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阮皇后到来之前, 嘉元帝将霍成双和郑叡打发了出去。

    霍成双不知嘉元帝要同阮皇后商议什么,还不让她留下听, 但见嘉元帝态度坚决, 她也只好先跟郑叡离开。二人便拿着特意多买的糖葫芦去给韶麒和韶麟。

    小阁内,阮皇后听完嘉元帝的话之后便一直沉默不语。

    二人相对而坐良久, 阮皇后才幽幽叹道:“罢了。”她脸色微微泛白地吐出一口气,“我们本就要处置谢氏了。”

    嘉元帝沉着脸,一时没有应下这话,而是反问道:“你有没有想过,谢氏和谢家究竟是为何非要置双双于死地?”

    阮皇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轻声道:“陛下是不是已有答案了?”

    “自谢氏入宫, 你我都盯得紧,东宫便没出过什么大事。”

    阮皇后低下头, 接着道:“这些年来东宫只出过一件大事,可那是谢氏入宫之前。”

    嘉元帝冷笑道:“就是因为出在谢氏入宫前,我们才从没怀疑过谢家。”司制司不是还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钻了空子,更何况在谢氏入宫前, 他也不会那么无聊地去派人监视太子的东宫,东宫在那时候出了差错不无可能。

    阮皇后呜咽一声, 掩着嘴哭起来。

    嘉元帝起身, 将阮皇后揽入怀中,说道:“我已派人给老神医传信了, 不日他那里便会有进展。”

    阮皇后拭过自己的眼泪, 稳了稳情绪道:“嗯, 那我派人送太子妃去上林苑暂住吧。”

    嘉元帝突然摇了摇头,说道:“上回双双在上林苑差点出事,那里的羽林卫我还没清理完毕,还是带太子妃去襄山行宫吧。襄山的冰泉宫和雅风宫自建好后还没人住过,这次你带太子妃住那里正好。”

    襄山行宫是嘉元帝为避暑而建,就建在距离襄京城五六十里的襄山上,只是开国之初百废待兴,民生虽是在慢慢恢复,但朝中也一直不甚富余。嘉元帝也不至于为建一个行宫便劳民伤财,所以便嘱咐了工部慢慢来便是。

    如今十几年过去,行宫倒是已修葺完毕,但行宫之下还需再建一批给朝臣及其家眷居住的山庄,不然嘉元帝一去襄山避暑便是两三个月,朝政该如何处理?带上重要的朝臣同行是必须的,因而即便帝后行宫已建好,嘉元帝也还是没去过。

    阮皇后想了想,说道:“太子妃都七个月了,这时候让她远离风波也好。我就不去了,你给双双赐了婚,我还得给她备嫁。”

    嘉元帝却道:“那太子妃那里怎么办?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出去住。”

    阮皇后已想好了,“让穆真侯夫人陪着去吧。她是太子妃的母亲,想来比我还合适些。”

    嘉元帝颔首,“这样也好。我会再派一批信得过的人过去驻守冰泉宫。”

    *

    翌日,太子妃陈氏便以孕期不适为由,由穆真侯夫人相陪去了襄山行宫静养。

    这事来得突然,霍成双听闻这个消息时,只来得及动身去送陈氏离宫。

    况且,她看陈氏面色正常,显然已比之前那段郁结于心的日子好了许多,实在有些不明白她为何会在此时离宫静养。

    太子韶珺也十分不解。

    但阮皇后已出面同意了太子妃所请,他也不好反对,只好在阮皇后示意下送太子妃前去襄山。

    储君夫妇同坐一辆舆车出了襄京城的城门,穆真侯夫人的马车则跟在后面。

    “殿下,”陈氏说道,“我有母亲相陪,殿下国事要紧,不必为我担忧。”

    韶珺道:“我知道,你好好养胎。”

    他伸手摸了摸她隆起的腹部,恰好被孩子调皮地踢了一脚,不免欣喜道:“他还会踢我了。”

    陈氏望着他说话时柔和的神色,心中却酸涩起来。

    孩子早在两个月前便会动了,只是他先前一直将精力放在谢氏身上,亲近孩子的次数少之又少,今日才第一次感受到胎动而已。

    她低了低头,敛去眼中的泪意,终是温声提醒道:“殿下,我不在东宫的时候,凡事还请殿下多听多看,也要多孝顺父皇母后。麒儿麟儿都还小,父皇和母后的依靠还是殿下你才是。”

    她心里清楚,自阮皇后给了她一记定心丸之后,她便一日好过一日,根本无需出宫静养,今日会有此行还是阮皇后的意思。在听到阮皇后派来的人的暗示之后,她便明白东宫不日便会有动静,只是不知阮皇后、亦或者说是嘉元帝打算做什么而已。

    当初阮皇后出手帮她一起对付谢氏时,她便明白谢家与皇家之间的恩怨一定比她想象的还深,而现在她的依仗全在嘉元帝和阮皇后,所以她也不会干涉他们的举动。

    今日隐晦地提醒太子一声,也只算是全了他们夫妻二人的情分。

    韶珺却没理解陈氏的话,笑着道:“你平日治宫严谨,底下的人各司其职,东宫不会出什么差错的。至于父皇和母后,我自然会孝敬他们。”

    陈氏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提此事。

    他既忽略了谢氏不提,她也不会再特意提起。

    *

    韶珺将陈氏送至襄山,与陈氏、穆真侯夫人一起用了一顿午膳便快马回了襄京城。

    一路入了大兴宫,他刚回东宫,贴身内侍尹常便来禀告道:“殿下,谢良娣的丫鬟来报,说是良娣今日身体不适,连午膳都吃不下,想让您去看一看。”

    韶珺一愣,赶忙问道:“太医如何说的?”

