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正斋中, 阮皇后坐在上首先生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幼学琼林》。
底下只有两个学生, 两个玉雪可爱、又长相一模一样的小男孩儿。此刻, 他们正襟危坐，状似专心聆听着阮皇后教诲, 可细看一下便会发现，他们的两双眼睛却时不时好奇地在门口来人的身上转两圈。
郑叡同陈阿达一起，在门口朝阮皇后行了个礼。
阮皇后随意摆手叫起后，便转过头去，继续对小儿子们谆谆道：“天下无不是之父母, 便是母后或父皇之中有谁教错了, 你们也不可顶撞。天地君亲师，师父的教导你们亦要听着。”
“可是母后, ‘君’和‘亲’都在‘师’前面，所以还是得听父皇的呀。”距离郑叡较近的那个小皇子举手道。
若不听他说的话，端看他这鼓着脸、一本正经的模样，还是十分可爱的。
阮皇后显然也不觉得她说上两句话就要同她辩上三句的小儿子可爱, 微微瞪了他一眼便道：“可你们俩是排在最后的，无论父皇、母后、还是你们的师傅说了什么, 你们都只有听着的份。”
她说完, 便继续开始念书：“列缺乃电之神，望舒是月之御。甘霖、甘澍, 俱指时雨；玄穹、彼苍, 悉称上天。雪花飞六出, 先兆丰年；日上已三竿，乃云时晏。”
另一个小男孩儿却在此时举了手，说道：“可是父皇说的跟师傅说的不一样啊，那麟儿和二哥该听谁的？父皇说我和二哥现在脑袋还很小，现在学道理比较重要，用不着记很多东西的。”
阮皇后忍耐地跳了跳额角。
陈阿达终于忍不住，捂着嘴无声地笑起来。
郑叡也明白过来，按这两位殿下这样的学习习惯，要教好他们确实不易。陛下将他打发过来，看来是存心刁难。
就在此时，外头响起一阵珠翠碰撞的清脆响声，由远及近，最后珠翠的轻响声停在了门口处。
郑叡微微回头，只见弘正斋门侧多出了一个小脑袋，正探头探脑地朝里面瞧。
郑叡的视线同她对了正着，霍成双微微一怔，随即绽开了一抹笑颜。
郑叡刚回了一个微笑，下一刻阮皇后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双双，你既来了，就进来吧。”
霍成双吐了吐舌，理了理衣裳便正正经经地踏入了弘正斋。
她在郑叡身侧站定，微微福了福身，“皇伯母。”
却在起身时，她飞快伸出小手指，勾了勾郑叡的手心。
她本想马上就收回手指的，谁料他的动作比她还快，她还没及时抽回手指便被他五指一紧，伸手包住了整截小手指。
温热的触感仿佛从指尖蔓延全身，霍成双一颤，脸色也立刻变得绯红起来。
她抬眼去瞪他，却见他一本正经地望着前方，眼神都没有往她这里瞟一眼，仿佛抓着她手指不放的人不是他一样。
“双双，你来正好，过来给他们俩念书。”阮皇后再一次出声，吓得霍成双浑身一个哆嗦，几乎全身僵硬。
不等她挣扎着从郑叡掌中夺回自己的手指，他便已先一步，在阮皇后回头之前放开了她。
阮皇后已站起身，将手中的《幼学琼林》递了过来。
霍成双赶紧收回思绪，上前几步接过来。
阮皇后望着她微红的脸色，抬眼望了郑叡一眼，伸手用手背覆了覆她的额际，柔声道：“这几日天虽暖了些，但依旧春寒料峭，你出门切不可穿少了。”
霍成双点点头。
阮皇后如此嘱咐了一番，才停下话头道：“好了，这两个小魔星就暂时交给你了。”
她偏首望向郑叡，又道：“郑都尉，可有闲余随本宫出去走走。”
郑叡拱手道：“不敢劳皇后娘娘相问。”
阮皇后满意地颔首，便兀自出了弘正斋。
郑叡深深地望了霍成双一眼，将她看得差一点再次脸红起来，才转身跟在阮皇后身后出去了。
陈阿达想了想，觉得陛下一定对皇后对郑都尉说了什么更感兴趣，便朝霍成双行了个礼，也跟着出去了。
霍成双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脸色正常些，回过身来打算教两个小表弟念书。
韶麒韶麟的心思却都不在读书上了。
“双姐姐，那就是未来姐夫吗？”
