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皇后与郑叡的对话并未持续多久, 二人便一前一后回到了弘正斋的正殿中。

    霍成双对教两个小表弟读书一事还是很上心的,哪怕心中惦记着外头的郑叡, 却还是一板一眼地教着。

    韶麒和韶麟倒是还想发挥十万个为什么精神, 来打破砂锅问到底,霍成双却不吃这一套, 每每这两个小屁孩想举手说话时,她便率先打断他们,叫他们有任何疑问都去问嘉元帝,再阴测测地加上一句:“只要你们不怕被皇伯父打屁屁!”

    韶麒韶麟齐齐伸手向后捂着曾被嘉元帝痛殴的地方,又连忙齐齐摇头, 表示他们没什么问题了。

    阮皇后失笑地接替过霍成双的位置, 对她道:“还是你拿他们有办法。”

    霍成双道:“皇伯母,您狠不下心, 那就向皇伯父告状,借一借他的威势嘛。”

    阮皇后看了正恭敬地候在几丈远的郑叡,笑着没说话。

    她与丈夫心意还算相通,昨晚得知他打算将郑叡弄来给两个小儿子当文武师傅时, 便明白了一些。

    从前在大兴宫里,她自己是慈母, 两个小儿子又是幼子, 她对他们狠不下心肠来;太子性情温和,也做不到严格教导两个弟弟;双双自己还是个小丫头, 能顶个什么事?

    那些给小儿子们上课的师傅们碍于君臣之别, 一样打不得骂不得。

    所以, 真正能严厉教导两个小儿子的人选只有陛下一人,什么黑脸黑锅都是他的份。

    如今,陛下把郑叡打发来,又言明让他全权教导两个小儿子,显然是打算从此改做慈父,而不是做个常年唱黑脸的皇父了。

    就是不知,这郑叡行军打仗是个翘楚,教导幼儿读书习武是否一样了!

    他倒是个聪明人,方才在园中,她只问了那么一句,他便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因而阮皇后心情不错,若是他能治住两个一向调皮捣蛋的小儿子,那她会更高兴。

    “行了,陈老翁还得送郑都尉去陛下御赐的昭靖伯府吧。”阮皇后对霍成双道,“双双,你去送送吧。”

    霍成双闻言,高高兴兴地接了话,“好!”她又蹦蹦跳跳地上前两步,亲昵地抱了抱阮皇后的胳膊道,“谢谢皇伯母!”

    阮皇后加上一句,“不许出了弘正斋。”

    霍成双连连点头。

    她转头对陈阿达道:“老翁,走吧。”眼神却亮晶晶地去看郑叡。

    三人出了殿门,霍成双朝候在外面的黄内侍使了个眼色,黄内侍便谄笑着上来拉过陈阿达道:“师傅,徒儿有个问题向您请教,借一步说话。”

    阮皇后让公主殿下出来相送,本就是存了让殿下和郑都尉单独相处片刻的意思,便也没戳穿黄内侍拙劣的谎言,而是跟着黄内侍走开几步。但他只是离远了一些,视线却还是不离那二人,只是听不到他们说话声而已。

    霍成双上前几步,站定在郑叡面前,仰头望着他俊逸如斯的眉眼,一时反而不知说什么了,最终只是开口唤了他一声:“阿叡……”

    郑叡望了一眼远处的陈阿达一眼,便见到陈阿达笑眯眯地朝他微微颔首。

    他强压下了将她拢入怀中的欲望,温声道:“你回京后,可一切都好?”

    其实霍成双每十天半个月都会写封信给他,郑叡亦会回信,只是在信中两人不约而同地报喜不报忧。即便终于相见时,郑叡依旧不放心地再问了一遍。

    霍成双点点头,傻乎乎地问道:“那你呢,你好吗?在玿门关可受过伤?”

