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间过得飞快。
太子在上林苑住了小半个月便回了大兴宫。
临走前, 他想带着双生弟弟一起回宫，但韶麒和韶麟却没一个愿意的。
开玩笑！
如今宫里只剩了一个严厉的父皇, 慈祥的母后和亲和的表姐都不在。而东宫呢, 皇嫂也不在，只有讨厌的谢良娣, 他们傻了才想回去呢！
“皇兄，父皇都将师傅们打包送过来了，我们每日的功课都没落下。”
“而且，父皇既没下诏让我们回京，自然是允许我们在这儿陪着母后的！”
小兄弟俩一人一句, 听起来似乎道理十足。
韶珺向来拿这两个小弟弟没辙, 闻言也只好放弃了，只单独一人回了京。
此后, 他大约三四日便来一趟上林苑，通常都是带些东西来，向阮皇后尽孝之后便去陪陪正在安胎的陈氏。
嘉元帝政务繁忙，来的频率就不大一定了, 偶然他隔日就来，偶尔则要过八|九的功夫, 但只要有些空闲的日子里, 他都会快马加鞭来一趟。
如此一个月之后，阮皇后心疼嘉元帝如此奔波, 便劝他不必常来。
嘉元帝笑道：“如今宫里头冷清得很, 你要是再不允我来, 那可真是让我做个孤家寡人了。”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了。
十二月初时，京畿飘起了这个冬日的第一场雪。
阮皇后望着处处就要裹上银霜的上林苑，终究舍不得嘉元帝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还要来回奔波，便下定决心要回大兴宫。
她本是想带着大大小小的一家子一起走，上林苑距离大兴宫只有五十里，早上坐舆车出发，慢慢前行，总不至于到天黑还到不了。
但老神医却提出陈氏的胎还未稳，不适宜此时动身。
阮皇后顿时陷入了两难。
最后，还是霍成双主动提议她继续留在上林苑陪着陈氏，阮皇后可以放心回宫。
阮皇后离开后，霍成双便和老神医一起搬去了清秋阁，同陈氏同住，大家离得近些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又过两日，霍成双跟老神医对月小酌时，老神医在感叹宫外的月亮都更圆时说漏了嘴——其实陈氏的怀相其实已经很好了，只是他自己不想去宫里，所以能拖一日，便拖一日……
霍成双顿时气得想暴打他一顿！
还是陈氏在里头听到二人闹出的动静，出来得知始末后，她笑了笑便安抚霍成双道：“左右咱们过年总得回京去过，也没差多少天了。”
她的神色看不出丝毫勉强，霍成双便想起阮皇后所说的“眼不见为净”来，也许对陈氏来说，大约真的是清清静静的上林苑更让她自在吧。
霍成双沉默片刻，才瞪了老神医一眼，放狠话道：“这次看在我太子妃嫂嫂的面子上，就放过你了！”
老神医撇撇嘴，暗道说的好像她能拿他怎么样似的。
又过了三日，嘉元帝风尘仆仆地又来了一趟上林苑，他是特意来看霍成双的。至于陈氏，他最多就招来老神医问几句便成，其余的轮不到他这做公公的来关心。
霍成双又惊又喜，同时还不忘告老神医的状。
嘉元帝笑了笑，道：“你与他相处那么久，还不知他的个性吗？不用怕，太子妃生产之前，他哪里都去不了。”
霍成双偷笑一声，这才罢了。
嘉元帝又从怀里掏出一封文书，递给霍成双道：“这是皇伯父今日过来的原因，你看看。”
霍成双疑惑地接过来一看，才发现是来自西北的战报。
她欢呼一声，连忙一目十行看了下去。
这字迹并非郑叡所书，写得亦不算规整，霍成双猜测这大约是张大将军或是蒋将军写的。
战报中提及玿门关已被顺利夺回。郑叡这次的功劳不及晋江城之战，不过霍成双也不在意这些，她只要知道他平安无事便可。
她轻轻吁了一口气，将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她慢慢细读着战报，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惊诧道：“赵大哥立功了？”
嘉元帝跟着看一眼她所指的地方，颔首道：“嗯，这次领兵从后山暗道攻入玿门关的便是此人。”他摸了摸霍成双的后脑勺，“看在他曾照应你良多的份上，皇伯父会好好奖赏他的。”
霍成双眼睛一亮，“够能得个爵位吗？”