“未来姐夫长得好高，比王二郎还高呢！”
“嗯嗯，好像比父皇还高一些！”
霍成双微微挑眉。
她小动作搞不过郑叡，还会拿这两个小孩子没办法吗？
她扬了扬手中的书，说道：“你们不让我教完今天该学的，是想等着皇伯父亲自来教你们？”
韶麒和韶麟闻言，齐齐一缩脖子。
见他俩乖了，霍成双才心安理得地坐下来，开始给小哥俩念书。
至于外面跟着阮皇后出去了的郑叡，她丝毫不担心。他都能从皇伯父的御书房安然无恙出来了，自然不用怕温柔可亲的皇伯母。
*
弘正斋外的小园子里，阮皇后和郑叡一前一后走着。
“本宫猜测，双双很少与你说她的亲生父母，对吧？”
郑叡听见这话，便颔首道：“是。她只说过，她生母姓成。”所以在晋江城时，她才化名成双双。
阮皇后幽幽叹气，才说道：“那今日，本宫就与你说说前简王霍扬与先简王妃成氏的事，你听着便好。”
“世人只知双双的生父霍扬，原本的简王是陛下的亲表弟，却鲜少有人知道，简王原配成氏也是陛下的远房表妹。只不过霍扬是陛下母族这边的表弟，成氏则出自他的父族那一边，只是成氏同韶氏一族的血缘关系有些远。”
郑叡眉眼微微一动。
这一点，他确实不知。当初她说过自己母亲姓成之后，他便有意翻阅过邸报，却从未找出“成家”是哪一家。现在，听阮皇后话中的意思，成家似乎并不在朝堂上？
“当年，韶氏一族眼看着陛下大势将成，害怕他们从前对陛下的冷漠和错待会让陛下升起报复之心，纷纷慌了神，便从韶氏远亲之中找到了成氏。”
阮皇后接着道：“双双的容貌你已十分熟悉，单以美貌，在整个襄京城，她绝对是数一数二的，而她却只有五六分像成氏……当年的成氏，艳冠京都，说她是当时的襄京城第一美人都不为过。”
“韶氏一族想让陛下纳了成氏，让成氏在中间为韶氏说说好话，以此缓和与陛下的关系。这个如意算盘最后当然没有实现。当年本宫还只有太子一个儿子，因成氏的美貌，本宫觉得自己受到了威胁，为此日夜不安。陛下却在看出本宫的不安之后，指天发誓不会纳了成氏。”
“本宫是安心了，但成氏的去处却成了难题。当时，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她是韶氏一族为陛下准备的女人，即便她长得再美，也再没什么人敢娶她。就在这个时候，霍扬对成氏一见钟情。”
“韶氏一族看陛下对成氏确实无意，且霍扬又是陛下母族的表弟，自来亲近，他们便觉得套不住陛下，套住一个简王也不错。于是，开始大力撮合成氏和霍扬。成氏没什么主见，韶氏一族说什么，她就做什么。而霍扬又花言巧语，没多久就哄得成氏对他痴心不二。”
“但霍扬究竟是什么性子，你也应该有所耳闻，本宫便不多说了。那时，陛下和本宫都明知成氏嫁了霍扬就不会过得幸福，但我们谁都没有出面阻止这桩婚事。”
“果然，霍扬婚后不久便失去了对成氏的新鲜感，他很快便本性暴露，将一个又一个美人纳入府中。那对当时已经情根深种的成氏而言是致命的打击，她整日以泪洗面，便是在孕中也十分憔悴，生下双双不久后，她便抑郁而亡。然后，陛下便将双双抱进了大兴宫抚养。”
“双双的名字……是成氏取的。她这一生唯一的愿望就是可以与霍扬成双成对，白头偕老，即便霍扬是个生性风流的人。所以成氏便将自己的姓氏融入了丈夫的骨血中，又为女儿取名‘成双’寄托她对霍扬的幻想。”
“说实话，本宫一度很不满意这个名字。成氏一心只有情爱，一遇人不淑，这一生就载了进去。按本宫的想法，双双并不需要那样的感情，所以当年陛下要为双双择封号时，本宫提议了‘昭明’二字，便是希望她这一生的路途都能光明璀璨。”
郑叡静静跟在阮皇后身后，听着她缓缓到来。
直到阮皇后转过身来，幽幽问道：“郑都尉觉得，这两个名字，究竟哪个更好些。”
郑叡正了正脸色，郑重抱拳道：“皇后娘娘，叫什么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是先简王妃，我亦不是前简王。”
阮皇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道：“那你便记住你今日这句话。若你忘了，本宫第一个不饶过你！”
