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达觉得自己冤枉极了。

    他清了清嗓子, 学着嘉元帝压低声音道:“奴婢说过的呀。郑都尉比一般晋江城的男子白一些,又比襄京城的士族子弟黑一些。”

    嘉元帝又看了一眼依旧挺直着背脊跪在下首的郑叡, 便道:“去把信弈叫来。”

    陈阿达心中疑了疑, 难不成陛下还想比比郑都尉和陆中书舍人的肤色么?

    他自然不会那么问出口,识趣地出去传人了。

    而嘉元帝这头, 总算大发慈悲叫了郑叡起身。

    待人起身,嘉元帝便不紧不慢地问起了西北这几个月的形势。

    郑叡亦不着急,恭恭敬敬地将他所问的问题一一解答。

    陈阿达在外头吩咐了小宫人前去传陆信弈后,又静静地回来。

    嘉元帝和郑叡两人还在一问一答,说的却都是正正经经的边防要事。

    陈阿达安安静静地听着。

    一刻钟之后, 在嘉元帝说得开始口干时, 他适时奉上了一盏温茶。

    至于郑叡,便没有这个待遇了。

    嘉元帝总算停下了关于西北边防的话头, 他接过陈阿达递上来的茶水,递到嘴边呷了一口,吐出两个字:“不错。”

    也不知说的是茶,还是人?

    侍候了嘉元帝近二十年的陈阿达却明了了, 陛下评价的是底下这个一直不骄不躁的年轻人。

    他也丝毫不意外。

    方才陛下抛出的难题一个接着一个,中间丝毫没有停顿, 跳跃的幅度还很大, 常常前一刻还在说如何应付北翟的骑兵,下一刻他便问起了粮草如何押运, 简直防不胜防。

    但无论陛下如何问, 这郑都尉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且回答得有条不紊,思路亦是十分清晰,可见是平日不光认真做事,亦是思考了不少。

    还有这份临阵不乱的定力……第一次面圣的年轻人,能到这份上的,陈阿达还是第一次见。

    他笑眯了眼睛,说道:“那是当然,公主殿下的品味,何时出过错?”他仿佛故意一般顿了顿,才继续道,“上好的碧螺春呢,还是前些日子殿下特意寻来,自己尝了觉得好才孝敬您的,上回还亲手为您泡过。”

    嘉元帝眼尖地看到,陈阿达刚说前半句时,郑叡放在身侧的手掌微微一动;但到了后半句,则突然五指往手心拢了拢。

    呵,就说嘛,哪里会是真的一点儿都不紧张?

    说到底,就算没紧张,怎会连拘谨都没有?

    嘉元帝怡然自得地又呷了一口茶水,突然问道:“你是何时知道昭明的身份?”

    郑叡一顿,有些想不到他会突然提起了双双。

    他忍不住抬头朝嘉元帝望去。

    嘉元帝已年过四十,但看起来依旧如三十五六,比今年三十五岁的赵虎仿佛还小上一两岁。

    他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留胡子,但额际的川字纹和眼底的威严深沉,都标志着他曾波澜壮志的前半生,让人绝不至于小觑了他。

    他是站在大周王朝权势顶端的帝王,亦是他心爱的姑娘最亲近信任的长辈。

    郑叡微微躬身,拱手实话道:“七月十四。”

    嘉元帝又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倒是记得清楚。”

    同样的问题,他早已问过他的好侄女了。

    那傻丫头将二人之间的事也记得清清楚楚。问她他们平日怎么相处也许她还会扭捏得不好意思说,但这种没关系到情爱的她就大方得很,包括这郑叡如何会怀疑她的身份、如何猜测、到最后又如何识破,都与他和皇后托盘而出了。

    从她的话中,他们很容易就推测出了一条时间线。

    自此,阮皇后便已对郑叡满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则等着见过他之后再说。

    但嘉元帝却觉得光确定郑叡动心在前、知道双双身份在后还不够,起码得他全方面考验过郑叡之后,再做定夺。

    首先,他要确定的,便是这人是不是和双双一样,将彼此之间的事往心上放。这才有了他突如其来的问话。

    这时,外头宫人进来禀报,陆信弈来了。

    陆信弈走进御书房之前,已听到了正觐见的人是谁,因而他行完礼之后,便好奇地转头,想看看如今朝野上下大名鼎鼎的昭靖伯长什么样。

    待看清了郑叡的样貌,陆信弈笑着对嘉元帝道:“想不到郑都尉如此一表人才。”他与嘉元帝亲近惯了,从前也不是没有这么说话过。

    然而这次,陆信弈却看见随着他的话语,嘉元帝脸都黑了。

    陆信弈便知事情好像有些不对,连忙不再说玩笑话,清了清嗓子,施礼道:“陛下,您宣臣过来是何要事?”

    嘉元帝不动声色地对比了下郑叡同陆信弈的肤色,果真是黑了一点,但只有一点点而已。

    然后他便点了陆信弈道:“你来写一道敕封旨意。自今日起,封郑都尉为太子少傅。”

    陆信弈觉得自己脑袋有些转不过来。

    陛下一开始虽说要磨砺这位过分年轻的昭靖伯,于是暂时便没有封实他的官位。他本以为玿门关一役之后,便会来个实封。结果实封是有了,却是将这大功臣昭靖伯封去做了折冲都尉?

