
闻言，韶麒跟着抬起小脑袋，惊喜道：“双姐姐的意思是，我和弟弟可以多留几日吗？”
阮皇后对一双幼子还是十分疼爱的，便道：“嗯，但你们答应这几日会好好读书，待完成了功课就随你们，只是身边也不能离人，知道了么？”
见两个孩子都答应了，阮皇后这才转头对韶珺道：“珺儿，你也留几日吧，这几日就好好陪陪太子妃。”
韶珺愣了愣，脱口而出道：“可儿臣还答应了梅儿，明日……”
见阮皇后面上徒然现出的冷意，韶珺连忙请罪道：“母后见谅，人无信不立。明日便是谢老夫人的诞辰，儿臣都已经答应了谢良娣会陪她回去向老夫人贺寿……”
“太子不必再说了。”阮皇后眼中冷芒一闪，道，“你是当朝太子，带一个侍妾去给侍妾的祖母贺寿？你不怕朝臣参你嫡庶不分，我和你父皇还要脸面呢！要你多留些时日，也是你父皇的意思。现在去看看太子妃吧，她这几日身体不适。”
韶珺望着阮皇后面上的坚决，无奈地道：“是，那儿臣先行告退了。”
阮皇后撇过头不去看他，韶珺轻叹一声才转身走了。
出了武台殿，韶珺跟宫人问清楚了太子妃的住处，便往清秋阁而去。
入了清秋阁，太子妃陈氏正躺在床上，面色不大好，她身边的宫女和内侍却皆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
见了他，陈氏还要下床与他问安，韶珺连忙上前，阻止她道：“母后说你身子不适，快歇着吧。”
陈氏就着他的手重新躺回床上，才吩咐宫人们都下去。
宫人们依旧是喜气洋洋地告退，让韶珺好一番困惑。
“他们都是怎么了？”韶珺一边坐到陈氏床头，一边问道。
陈氏微笑道：“是好事。”她拉过韶珺的手，温柔地覆到自己的小腹道，“殿下又要做父亲了。”
韶珺一时有些怔愣，随即才反应过来，惊喜道：“这是真的？”
陈氏含笑点头，“才一个月，还是昨晚那位老神医诊出的喜脉。”
韶珺看她的脸色不好，又关心道：“你可还好？”
陈氏神色有些黯淡，说道：“老神医说我动了胎气，身子也弱，需要好好养着。”她打起精神，见韶珺也是一副担忧的模样，便道，“母后已拜托了老神医照顾我的胎，他医术高超，想来是无碍的。”
韶珺这才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他想起阮皇后要他多留几日陪太子妃，想来便是为太子妃这胎的缘故。
韶珺不由万分失落又无奈，他知道母后十分不待见谢良娣，甚至可以说十分厌恶，像今日这种不由分说便寻她霉头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他也知道是自己的任性妄为对不住母后，所以能顺从的都会顺从。像今日即便什么都正当理由都没有，他也依然会听从母后的话的。
可是……母后一遇到谢良娣和谢家的事，便连好好同他分说的耐性也没有……
陈氏精力不济，韶珺同她说了一会儿话之后便躺下休息了。
韶珺在她熟睡之后，才出了清秋阁。
太子妃有喜他很高兴，只是想起同样求子求了好几个月的谢良娣，他又轻轻叹了口气。
他吩咐身后的尹常道：“你亲自回宫一趟，跟谢良娣说一声，太子妃有孕了，胎气不稳，母后命我留下来照看她几日。至于陪她回谢家为谢老夫人贺寿一事，母后不允……你明日就带上一份礼物，代我去一趟。”
“是。”尹常是韶珺的贴身内侍，闻言便领命前去。
韶珺又是一阵叹气。
他的嫡长子去年已经夭折，太子妃如今又有孕了也好。在谢良娣一事上，已经是他对不起她，在儿子这一样上，总不能让她连嫡妻的脸面都没了。
*
东宫。
谢氏温柔可亲地送走了尹常，转头回到内侍。
忍了又忍，终于一怒之下将梳妆台上的东西扫落在地，乒乒乓乓的声音在内室回响。
谢氏脸色狰狞，原本姣美的面容消失得不见踪影，“都是贱人！贱人！一个个都见不得我好过！陈氏那样一个病秧子，怎么会比我先有孕！”
她的大宫女芙蓉连忙劝道：“姑娘，您轻点儿声，被人听到了，一旦传到太子耳中，只怕会让他与您之间起了隔阂。”
谢氏怒道：“他都听他那好母后的话留在上林苑了，还哪里管得了我！”
芙蓉焦急道：“您忘了老爷说的话，宫中处处是眼线，万事必定要忍。太子殿下不是给了您腰牌，允您明日出宫的吗？到时您再同老爷商量商量，万不可轻举妄动。”