底下只有两个学生, 两个玉雪可爱、又长相一模一样的小男孩儿。此刻, 他们正襟危坐，状似专心聆听着阮皇后教诲, 可细看一下便会发现，他们的两双眼睛却时不时好奇地在门口来人的身上转两圈。
郑叡同陈阿达一起，在门口朝阮皇后行了个礼。
阮皇后随意摆手叫起后，便转过头去，继续对小儿子们谆谆道：“天下无不是之父母, 便是母后或父皇之中有谁教错了, 你们也不可顶撞。天地君亲师，师父的教导你们亦要听着。”
“可是母后, ‘君’和‘亲’都在‘师’前面，所以还是得听父皇的呀。”距离郑叡较近的那个小皇子举手道。
若不听他说的话，端看他这鼓着脸、一本正经的模样，还是十分可爱的。
阮皇后显然也不觉得她说上两句话就要同她辩上三句的小儿子可爱, 微微瞪了他一眼便道：“可你们俩是排在最后的，无论父皇、母后、还是你们的师傅说了什么, 你们都只有听着的份。”
她说完, 便继续开始念书：“列缺乃电之神，望舒是月之御。甘霖、甘澍, 俱指时雨；玄穹、彼苍, 悉称上天。雪花飞六出, 先兆丰年；日上已三竿，乃云时晏。”
另一个小男孩儿却在此时举了手，说道：“可是父皇说的跟师傅说的不一样啊，那麟儿和二哥该听谁的？父皇说我和二哥现在脑袋还很小，现在学道理比较重要，用不着记很多东西的。”
阮皇后忍耐地跳了跳额角。
陈阿达终于忍不住，捂着嘴无声地笑起来。
郑叡也明白过来，按这两位殿下这样的学习习惯，要教好他们确实不易。陛下将他打发过来，看来是存心刁难。
就在此时，外头响起一阵珠翠碰撞的清脆响声，由远及近，最后珠翠的轻响声停在了门口处。
郑叡微微回头，只见弘正斋门侧多出了一个小脑袋，正探头探脑地朝里面瞧。
郑叡的视线同她对了正着，霍成双微微一怔，随即绽开了一抹笑颜。
郑叡刚回了一个微笑，下一刻阮皇后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双双，你既来了，就进来吧。”
霍成双吐了吐舌，理了理衣裳便正正经经地踏入了弘正斋。
她在郑叡身侧站定，微微福了福身，“皇伯母。”
却在起身时，她飞快伸出小手指，勾了勾郑叡的手心。
她本想马上就收回手指的，谁料他的动作比她还快，她还没及时抽回手指便被他五指一紧，伸手包住了整截小手指。
温热的触感仿佛从指尖蔓延全身，霍成双一颤，脸色也立刻变得绯红起来。
她抬眼去瞪他，却见他一本正经地望着前方，眼神都没有往她这里瞟一眼，仿佛抓着她手指不放的人不是他一样。
“双双，你来正好，过来给他们俩念书。”阮皇后再一次出声，吓得霍成双浑身一个哆嗦，几乎全身僵硬。
不等她挣扎着从郑叡掌中夺回自己的手指，他便已先一步，在阮皇后回头之前放开了她。
阮皇后已站起身，将手中的《幼学琼林》递了过来。
霍成双赶紧收回思绪，上前几步接过来。
阮皇后望着她微红的脸色，抬眼望了郑叡一眼，伸手用手背覆了覆她的额际，柔声道：“这几日天虽暖了些，但依旧春寒料峭，你出门切不可穿少了。”
霍成双点点头。
阮皇后如此嘱咐了一番，才停下话头道：“好了，这两个小魔星就暂时交给你了。”
她偏首望向郑叡，又道：“郑都尉，可有闲余随本宫出去走走。”
郑叡拱手道：“不敢劳皇后娘娘相问。”
阮皇后满意地颔首，便兀自出了弘正斋。
郑叡深深地望了霍成双一眼，将她看得差一点再次脸红起来，才转身跟在阮皇后身后出去了。
陈阿达想了想，觉得陛下一定对皇后对郑都尉说了什么更感兴趣，便朝霍成双行了个礼，也跟着出去了。
霍成双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脸色正常些，回过身来打算教两个小表弟念书。
韶麒韶麟的心思却都不在读书上了。
“双姐姐，那就是未来姐夫吗？”
“未来姐夫长得好高，比王二郎还高呢！”
“嗯嗯，好像比父皇还高一些！”
霍成双微微挑眉。
她小动作搞不过郑叡，还会拿这两个小孩子没办法吗？