嘉元帝考虑了下，才道：“若将对你的照应算进去，自然是够的。但明面上的功劳却还不够。”
夺回玿门关的计策与赵虎无关，他顶多算是个冲锋官。
霍成双刚有些失望，便听嘉元帝又道：“不过我可以给个勋位。”
身上挂个勋位的武官在襄京城多了去了，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霍成双笑道：“那就好。”她想了想又追问道，“是骑都尉吗？”
那是武官勋位之中的最高位。
嘉元帝哭笑不得，哄道：“好好好，那就骑都尉。”
两人“商量”好了对赵虎的奖赏，霍成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嘉元帝一直未曾提起郑叡。
就连前些日子，他和皇伯母在听完她说完在晋江城的经历之后，就甚少再提及过郑叡。
“皇伯父……”霍成双小心翼翼地扯扯嘉元帝的袖子，“那阿叡呢？”
嘉元帝心里不是滋味，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水，说道：“朕已有了打算，过完正月再下诏令他们入京。”
霍成双一愣，“为何要等正月之后？玿门关不是都已经夺回……”
她的话语消失在嘉元帝难以言喻的神情中。
“朕”字都出来了，好像不大妙啊……
嘉元帝“哼”了一声，“难怪都说女生外向，我还没同意呢，你就胳膊肘一个劲地朝他拐了！”
霍成双默念欲速则不达，连忙摇着嘉元帝的胳膊谄媚道：“我是头发长见识短，一时没想到就算玿门关夺回来了，可还得花些时间整顿军务，还有北翟那边，也得防着他们随时反扑。阿叡多留些时间在那边，也是正常。还是皇伯父最英明神武！早早就思量到了这些。”
嘉元帝听着她说得胡天胡地，呷了一口茶水，道：“对了，差点儿忘了知会你一声。段家不是被朕处置了么，晋江城太守一时从缺，从别处现调一个费时又费力，朕就干脆让柯都尉去当这个太守了，左右他是士族出身，这点为官之能还是有的。至于他空出来的都尉之位嘛……你猜猜朕给了谁？”
霍成双听到这里，便有不好的预感 。
她吞了吞口水，小心道：“该不会……是阿叡吧？”
嘉元帝颔首，奖励似的摸摸霍成双的脑袋，“知我者，双双也！”
霍成双张大了嘴巴，心中只觉得欲哭无泪。
阿叡本已是晋州军中的从三品云麾将军，如今却又降了一级，去做了正四品上的折冲都尉。
哪怕听着只有一级呢，可大周上下有多少个折冲府，便有多少个折冲都尉，且折冲都尉只掌管当地军府之权，出了地方便再无用处。所以这个都尉一点儿都不值钱，哪儿像大周军中的云麾将军这么位高权重！
她有些挫败地道：“皇伯父……是不是，假如阿叡跟我没什么关系，你就不会调他去做这个折冲都尉？”
嘉元帝老怀深慰，说了一句同方才一样的话，“知我者，双双也！”
霍成双垂下脑袋，半晌才道：“那……是不是他得了您的认可后，您还是会重用他的？”
“双双，”嘉元帝语重心长，“皇伯父虽然护短，但还没到公私不分的地步。不管有你没你，以郑叡的才干，朕都会重用他。但他在与你之事上，表现得确实让朕失望，所以朕才会如此再三磨砺他，也算是给他一个教训。”
所以说到底，终究还是气她擅自嫁给他惹出的风波……
霍成双叹了口气，她知道她不能再辩解了。婚事虽是她提议，但没有郑叡的配合又怎么会成。按嘉元帝的脾性，她再在这件事上纠缠下去，他舍不得对她发火，却会对郑叡的印象越来越差。
霍成双深吸一口气，说道：“那好吧，等他入京了，您自然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那时候，您就会明白，我没有选错人。”
她说得斩钉截铁，嘉元帝便笑道：“那好，皇伯父便等着那一日。”
*
霍成双和陈氏是小年那天整装回宫的，韶珺亲自来接的她们。
自然，老神医如今作为陈氏的专用大夫，也跟着被带进了大兴宫。而后，他便去了太医署。
犹如先前嘉元帝所承诺过的一般，太医署的任何珍稀药材和古籍医术都随他取用，只是他去哪儿都有人监视，便是更衣也有专人守在门外，叫他无法偷溜出宫。
老神医抗议无效之后，只能乖乖认命。
而霍成双，在时隔一年之后，终于才又一次踏入她的惊鸿殿。
惊鸿殿中的景色不变，依旧是那样的亭台楼阁，雕梁画壁。在银装素裹的冬日里，一切显得那么熟悉而陌生。
霍成双一眼望去，却已觉得物是人非……
