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叡出宫之时, 嘉元帝的御书房迎来了一位稀客——昔日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的常胜将军,如今的荣国公齐放。

    荣国公今年才六十出头, 却头发花白, 看起来仿佛一个古稀老人。且他的腿脚在战时曾严重受伤,时至今日走路都需要一根拐杖。

    正因荣国公腿脚不好, 平日连久站都不行,两年前他便辞去了十六卫大将军之衔,归府荣养。

    如今荣国公身上除了太子太傅的虚衔之外便再无其他官位,但荣国公依然有不少部下活跃在军中,加上嘉元帝一直对他礼遇有加, 谁也不敢小瞧了他。

    嘉元帝曾下过谕旨, 荣国公可随时出入宫廷,无须禀告。因而他入宫十分顺畅, 无须禀报通行便可直接入宫。

    嘉元帝得知荣国公求见时还诧异了一会儿,只因荣国公生性豪爽,其实并不喜宫廷束缚,所以他很少入宫, 更别说主动来觐见。

    这不年不节的,朝上最近也没什么大事, 嘉元帝随意猜了猜他的来意, 猜不到什么靠谱的结论,便让人请他入内。

    荣国公拄着拐杖入内后, 便以武将的礼仪朝嘉元帝抱拳施礼。

    嘉元帝笑着叫起, 对身边的内侍吩咐道:“去给荣国公搬把椅子过来, 再拿一条毯子。”

    荣国公腿脚不好,精神却矍铄,他笑着谢恩道:“多谢陛下体恤。”

    嘉元帝摆摆手,待内侍搬来了椅子,请荣国公入座并将毯子盖在他腿上之后,嘉元帝才道:“许久未见齐卿了,身体可好?”

    荣国公摸了摸自己的右膝盖,不在意地道:“老毛病了,忍忍就过去了。如今不必再出门打仗,偶尔疼一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儿孙不争气,老臣想教训他们的时候,这腿脚不好便追不上啊。”

    嘉元帝笑开来,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为你们老齐家挣下的家业,足够对得起列祖列宗了。现在也该是享清福的时候,能放下的便放下吧。”

    荣国公便叹气道:“老臣也不想多管的,可谁让小辈不争气呢。”

    这一点嘉元帝就不好多言了。

    以荣国公如今的地位,他的子孙小辈中能得恩荫的人数不少,可若自己不争气,即便靠恩荫入了仕,也无法仕途坦荡。嘉元帝即便心中再与荣国公亲近,也不能拿国家大事徇私。

    且他也清楚,荣国公大大咧咧,说这话也只是纯粹同嘉元帝抱怨自家小辈而已,根本没别的什么想法。

    “不光老臣自己家里的,还有别家的。像小张,陛下这次分明没召他回来,他还给我找事!”荣国公继续抱怨。

    “可是镇守玿门关的张怀化?”嘉元帝一想便明白了他这说的是谁。

    “嗯!”荣国公从怀里拿出一封信,不等内侍来传递便直接起身,走上前去递到嘉元帝身前,说道,“陛下自己看吧。”

    嘉元帝挥退刚要伸手来接信的内侍,自己接过来,拆开信件一目十行,越看脸色越黑。

    荣国公没发现嘉元帝的脸色不对劲,顾自走回去坐好,继续道:“晋江城一战,以少胜多,胜得十分漂亮,那姓郑的小子确实是个人才。中途他们的□□用尽,姓郑那小子既然有途径弄到□□的大致配方,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毕竟他也算谨慎,只拿着那配方去找了小张,没到处去说。而且小张那儿保密的事项也都做到了,真正动手做□□的工匠总共十一人,这次已悉数被送到了襄京城,我已让人带他们去了工部的匠作坊,剩下的事陛下您看着安排便是。”

    “小张呢,也是个瞎操心的命。又怕□□配方外泄,又怕姓郑那小子口中那‘奇人’是个不稳定因素,会连累到姓郑那小子,于是便让他手下的小蒋进京时给我带了封信,还让我帮着说说情。这会儿小蒋还在我府中等着我的消息呢,陛下你给句准话,不然我还真担心他一直赖在我府中不走了。”

    他唠唠叨叨,嘉元帝便已明白了这番前因后果。

    奇人?!呵呵……

    若不是荣国公还在他面前,他真想骂人!

    嘉元帝让自己笑眯眯地说道:“齐卿尽可安心,朕已想到那是谁了,配方不会再外泄。”

    荣国公闻言便放心了,这才有心思说别的,“对了,那姓郑的小子陛下已见过了吧,若能过得去陛下就看着多提拔一些吧。文臣之中人才辈出,咱武将却有点儿青黄不接了。朝廷要是将来重文轻武太严重了,咱大周朝不就跟前朝似的,迟早要完!”

    嘉元帝深呼吸几下,面上微笑道:“齐卿不必多言,朕自是知道该怎么做的。”

    荣国公摸着胡子,笑道:“这倒是,谁能精得过陛下!”

    嘉元帝又道:“对了,最近宫中新来了一个神医,齐卿先别走,我让人传他过来看看你的腿。不求能根治,减少些苦楚、让齐卿能追得上小孙子也是好的。”

    荣国公也不推辞,含笑点头。

    嘉元帝还有政务要处理,荣国公便由内侍领着去了偏殿的暖阁里。

    待他一走,嘉元帝便耷拉了嘴角,恨恨地吐出几个字:“小兔崽子!”

