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成双的这个新年过得乏善可陈。

    除了跟嘉元帝、阮皇后等人相处之外, 她的全副心思都放在了掰着手指头算日子上。

    过了正月之后,她的心情就愈发喜悦难忍, 脸上时常闪过的笑意明显到嘉元帝想当看不到都不行。

    “你要是再对着我这么傻笑, 就别指望我告诉你他哪天回京了!”嘉元帝在一日用膳时,这么对霍成双道。

    霍成双立时摆正了神色, 正正经经地重新端起饭碗用膳。

    阮皇后忍了忍笑,在霍成双走后对嘉元帝取笑道:“你何必这么较真,看把双双吓的。”

    更何况郑叡入京也不是多隐秘的消息,只要双双愿意,完全可以让人去中书省查阅公函, 不必非得通过嘉元帝这里不可。可偏偏, 她竟也配合他这么玩儿。

    嘉元帝龇了龇牙,道:“女生外向, 我可总算是知道了。”

    阮皇后有好奇地问道:“那你打算怎么考验那郑叡?”

    嘉元帝笑出了一口白牙,“天机不可泄露!”

    *

    二月初七之后,霍成双算着时间,觉得他应该快入京了, 便开始每日去嘉元帝面前晃。

    嘉元帝却一点儿也不着急,任由她端茶倒水伺候了他八|九日后, 才告诉她按郑叡一行的行程推算, 预估的入京时间是二月十九。

    霍成双听罢,高兴得快蹦起来。

    嘉元帝凉凉道:“这又不是准确的日子, 难保他们路上不会遇到什么事后, 导致入京延迟。”

    霍成双想也不想便道:“皇伯父你又唬我了。”

    入朝觐见是大事, 只有万不得已才可能没有按预定时间来,极少有人会在路上耽搁。

    到了十八那日,她便用心将自己所有可能适合明日穿的衣服都试了一遍。

    因为要出宫,所有太过华丽繁琐的衣饰直接都被摒弃了,公主规制的衣饰同样也是。

    就算是这样,她也试了差不多一整个上半晌才试完。

    试完之后,她依旧是同试衣裳前一样,完全一头雾水,无法确定明日的打扮,更何况还有用什么头饰,也是一大难题。

    茯苓和白芷、百草面面相觑。

    她们早已从黄内侍口中得知郑叡的存在,这些日子以来又看着她们家殿下与陛下斗志斗法,自然明白她这么纠结是为了什么。

    茯苓便上前一步问道:“殿下,你非得明日出宫吗?”

    霍成双随意地点点头,手上继续翻找着她的妆奁。

    在晋江城时她嫌弃她妆奁里的东西太少,每日就那么几样头饰反复戴。如今回京了,妆奁大了,首饰更是多到她轮流戴上一两年都戴不完,却照样还是头疼着不知该如何梳妆打扮。

    甘草蹙了蹙眉,道:“殿下,论理您是君他是臣,便是要见也是他来见您的。”

    茯苓和白芷闻言,一个连忙捅了捅她,一个以眼神示意她别再这么说。

    甘草顿时不说话了。

    霍成双忙着找合适的首饰,并未留意到身后三人的动静。

    她说道:“我是怕皇伯父不会大发慈悲地打发他过来看我。再说皇宫内院,他一个外臣,确实不好在里面随意走动。”

    所以她还是别干巴巴地留在惊鸿殿等着他觐见完后来见她了

    白芷是专门负责霍成双梳妆的,见她选了又选,还是没个头绪,便建议道:“殿下,不如您先确定一样要穿戴的衣裳和头饰,再根据这一样东西搭配其他的?”

    霍成双听罢,眼前一亮。

    她果断拉开最小的一只妆奁,从最底层取出几样东西。

    白芷认出,这些都是殿下从晋江城带回来的首饰,一直宝贝似的收在装她最喜欢首饰的妆奁里。

    若说最开始她们还不明白殿下怎么会宝贝这些简单到简陋的头饰,等明白了那个郑将军的存在后,一切都有了解释。

    见霍成双稍作挑拣,便从中选出那支其貌不扬的红玉簪子,白芷不由微微蹙眉了。

    “给我戴这个!其他你看着办!”霍成双兴致勃勃。在穿衣打扮方面,确实白芷比她自己更行家,她还不如乖乖坐下来吧。

    白芷扯了扯嘴角,隐晦道:“殿下,这个簪是不是太简单了。好像……不大符合您的身份。”

    岂止是简单?