    这明晃晃的算是降位吧?可人一入京,陛下却又给了个从二品的虚衔……

    别看只是个虚衔,却不看看太子少傅那是妥妥的天子近臣,非位高权重者不可得,说着昭靖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了。

    嘉元帝笑出了一口白牙,对郑叡说道:“郑都尉,虽说如今三师三少多为虚衔,但朕封你的这个太子少傅,却真正是需要你入宫教谕。自然,这教谕的对象不会是已入朝的太子,而是正当幼龄的皇二子和皇三子。对了,昨日他们俩又把授文的师傅气走了,你辛苦一下,干脆文武两样你都教了吧,这对号称文武双全的郑都尉来说应该不为难吧?”

    郑叡一顿,一时也拿不准他这是什么意思,但帝王有命,他自然只有接受的份。

    嘉元帝又道:“既如此,朕便将幼子托付于你了。”他突然冷肃了脸,又加了一句,“二位皇子顽劣,你若要罚,朕也不会拦着。但若二位皇子有任何闪失,不论这闪失来自何人,朕只唯你是问。可明白了?”

    郑叡正色道:“末将领命。”

    陆信弈在一旁险些惊掉了下巴。

    三公三少虽说都是虚衔,但若较真论起来的话,太子太师授文,太子太傅授武,太子太保则负责保卫太子安全。而太子少师、太子少傅、太子少保这三少则是三师的副职。

    照陛下方才这话来看,合着这郑都尉被授封一个太子少傅衔,实际上却要干着太子少师、太子少傅、太子少保三个官位的事?!

    也不对,还有三公呢……所以其实他干的是六个官位的事?!但品级却是低等的那一级?!

    这好像有点欺负人啊……郑都尉真没得罪过陛下吗?

    而且陛下说二殿下和三殿下顽劣还真不是客气话。

    二位殿下是双生子,因阮皇后生他们生得晚,自出生起便溺爱非常,虽说不至于无法无天,但平日里调皮捣蛋的事可都没少做。听说他们只有在陛下面前才乖顺一些,而阮皇后则狠不下心教导,甚至在陛下要罚时每每出手相护。

    弘正斋的师傅短则一两个月、长则半年就会换人,还不是因为那些师傅自觉无法胜任皇子之师,才都纷纷请辞。

    眼下,上一个师傅刚走,就要由这个顶上了……还一下要文武兼顾……而且那又是皇子,轻易打不得骂不得……

    陆信弈觉得,没准儿着郑都尉真的在无意中往死里得罪过陛下了。

    “信弈,你拟旨吧。”嘉元帝提醒傻在一旁的陆信弈道。

    陆信弈回过神,连忙一施礼,便走到角落里的书案前坐下,略作思索便疾书起来。

    这一边,嘉元帝又温和地对郑叡道:“明日起,你便每日入宫教谕皇子吧。朕赐你一座伯府规制的府邸,一应管家仆从皆已配好,就在建安坊,同大兴宫东门很近。”

    郑叡拱手领命,心里已有些回过味来。

    住在陛下安排的府邸,仆从都是早已安排好的,便是入宫教谕,也是在大兴宫内。可谓处处都是陛下的眼睛,他若想与双双见面,陛下就必定是看在眼中,若要阻止也是轻而易举。

    可二殿下和三殿下又都是双双的表弟,陛下的亲骨肉,陛下让他教谕他们亦是信任之举。想来,他就算是不高兴自己与双双之事,却也不是真正厌恶他。

    他思索之间,陆信弈已写完了圣旨。

    嘉元帝让陆信弈拿着圣旨自去礼部安排,又指着郑叡对陈阿达道:“你带他去弘正斋见见朕的小儿子们,再带他去建安坊,认认路,熟悉熟悉宅子。”

    “是。”陈阿达领命。

    “末将告退。”郑叡行过礼,便跟着陈阿达出来了。

    他跟在陈阿达身后出了明光殿,一路经过含德殿,又穿过一处御花园,便到了弘正斋。

    朗朗的读书声传了出来:“青女乃霜之神,素娥即月之号。雷部至捷之鬼曰律令,雷部推车之女曰阿香。云师系是丰隆,雪神乃是滕六。欻火、谢仙,俱掌雷火;飞廉、箕伯,悉是风神。”

    陈阿达刚笑道:“看来今日二殿下和三殿下还算用功……”

    话音未落,里头便传来小男孩叽叽喳喳的声音。

    “母后,这书骗人!父皇说,这世上没有神的。”

    “是啊是啊,父皇说,风霜雨雪雷电都是大自然的现象……”

    “父皇还说,咱们不能迷信!”

    陈阿达的话语募的被卡在了喉咙里。

    他收回了话语,朝郑叡笑道:“看来今日是皇后娘娘在带着殿下们读书,正好,郑都尉可随我一道去拜见皇后娘娘。”

    两人进去时,阮皇后正在给韶麒和韶麟讲“百善孝为先”的道理。

    见了二人,阮皇后只淡淡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脸上丝毫没有意外之色。

    郑叡便明白了,皇后娘娘恐怕是专门来这里等着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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