太子在上林苑住了小半个月便回了大兴宫。
临走前, 他想带着双生弟弟一起回宫，但韶麒和韶麟却没一个愿意的。
开玩笑！
如今宫里只剩了一个严厉的父皇, 慈祥的母后和亲和的表姐都不在。而东宫呢, 皇嫂也不在，只有讨厌的谢良娣, 他们傻了才想回去呢！
“皇兄，父皇都将师傅们打包送过来了，我们每日的功课都没落下。”
“而且，父皇既没下诏让我们回京，自然是允许我们在这儿陪着母后的！”
小兄弟俩一人一句, 听起来似乎道理十足。
韶珺向来拿这两个小弟弟没辙, 闻言也只好放弃了，只单独一人回了京。
此后, 他大约三四日便来一趟上林苑，通常都是带些东西来，向阮皇后尽孝之后便去陪陪正在安胎的陈氏。
嘉元帝政务繁忙，来的频率就不大一定了, 偶然他隔日就来，偶尔则要过八|九的功夫, 但只要有些空闲的日子里, 他都会快马加鞭来一趟。
如此一个月之后，阮皇后心疼嘉元帝如此奔波, 便劝他不必常来。
嘉元帝笑道：“如今宫里头冷清得很, 你要是再不允我来, 那可真是让我做个孤家寡人了。”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了。
十二月初时，京畿飘起了这个冬日的第一场雪。
阮皇后望着处处就要裹上银霜的上林苑，终究舍不得嘉元帝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还要来回奔波，便下定决心要回大兴宫。
她本是想带着大大小小的一家子一起走，上林苑距离大兴宫只有五十里，早上坐舆车出发，慢慢前行，总不至于到天黑还到不了。
但老神医却提出陈氏的胎还未稳，不适宜此时动身。
阮皇后顿时陷入了两难。
最后，还是霍成双主动提议她继续留在上林苑陪着陈氏，阮皇后可以放心回宫。
阮皇后离开后，霍成双便和老神医一起搬去了清秋阁，同陈氏同住，大家离得近些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又过两日，霍成双跟老神医对月小酌时，老神医在感叹宫外的月亮都更圆时说漏了嘴——其实陈氏的怀相其实已经很好了，只是他自己不想去宫里，所以能拖一日，便拖一日……
霍成双顿时气得想暴打他一顿！
还是陈氏在里头听到二人闹出的动静，出来得知始末后，她笑了笑便安抚霍成双道：“左右咱们过年总得回京去过，也没差多少天了。”
她的神色看不出丝毫勉强，霍成双便想起阮皇后所说的“眼不见为净”来，也许对陈氏来说，大约真的是清清静静的上林苑更让她自在吧。
霍成双沉默片刻，才瞪了老神医一眼，放狠话道：“这次看在我太子妃嫂嫂的面子上，就放过你了！”
老神医撇撇嘴，暗道说的好像她能拿他怎么样似的。
又过了三日，嘉元帝风尘仆仆地又来了一趟上林苑，他是特意来看霍成双的。至于陈氏，他最多就招来老神医问几句便成，其余的轮不到他这做公公的来关心。
霍成双又惊又喜，同时还不忘告老神医的状。
嘉元帝笑了笑，道：“你与他相处那么久，还不知他的个性吗？不用怕，太子妃生产之前，他哪里都去不了。”
霍成双偷笑一声，这才罢了。
嘉元帝又从怀里掏出一封文书，递给霍成双道：“这是皇伯父今日过来的原因，你看看。”
霍成双疑惑地接过来一看，才发现是来自西北的战报。
她欢呼一声，连忙一目十行看了下去。
这字迹并非郑叡所书，写得亦不算规整，霍成双猜测这大约是张大将军或是蒋将军写的。
战报中提及玿门关已被顺利夺回。郑叡这次的功劳不及晋江城之战，不过霍成双也不在意这些，她只要知道他平安无事便可。
她轻轻吁了一口气，将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她慢慢细读着战报，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惊诧道：“赵大哥立功了？”
嘉元帝跟着看一眼她所指的地方，颔首道：“嗯，这次领兵从后山暗道攻入玿门关的便是此人。”他摸了摸霍成双的后脑勺，“看在他曾照应你良多的份上，皇伯父会好好奖赏他的。”
霍成双眼睛一亮，“够能得个爵位吗？”
嘉元帝考虑了下，才道：“若将对你的照应算进去，自然是够的。但明面上的功劳却还不够。”
夺回玿门关的计策与赵虎无关，他顶多算是个冲锋官。