    从红玉的质地、色泽到工匠的雕工手艺,哪怕之前不知是谁的主人的保养,都不尽如人意,叫这簪子普通到了尘埃里。

    霍成双摆手道:“就这个了。”

    见她已下定决心,白芷也不再犹豫,手脚飞快打算为她梳一个垂挂髻。

    谁知还未完全梳好,霍成双便道:“我已及笄了,不必再梳垂挂髻,梳锥髻吧。”

    白芷虽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将红玉簪子簪上,终究还是太显单调,白芷便选了一对镶着红宝石的掩鬓为她缀上,耳环用了一对小小的南珠耳坠,再在额间贴上一朵小小的红莲花钿。

    立时,一张娇美的芙蓉面就出现在菱花铜镜中,额间一抹红莲,恰似画龙点睛。

    霍成双赞道:“白芷,你有一双巧手。”

    白芷笑道:“殿下谬赞。”

    霍成双又带着白芷选了适合的衣裳,才终于折腾完了。

    第二日,霍成双便早早地起床梳妆,让白芷按昨日那身给她打扮后,她自己又反复确定了妆容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才深吸一口气,起身道:“好了,茯苓和甘草看家,白芷和大黄跟着我出宫。白芷,你将梳妆的妆奁带上。”

    待人走后,甘草对茯苓撇嘴道:“茯苓姐姐,那个郑将军该有多大脸,能让殿下为她纡尊降贵。”

    茯苓板着脸道:“陛下和皇后娘娘都未曾说什么,哪里轮得到你来指摘他?”

    “可是……”甘草不服,还要再说。

    可茯苓已打断了她,厉色道:“你想做第二个川穹吗?”

    甘草脸色一变,“茯苓姐姐,你说什么呢?”

    茯苓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殿下虽不允我们再提川穹,但我已经想了很久。从前的川穹,谁敢说她对殿下不是忠心无二?她心软,又是无父又无的孤儿,即便要为了什么身外事背叛殿下,也不会在一朝一夕之间就硬下心肠。若要我说,很有可能她心中对殿下的不满日积月累,最后才会被人引诱挑拨之下,才会做下将殿下陷入万劫不复的事来。你若不想跟她一样被人利用,就不要对殿下的选择有任何不满。”

    甘草面色苍白,喏喏开口:“我、我没那个意思……”

    茯苓扶着她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你只是对那郑将军不满而已。但我们是惊鸿殿的人,就得全心向着惊鸿殿,不能让他人有可乘之机。至于那郑将军,你看着好了,陛下对他可比你不满多了,又怎会轻易放过他?”

    甘草含着泪点点头。

    茯苓又安慰了她几句,甘草便破涕为笑了。

    *

    从西北往襄京城来,俱是从西城门入城,经由白虎大街便可一路直通内城,白虎大街上还有专供官员骑马乘车的通道。

    所以霍成双早几日便在白虎大街的珍宝阁预定了一间临街的小间,预备今日就在那儿待上一日,直到等到他从底下大街上经过。

    白虎大街的临街铺子不少,有小间的茶楼酒楼也是。

    但霍成双考虑到像茶楼酒楼那样的地方人多嘴杂,若是有谁认出了她,只怕她会不得清净,便选了珍宝阁这样的银楼。

    只是可惜,她忘了珍宝阁除了是银楼,还是最受襄京城贵妇人们推崇的首饰铺子,即便这家的首饰比不上内造,但其精致新颖程度也远胜别家,许多官家夫人和姑娘,都喜欢往珍宝阁来挑选首饰……

    霍成双刚踏入珍宝阁时,便不幸遇到了两个真正来珍宝阁买首饰的官家姑娘,两个还都是她顶讨厌的人——谢家的谢宛竹和李家的李仙,看样子,她们刚买好东西,正从里面出来。

    李仙比谢宛竹沉不住气多了,见了霍成双便道:“呦,大周的公主殿下总算是病好了。这便好,公主再不出现在人前,只怕所有人都要以为您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了。”

    霍成双酸了酸牙。

    她都不好意思告诉李仙,其实她每次听见她说这个“呦”字就想到某种不可描述的职业。偏偏这个字仿佛是李仙的口头禅一般,几乎霍成双每见她一次,都要听她说一遍。

    当然了,她才没这个耐性去提醒李仙,她这个“呦”字叫她有多浮想联翩。

    霍成双笑了笑,回嘴道:“我齐人自有天相。有道是平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我怕个什么呀。倒是李五姑娘啊,你这嘴可太不好听了,也多亏了谢三姑娘愿意时时刻刻带着你。”

    即便李仙再无脑,也听出了霍成双这是在讽刺她是谢宛竹的跟班。

    她正要着恼还嘴,身前的谢宛竹便福了福身道:“公主海涵。阿仙不大会说话,可却没什么恶意的。”她望了一眼霍成双身后,柔声道,“公主今日出来可是一个人么。这些宫女和内侍又能陪着公主做什么,若是公主不嫌弃,不妨我与阿仙陪公主进去挑挑首饰?”