    尹常将头埋了埋,回道:“谢良娣不让请太医,坚持她没事,躺一躺便好。”

    韶珺斥道:“胡闹!”

    说完,他便一边吩咐尹常去请太医,一边快步去谢氏居住的倚梅苑。

    韶珺到了倚梅苑时,谢氏便一直在内室躺着,而她的大宫女芙蓉见到韶珺便跪下哀求道:“殿下恕罪。良娣本不想为一点小事便打扰殿下,还命奴婢不准去通知殿下,都是奴婢自作主张,是奴婢实在看不下去良娣如此作践自己的身体,才……才……”

    韶珺着急越过她往里走,芙蓉见状,心中一喜便立刻起身跟了上去。

    韶珺踏入室内,便看着谢氏背对着他躺在榻上,双肩却不住地抖动。

    他心中一纠,快步过去,将她扶起来道:“宛梅,这是怎么了?”

    谢氏泪流满面,埋入韶珺怀中默然不语。

    跟在韶珺后面进来的芙蓉已悲切道:“良娣根本什么都没做,却还是招致非议,哪儿能不伤心呢?”

    韶珺蹙眉,“什么非议?”

    谢氏则抬头,急切地呵斥芙蓉道:“住口,这里没你什么事,下去吧。”

    芙蓉神色倔强道:“良娣何必再隐瞒太子殿下,再不跟殿下诉苦,让殿下为您做主,这东宫还有谁将您放在眼里?”

    谢氏怆然欲泣,韶珺则对芙蓉道:“你说,到底是什么事?”

    芙蓉抹了抹眼泪,才道:“殿下有所不知,今日太子妃前脚刚走,东宫便满是风雨,都说是太子妃的胎明明一日比一日好,又何必还去襄山养胎,还不是在忌惮我们良娣会对小皇孙不利,太子妃才会躲出去。可天地良心!自太子妃有孕起,皇后娘娘便不准我们良娣去碍太子妃的眼。我们良娣自是乖乖听话,这几个月除了去见太子您,我们良娣何时出过这倚梅苑?就算如此安分守己,太子妃依旧视我们良娣如洪水猛兽……如今宫闱内外,谁不知道我们良娣狠毒嚣张,不守本分,连太子妃都要避其锋芒。只怕,皇后娘娘又要训斥我们良娣了……上回皇后娘娘罚的十遍《法华经》,良娣抄了快一个月,连小半都没抄完,手都抄写废了……”

    谢氏猛地开口,“芙蓉住嘴!我叫你下去,你没听到吗!”

    芙蓉又抹了一把眼泪,才诺诺地出去了。

    谢氏抬头,望着韶珺心疼又愧疚的脸色,便眼神真诚地道:“殿下,那些只是风言风语一阵,待太子妃姐姐平安生下小皇孙便会烟消云散的。皇后娘娘罚抄佛经一事,不过是因那日我不小心冲撞了老神医,他是父皇请来的贵客,皇后娘娘也是顾及陛下的脸面才罚的,又只是抄经书而已,并不算什么苦差事。”

    韶珺心中更是愧疚。

    十遍《法华经》得有将近百万字,抄起来如何不算苦差事?母后不喜宛梅所以这是借题发挥他也清楚,可那到底是自小疼爱他的母亲……他执意迎宛梅入门已伤透了她的心……

    “宛梅,我明白的。”韶珺愧疚道,“太子妃出宫与你无干,抄佛经一事我也会去同母后求情,你……你别恼了母后。”

    谢氏低着头,眼底的神色不明。

    东宫的主院原本被人守得如铁桶一般,苍蝇都飞不进一只,陈氏绝不会是因怕她对她不利而离宫的。

    事实上她完全不知陈氏为何会大着肚子突然离宫,本想在太子面前摸黑陈氏一把的同时试探一下陈氏离宫的原因,可他却不接话?

    还是说……连太子也不知陈氏在想什么?

    “殿下说笑了。”谢氏笑着抬头道,“我入东宫前便知皇后娘娘不喜欢我,我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管皇后娘娘如何对我,在我心中她都是你的母亲。就算为了殿下,我也会好好孝顺皇后娘娘的。总有一日,她会抛却成见接受我的。”

    谢氏善解人意,韶珺十分欣慰。

    谢氏惆怅道:“我很太子妃姐姐,自己得皇后娘娘喜欢不说,还身怀有孕,很快便能为殿下繁衍子嗣……”

    韶珺连忙道:“老神医先前不是为你把过脉,他虽说你身体的脉象有些特殊,还需回去查阅典籍,但他医术这么好,一定能对症下药。等你的身体养好了,我们很快也能有孩子。”

    谢氏看起来却没那么自信,她叹气道:“都好些天了,老神医那边却一直没什么消息,也不知他查得如何了。上回我派人去请,连他老人家的面也见不到。”

    韶珺想了想,便道:“听说他性子孤僻,不喜人打搅,想必是下头人不敢传话上去。我马上便命尹常去一趟,想来我的面子,别人也不敢拦着。”

    谢氏这才喜笑颜开,对韶珺抿唇道:“多谢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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