提起谢宏，谢氏想到祖父的铁血手腕，这才冷静了些。
翌日，谢氏对着铜镜理了装容，才收了不平之色，容光焕发地坐车回娘家。
谢老夫人生辰，来的宾客不少，前堂热闹非凡。
但来的宾客未必都是同谢家交好，谢氏在前堂待了片刻，便坐不住了。
来做客的许多妇人，嘴上虽看着谢家的面子上不说话，但看向她的眼神中却暗含着不屑的目光，仿佛在嘲讽她好好的正妻不做非要做妾。
她的堂妹，隔房的嫡女谢宛竹，也是时而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
谢氏紧紧攥着手心，极力忍耐着。
她知道她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火，不然便是让别人看了好戏。
但没关系！
上一个胆敢当面讽刺她的霍成双，身为高高在上的昭明公主又如何，还不是也被她折磨到狼狈万分！就算霍成双如今回来了，可只要她稍作忍耐，祖父迟早有一日还会再收拾她的！
谢氏深呼吸几口，才起身同今日身为寿星的祖母告退，然后去了后院中属于祖父的书房。
她在书房稍稍等了一会儿，没一会儿谢宏就推门而入。
“有什么事非得见面说？”谢宏一见到孙女便道。前院还有不少宾客，他身为主人，离席太久并不妥当。
谢氏在谢宏面前完全不敢作乱，飞快将陈氏有孕一事说了。
谢宏冰凉的目光扫过她，冷声道：“就这样都值得你如此大惊小怪？”
谢氏如坐针毡，道：“可万一她又生下一个儿子，东宫哪里还有我的分量？”
谢宏道：“太子妃腹中这胎是男是女尤未可知，能不能平安产下亦是不知，即便是个男娃又平安生了下来，还能不能顺利长大亦不知晓。你何必现在就自乱阵脚！”
谢氏道：“她生了儿子，在太子殿下那里便是稳胜我一头，迟早有一日她会将殿下的心完全拉回去的！我绝不允许！”
谢宏不耐烦道：“说来说去，你不过是又犯了嫉妒心。我与你说过多少次，眼下时日尚早，鹿死谁手还尤未可知。我谢家要站得长久，不是陈氏有没有生子，也不是你的宠爱是不是比陈氏还多，而是你早日生下流着我谢氏一族血脉的皇孙！不然我们谢家全族，就不可能在以后的政局中站稳脚跟！”
他冷冷告诫着这个愈发叫她失望的孙女，“你给我听清楚，没我的吩咐，你什么都不许做！若你再坏事一次，可别怪我不顾祖孙之情！左右我谢家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孙女，明白了吗！？”
“祖父……”谢氏咬了咬唇，想起那似笑非笑的谢宛竹，命令自己冷静下来。
她哀求道：“您也不是不知道，这一年多来殿下去我那儿的次数也不少，可我……那些太医署的太医，一个个都是庸才，我还担心他们会不会听了皇后和陈氏的话加害于我……”
谢宏想起此事也是烦躁不已，身体羸弱的太子妃都尚能有孕，可偏偏被众多大夫诊断过只是有些体寒、但只要好好调理便无大碍的孙女却迟迟没有动静。
“家里的人给了你这么多人手，宫里想害到你，还没那么容易。”
谢氏还是不放心，“祖父……”
“罢了，过几日你想办法再出一趟宫，我寻个宫外的大夫再给你看看。”谢宏道。
谢氏这才安下心来，恭敬地送走还要赶回前院去的谢宏之后，她又在后院待了会儿，派个小宫女去前堂同谢老夫人告罪一声，便直接回宫了。
前堂。
小宫女同谢老夫人耳语之后，谢老夫人的嘴角几不可见地耷了耷，才笑着道：“既然良娣身子不适，那便叫她回宫好好歇着吧，叫她别记挂我了。”
谢宛竹坐在一旁，低头捏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接着帕子的掩饰讽刺地笑了笑。
她这个堂姐，真是越来越猖狂了。
祖母寿辰，她就算不来亲自告辞，也该派自己身边得力的大宫女来的，眼下她却只打发了个小宫女走这一趟，叫祖母颜面何存？
呵！她还真以为自己是太子的得意人，将来就一定能一人之上万人之下了吗？
以后的事情，谁说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