    霍成双啧了啧嘴。

    瞧瞧,这才是会说话的人呐。

    方才她刚讽刺过李仙甘愿做她谢宛竹的跟班,转头谢宛竹就不声不响地暗嘲她就算是当朝公主,出宫来逛珍宝阁却孤孤单单,除了宫人便没人愿意陪她。

    她笑了笑道:“不必了,我就喜欢一个人挑。万一看中了什么,那也都是我的,不必顾及着旁人的脸色不敢要。”

    李仙狠狠咬了咬牙。

    她知道昭明公主说的是她,可她找不到什么反驳的话来,因为昭明公主说的是事实。只要自己身边有谢宛竹,她就永远只能在谢宛竹挑完之后,再从她挑剩的东西选少少的几样自己喜欢的。

    谢宛竹垂下眼眸,轻轻一笑道:“即是如此,我等便不打搅公主的雅兴了。”

    她说完,行了一礼便带着脸色难看的李仙离去了。

    待离得远了些,谢宛竹才对李仙道:“你不必在意她说什么。她是金枝玉叶,陛下的掌上明珠,她说的话你我都只有听着的份。”

    李仙闻言,转瞬已忘了方才自己的难堪,愤愤不平道:“她分明只是个外姓女,又如此跋扈,真不知陛下为何对她这么好。”

    谢宛竹勾唇一笑,道:“谁叫宗室跟陛下不亲呢,连带得所有韶姓宗室女都得不到陛下的垂怜。”

    又谁叫……当年皇后那一个女胎没能生下来……

    谢宛竹想到此事,不由心中暗恨。

    *

    另一边,霍成双心情大好地带着黄内侍和白芷进了珍宝阁。

    珍宝阁的掌柜亲自将她们一行人引入二楼的小间内,又领着阁中的大师傅将最新一批首饰都送上来,以供她挑选。

    霍成双满心都是不知何时会从外面经过的郑叡一行,打发黄内侍开了菱花窗守着之后,她便随意挑了几样,便打发了那殷勤的掌柜。

    “怎么样了?外面有动静吗?”待外人一走,霍成双便蹦到黄内侍身边道。

    黄内侍伸出脑袋往西城门方向瞅了瞅,“没见着那郑将军的人影呢。”他回头道,“殿下,您去坐下歇会儿吧,奴婢在这儿看着,不会叫您错过的。”

    霍成双没应,不过叫人把本来置在小间中央的桌椅都挪到了窗边,就着窗口坐下。她招呼黄内侍和白芷也一起坐下,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静静等着。

    她本已做好了等上一整天的准备,但只过不到一刻钟,底下的白虎大街上便传来了动静。

    霍成双听到后,不待黄内侍提醒,连忙站起身,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殿下,你这样不安全。”黄内侍虚虚拉着她的衣角,担忧道。

    霍成双正要挣开他的手,正要叫他别捣乱,便听白芷道:“殿下,你的发髻会乱的。”

    随后,黄内侍便惊愕地看着他家殿下赶紧直起身子来,站好后便定睛朝下面看。

    白虎大街上,一队身着盔甲的军士骑着高头大马,由远及近,缓缓而来。

    街上的走夫贩卒,已注意到了这队气势不同寻常的马队,不论老人小孩儿纷纷驻足围观,窃窃私语在人群中传播开来。

    霍成双目不转睛,在那一群人中寻找着自己想找的人。

    “这就是襄京城啊,好像是比咱晋江城繁华多了。”一个标志性的粗犷大嗓门传入霍成双的耳中,这嗓音很是熟悉,是赵虎的声音!

    霍成双定定地朝那个身形庞大的黑甲将士……旁边的那身银色战甲看去。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她灼热的视线,白马上的银甲青年微微抬头,目光朝她直直投射而来。

    郑叡依旧是那样风姿卓越,战场的磨砺让他变得更加铮铮硬骨,傲然昂立如青松,见之者无不油然生敬。

    不同的是,在他仰头看见她倚窗而立的身影时,他的眼底透出熠熠生辉的光彩,叫霍成双不由绽开一抹嫣然动人的笑容。

    然后,她突然煞风景地想到,他看起来好像比他们分离时更白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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