    郑叡却很耐心,将玿门关一战的前后因果都叙述了一遍。

    玿门关原是张大将军经营了好几年的地方,关卡各处还留有晋州军修建的暗道。张大将军定下计策,大军在正面围攻玿门关,另一支暗兵则由暗道攻入玿门关,直捣北翟军内部。

    原本,张大将军属意郑叡来率军潜入暗道,但郑叡却以为,晋江城之战中北翟军在他手上吃了大亏,对战时一定会留意他的去处。若见不到他,只怕会多加提防,所以他便提议由面生的赵虎率军,担起重任潜入暗道。

    这些事霍成双早已在张大将军上呈的战报中看过了,甚至有些地方还是战报中说得更详细些,但她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我没受伤,只是赵大哥运气不好,临阵时被刺伤了腰腹,幸好未伤及内腑,养了一阵便已基本痊愈。这一回,陛下的旨意中封赏了赵大哥一个骑都尉,还说要见见他,他便一起进京谢恩。”郑叡了然道,“是你为他说了些好话吧?”

    骑都尉虽是勋位,每年的俸银也不算多,却有一个恩荫的名额,于赵虎如今的功名地位而言,算是十分优待了。更何况陛下还点明要他面圣,在外人眼里,赵虎便是未来很受陛下器重的武臣。

    “不是啊,”霍成双摇摇头道,“皇伯父本来就很感激赵大哥一家在晋江城时对我的照顾。只是他说我失踪一事不能宣扬出去,所以明面上也不能对赵大哥封赏太过,但他是一直记在心里的。”

    郑叡轻笑了一声,趁着陈阿达低头在看黄内侍时,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髻,声音委屈道:“我也照顾你良多的……”

    霍成双偷笑,飞快上前抱了他一下,而后踮起脚尖,双手扶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道:“你已经有了我这个奖赏。”

    腰间在一瞬间被圈紧。她几乎全身都紧紧贴在了他身上,密密的契合。

    “我知道,所以陛下和娘娘为我铺下的荆棘之路,我亦会心甘情愿走下去。”

    霍成双扶着他肩膀的双手改为圈住他的颈脖,侧脸贴着他的侧脸,轻笑道:“那我就等着你一路披荆斩麻,打败巫婆,来将被囚禁在高塔上的公主殿下娶回家!”

    郑叡有一瞬间的茫然,但他很快就明了了她话中之意。

    他略微抽了抽唇角,提醒道:“陛下要是听到你说他是个……就该伤心了。”

    霍成双扭头看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道:“那本就是小时候他讲给我听的故事啊。再说,这只是一个比喻,我皇伯父就算是个反派,那也该是一条畅游天地的暴龙,才不会是巫婆那么小气又阴郁的人物。”

    暴龙……?

    郑叡还不知该为陛下感到同情还是欣慰,便听见陈阿达一阵刻意的咳嗽声。

    他有条不紊地松开她一些,严肃道:“总之,以后不许那么说了。”

    霍成双又眨了眨眼睛,决定跳过这个话题,“对了,你怎会来弘正斋,我本以为你从明光殿出来就会出宫了呢。”

    方才她一回宫就让大黄去打探他的行踪了,本还打算在他出宫路上与他来个“巧遇”呢。

    却没想到,他从御书房出来后,便由陈阿达带着往弘正斋来了。

    郑叡将嘉元帝封他为太子少傅一事以及对他的安排说了,霍成双既高兴他以后会每日进宫,又为他担忧道:“麒儿和麟儿他们太调皮了,很不好教。”

    小祈郎也算顽皮的了,但放在这对小皇子面前,完全不够看的。他们两个人的杀伤力加起来,比一个小祈郎比起来,直接翻两番都不止,而且在身份上也更拘束许多。

    郑叡笑道:“总要试试看。”

    他察觉到陈阿达的视线死死地盯在他身上,便慢慢放开了霍成双,自动微微退后一步,道:“好了,我再抱着你,陈老翁的眼睛就快瞪出来了。”

    霍成双撇撇嘴,道:“等你的宅子收拾好了,改日我出宫去看你。”她想了想,又道,“明日你进宫了,我再想办法来一次弘正斋。”

    郑叡点头,“好。”