她扬了扬手中的书，说道：“你们不让我教完今天该学的，是想等着皇伯父亲自来教你们？”
韶麒和韶麟闻言，齐齐一缩脖子。
见他俩乖了，霍成双才心安理得地坐下来，开始给小哥俩念书。
至于外面跟着阮皇后出去了的郑叡，她丝毫不担心。他都能从皇伯父的御书房安然无恙出来了，自然不用怕温柔可亲的皇伯母。
*
弘正斋外的小园子里，阮皇后和郑叡一前一后走着。
“本宫猜测，双双很少与你说她的亲生父母，对吧？”
郑叡听见这话，便颔首道：“是。她只说过，她生母姓成。”所以在晋江城时，她才化名成双双。
阮皇后幽幽叹气，才说道：“那今日，本宫就与你说说前简王霍扬与先简王妃成氏的事，你听着便好。”
“世人只知双双的生父霍扬，原本的简王是陛下的亲表弟，却鲜少有人知道，简王原配成氏也是陛下的远房表妹。只不过霍扬是陛下母族这边的表弟，成氏则出自他的父族那一边，只是成氏同韶氏一族的血缘关系有些远。”
郑叡眉眼微微一动。
这一点，他确实不知。当初她说过自己母亲姓成之后，他便有意翻阅过邸报，却从未找出“成家”是哪一家。现在，听阮皇后话中的意思，成家似乎并不在朝堂上？
“当年，韶氏一族眼看着陛下大势将成，害怕他们从前对陛下的冷漠和错待会让陛下升起报复之心，纷纷慌了神，便从韶氏远亲之中找到了成氏。”
阮皇后接着道：“双双的容貌你已十分熟悉，单以美貌，在整个襄京城，她绝对是数一数二的，而她却只有五六分像成氏……当年的成氏，艳冠京都，说她是当时的襄京城第一美人都不为过。”
“韶氏一族想让陛下纳了成氏，让成氏在中间为韶氏说说好话，以此缓和与陛下的关系。这个如意算盘最后当然没有实现。当年本宫还只有太子一个儿子，因成氏的美貌，本宫觉得自己受到了威胁，为此日夜不安。陛下却在看出本宫的不安之后，指天发誓不会纳了成氏。”
“本宫是安心了，但成氏的去处却成了难题。当时，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她是韶氏一族为陛下准备的女人，即便她长得再美，也再没什么人敢娶她。就在这个时候，霍扬对成氏一见钟情。”
“韶氏一族看陛下对成氏确实无意，且霍扬又是陛下母族的表弟，自来亲近，他们便觉得套不住陛下，套住一个简王也不错。于是，开始大力撮合成氏和霍扬。成氏没什么主见，韶氏一族说什么，她就做什么。而霍扬又花言巧语，没多久就哄得成氏对他痴心不二。”
“但霍扬究竟是什么性子，你也应该有所耳闻，本宫便不多说了。那时，陛下和本宫都明知成氏嫁了霍扬就不会过得幸福，但我们谁都没有出面阻止这桩婚事。”
“果然，霍扬婚后不久便失去了对成氏的新鲜感，他很快便本性暴露，将一个又一个美人纳入府中。那对当时已经情根深种的成氏而言是致命的打击，她整日以泪洗面，便是在孕中也十分憔悴，生下双双不久后，她便抑郁而亡。然后，陛下便将双双抱进了大兴宫抚养。”
“双双的名字……是成氏取的。她这一生唯一的愿望就是可以与霍扬成双成对，白头偕老，即便霍扬是个生性风流的人。所以成氏便将自己的姓氏融入了丈夫的骨血中，又为女儿取名‘成双’寄托她对霍扬的幻想。”
“说实话，本宫一度很不满意这个名字。成氏一心只有情爱，一遇人不淑，这一生就载了进去。按本宫的想法，双双并不需要那样的感情，所以当年陛下要为双双择封号时，本宫提议了‘昭明’二字，便是希望她这一生的路途都能光明璀璨。”
郑叡静静跟在阮皇后身后，听着她缓缓到来。
直到阮皇后转过身来，幽幽问道：“郑都尉觉得，这两个名字，究竟哪个更好些。”
郑叡正了正脸色，郑重抱拳道：“皇后娘娘，叫什么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是先简王妃，我亦不是前简王。”
阮皇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道：“那你便记住你今日这句话。若你忘了，本宫第一个不饶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