    他用脚趾头一想,便已明白将□□配方告诉郑叡的那个所谓的“奇人”是谁!

    可这位“奇人”…… 回来这么久了竟没跟他提过这么重要的事!

    他又看了一眼荣国公递上来的信。

    显然,张怀化是觉得此事郑叡做得鲁莽了,配方又来得蹊跷,他担心此事中还有他所不知的内情,担心配方还会外泄,但又担心会牵连到郑叡,所以才想请荣国公出面居中说项。看在荣国公的面子上,张怀化大约是觉得他不会太过计较郑叡。

    现在,他是懒得计较郑叡了,他只想去跟那小兔崽子好好计较计较!

    老神医匆匆而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嘉元帝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唉,你这是怎么了?”这流氓皇帝看起来吃瘪的模样挺少见,他看了就觉得很欢乐。

    嘉元帝不理会老神医的欢乐的眼神。

    他收回信件,狐疑地看了老神医一眼,问道:“你今日怎么来得这么痛快?”

    老神医现在除了待在太医署潜心修行之外,最主要的任务便是照顾太子妃的胎。

    但偶尔阮皇后等人身体有个什么小毛小病,嘉元帝还是会很不客气地将他提溜过来。老神医被拘禁在大兴宫,心里不畅快,哪一次不需要三催四请、甚至派人强制,他才肯过来的啊。

    可这一次……他竟仿佛迫不及待来了……

    嘉元帝双眼一眯。

    有问题!

    老神医没有要拿乔的心思,他喋喋不休地抱怨道:“你知不知道,我这一个月来被烦得快不行了!东宫那个谢良娣,三天两头地让人来烦我!我去东宫给太子妃诊脉也不得清净,前些日子一踏入东宫便有人来请我去给那女人看病。有一次来人甚至还想动手,幸亏太子妃的人及时赶到……现在我去东宫倒是一路都有太子妃的人护送了,但在太医署依旧是那样。那些人还忒没眼力见了,我在配药时都有不识相的人来打扰。”

    老神医如今算是太医署的编外人员,但又不隶属于太医署,嘉元帝又对太医署明言他是座上宾。因而除了嘉元帝,其余宫中众人要看诊也并无支使他的权力。

    但不代表老神医在太医署就是高高在上了。最简单的事,别人想来跟老神医搭话,他就没这个权力叫他们闭嘴,顶多就是不想听了直接走人。

    谢良娣想请老神医去东宫为她诊脉,颐指气使地下令就别想了,她便只好收买太医署的一些人劝说老神医。若是他自愿的话,那谁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一开始,谢氏用各种金银珠宝贿赂他,见不成了,近期又开始用医书古籍做引子,偏那些医书都是老神医看过了的。

    他烦不胜烦,从以前很不喜欢被嘉元帝派人来请他,变成了日夜期盼。

    “我告诉你啊,你赶紧让她消停了,不然再这么纠缠我,太子妃的胎我也不管了!”老神医对嘉元帝道,语带威胁。

    嘉元帝听罢,面沉如水道:“来人有没有说,谢氏想让你给她瞧什么病?”

    老神医回忆了下那些人口中的说辞,说道:“好像是说体寒什么的。女人要治体寒之症……约莫是为了子嗣?”

    嘉元帝轻轻地“哼”一声,思索片刻道:“一会儿朕就派个宫人过去,专门跟在你身边,若再有人来纠缠,自有他替你挡了来人。”

    老神医讶然道:“就这样?你好歹是那女人的公爹吧,你发句话不就成了,何必这么麻烦……”

    嘉元帝手指敲着桌案,慢悠悠道:“朕另有安排。”

    他朝老神医招手,待老神医走近了几步后,才轻声道:“你听好了,那宫人想必也拦不了几回,待他拦不住了,你再听听来人的说辞。若那说辞比之前都要诚恳,你便装作被打动的样子,去东宫走一趟给谢氏瞧瞧。”

    “啊?”

    嘉元帝不理会老神医的惊疑,又道:“你为她诊脉之后,不论诊到什么,暂且不可与她说实话,只说要回来查阅医书典籍便是。”

    老神医死死地蹙眉,道:“你们皇家的事,干嘛拉我入水?”

    嘉元帝轻哼道:“我直接下令,谢氏很可能阳奉阴违。但照我说的做,你便很快就能彻底摆脱她的纠缠,不好吗?”

    老神医考虑了片刻,想到这流氓皇帝的强硬,便是这会儿他不答应,过后他也会逼着他答应的,便不甘不愿地点头答应了,左右他要坑的人又不是他。

    嘉元帝拍了拍他的肩,高深莫测道:“记住了,诊了谢氏的脉之后,神色自然些。”

    老神医挑眉看了他片刻,叹气应了。

    嘉元帝又拍了拍他,便让老神医去了偏殿暖阁看荣国公患有旧伤的老寒腿。

    待人走了,嘉元帝龇了龇牙,这才起身离开御书房,往弘正斋找小兔崽子算账!

章节目录

公主再婚录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南粥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南粥并收藏公主再婚录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