霍成双刚有些失望，便听嘉元帝又道：“不过我可以给个勋位。”
身上挂个勋位的武官在襄京城多了去了，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霍成双笑道：“那就好。”她想了想又追问道，“是骑都尉吗？”
那是武官勋位之中的最高位。
嘉元帝哭笑不得，哄道：“好好好，那就骑都尉。”
两人“商量”好了对赵虎的奖赏，霍成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嘉元帝一直未曾提起郑叡。
就连前些日子，他和皇伯母在听完她说完在晋江城的经历之后，就甚少再提及过郑叡。
“皇伯父……”霍成双小心翼翼地扯扯嘉元帝的袖子，“那阿叡呢？”
嘉元帝心里不是滋味，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水，说道：“朕已有了打算，过完正月再下诏令他们入京。”
霍成双一愣，“为何要等正月之后？玿门关不是都已经夺回……”
她的话语消失在嘉元帝难以言喻的神情中。
“朕”字都出来了，好像不大妙啊……
嘉元帝“哼”了一声，“难怪都说女生外向，我还没同意呢，你就胳膊肘一个劲地朝他拐了！”
霍成双默念欲速则不达，连忙摇着嘉元帝的胳膊谄媚道：“我是头发长见识短，一时没想到就算玿门关夺回来了，可还得花些时间整顿军务，还有北翟那边，也得防着他们随时反扑。阿叡多留些时间在那边，也是正常。还是皇伯父最英明神武！早早就思量到了这些。”
嘉元帝听着她说得胡天胡地，呷了一口茶水，道：“对了，差点儿忘了知会你一声。段家不是被朕处置了么，晋江城太守一时从缺，从别处现调一个费时又费力，朕就干脆让柯都尉去当这个太守了，左右他是士族出身，这点为官之能还是有的。至于他空出来的都尉之位嘛……你猜猜朕给了谁？”
霍成双听到这里，便有不好的预感 。
她吞了吞口水，小心道：“该不会……是阿叡吧？”
嘉元帝颔首，奖励似的摸摸霍成双的脑袋，“知我者，双双也！”
霍成双张大了嘴巴，心中只觉得欲哭无泪。
阿叡本已是晋州军中的从三品云麾将军，如今却又降了一级，去做了正四品上的折冲都尉。
哪怕听着只有一级呢，可大周上下有多少个折冲府，便有多少个折冲都尉，且折冲都尉只掌管当地军府之权，出了地方便再无用处。所以这个都尉一点儿都不值钱，哪儿像大周军中的云麾将军这么位高权重！
她有些挫败地道：“皇伯父……是不是，假如阿叡跟我没什么关系，你就不会调他去做这个折冲都尉？”
嘉元帝老怀深慰，说了一句同方才一样的话，“知我者，双双也！”
霍成双垂下脑袋，半晌才道：“那……是不是他得了您的认可后，您还是会重用他的？”
“双双，”嘉元帝语重心长，“皇伯父虽然护短，但还没到公私不分的地步。不管有你没你，以郑叡的才干，朕都会重用他。但他在与你之事上，表现得确实让朕失望，所以朕才会如此再三磨砺他，也算是给他一个教训。”
所以说到底，终究还是气她擅自嫁给他惹出的风波……
霍成双叹了口气，她知道她不能再辩解了。婚事虽是她提议，但没有郑叡的配合又怎么会成。按嘉元帝的脾性，她再在这件事上纠缠下去，他舍不得对她发火，却会对郑叡的印象越来越差。
霍成双深吸一口气，说道：“那好吧，等他入京了，您自然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那时候，您就会明白，我没有选错人。”
她说得斩钉截铁，嘉元帝便笑道：“那好，皇伯父便等着那一日。”
*
霍成双和陈氏是小年那天整装回宫的，韶珺亲自来接的她们。
自然，老神医如今作为陈氏的专用大夫，也跟着被带进了大兴宫。而后，他便去了太医署。
犹如先前嘉元帝所承诺过的一般，太医署的任何珍稀药材和古籍医术都随他取用，只是他去哪儿都有人监视，便是更衣也有专人守在门外，叫他无法偷溜出宫。
老神医抗议无效之后，只能乖乖认命。
而霍成双，在时隔一年之后，终于才又一次踏入她的惊鸿殿。
惊鸿殿中的景色不变，依旧是那样的亭台楼阁，雕梁画壁。在银装素裹的冬日里，一切显得那么熟悉而陌生。
霍成双一眼望去，却已觉得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