    陈阿达又是一阵咳嗽声。

    郑叡明白他的催促,便与霍成双告辞了。

    霍成双想到他已入京了,也不愁这一时半刻的相见,便心情大好地在送别他之后回了弘正斋。

    *

    陈阿达带着郑叡一路往大兴宫东门而去。

    在经过崇政堂时,郑叡便见王畅正立在崇政堂门口,同一个身穿仙鹤补子图案官服的中年男人说话。那中年男人年约五十,眉眼之间,与王畅有几分相似,一看便知二人之间有些血缘关系。

    陈阿达步子一顿,踌躇片刻便轻声提醒道:“郑都尉,那是……”

    “当朝首相,王志王大人。”郑叡接口道。

    仙鹤补子图案是一品文官的官服图案,大周上下,只有五个宰相可身着这身官服。但与王畅站在一起,又眉眼相似的,只有王志一人。

    说话间,前方王畅已抬头看见了二人。

    陈阿达更踌躇了,都已碰见了,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啊。

    本以为这个时间王首相该在崇政堂里头办事,王二郎自回京后也从督察院调入了吏部,吏部那是在大兴宫最前头的那一排的班房里,离这边十万八千里远,绝对是碰不到一起的。

    谁能想到,王二郎会在此时过来找王首相呢……早知如此,他昏了头才带郑都尉从崇政堂面前走呢!

    他踌躇的功夫里,王畅已微微朝郑叡颔首,郑叡亦是颔首回礼。而后,他郑重抱拳,朝王志一礼。

    王志微微颔首,转头对儿子道:“那便是新封的昭靖伯吧?”语气却是肯定的。

    王畅道:“是。”他微微疑惑,“父亲怎知?”

    王志看了儿子一眼,道:“只要陛下没有保密的意思,这宫里就没什么秘密可言。这个时间,能由陈老翁相送出宫的年轻武将,除了他还会有谁?”

    父子说话之间,郑叡已和陈阿达上前来,同王志王畅父子寒暄起来。

    王志夸了郑叡年轻有为,郑叡谦虚几句,便告辞了。

    一场对话可谓乏善可陈极了,无聊又形式。

    王畅自始至终都没有同郑叡交流的意思,除了问好和告辞,便只是关怀了几句陈阿达的身体。

    望着郑叡离去的背影,王志感叹道:“那是个聪明人,未来的武官之首、十六卫大将军必将被此人收入囊中。”

    王畅袖中的手微微一紧,收敛内心的复杂道:“父亲何处此意?”

    王志道:“为父是文官之首,并不适合同一个武官新贵过往从甚。他亦是明白,陛下封他为昭靖伯,便已决定了他该去同谁人为伍。”他微微摇头,“不会是老夫。”

    方才几句寒暄之间,不亲不疏,不远不近,尺度把握得刚刚好。

    半晌,王畅才怔怔回神,“荣国公一系?”

    王志颔首,又微微蹙眉道:“你最近很是晃神,政局之上这样的事并不难测,你不该如此迟钝。”

    “我……”王畅张了张口,终是微微俯首道,“儿子知错了。”

    王志眼中精光一闪,状似随意道:“你在襄京城时,便已认识那昭靖伯吧。方才怎么不与他说说话,按理你们年纪相近,比我这老头子可有话聊多了。”

    王畅低着头,说道:“我只是见过他而已,并不算熟识。”

    王志眼神停在他身上许久。

    他这儿子自从晋江城回来便有些不对劲,他刚开始以为是他一路舟车劳顿,才有些缓不过神来。但这么久都没缓过来,就太可疑了……

    只是他自己的儿子自己也了解,是个什么事都放在肚子里的。不是他自己愿意说的,别人再怎么撬都没用。更别说,他自小便对他十分严苛,导致他们父子之间的感情并不亲昵。

    半晌,王志便叹气道:“你可知道,你自小到大,一到撒谎的时候就低着头不敢看我。也罢,现在不想说便不说了,若有一日想说了,只管来找父亲。”

    王畅怔住,有那么一瞬间想一股脑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但眼前崇政堂巍峨庄肃的檐角让他猛地冷了冷神。

    最终,他只是微微点头,表示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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