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驾在上林苑没多停留, 当日下半晌便回了宫，同行的还有据说被谢氏女误伤的太子。
帝王仪仗回到大兴宫时，谢氏也带着芙蕖回到了谢家。
谢宏见她是被羽林卫用一辆极简的马车送回来的, 又是一副惊慌失措、瑟瑟发抖的模样，本以为她是受了上回太子受伤一事的牵累，终于步了谢宛竹的后尘，被撵出了宫, 谢宏本就凝重的脸色更是沉郁了几分。
直到将人单独领进了书房, 在谢氏哆哆嗦嗦将自己遭遇的事情说完以后，谢宏脸色一白，随后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谢氏懵了懵，“祖父！”
她连忙朝外喊人, “来人！快来……祖父吐血了。”
守在外面的谢管家匆匆推门进来, 却被谢宏劈头吼了一声, “滚出去！”
“老爷……”谢管家踌躇。
“滚！”
“砰！”伴随又一声的怒吼是谢宏随手执起书桌上的贺兰砚, 朝他直直掷了过去。
虽然谢宏身体不济, 手上的力气只将砚台掷到了谢管家的脚下而已，谢管家却着实还是吃了一惊，畏缩了一下便不再犹豫, 连忙退了出去, 也不忘将门合上。
谢管家十分不安，方才谢宏那气急败坏到吐血的样子深深刻在了他脑子里。
多久了……上一回他看到老爷如此气怒的模样还是在他年轻气盛、脾气还不定性的时候……而且, 即便从前老爷发脾气, 也从来没有这一次这样——怒气横生的同时, 眼里还带着这么显眼的惧怕。
书房里，空气中只余下谢宏粗粝的喘息声，谢氏已被谢宏方才突然的怒气吓得缩在了角落里，惴惴不安，丝毫不敢动弹。
她就算再天真也知道，她回到谢家的日子肯定没有先前那么好过了，先前她不能生孩子了，就立刻被祖父放弃了，更别提现在连“太子”都没有了，那她这个“前太子的女人”，一辈子也只有这样了。
但再怎么样，想来也比过粗茶淡饭的日子好吧，包括祖父在内的家里人就算彻底不待见她了又如何，她母亲却向来是疼爱她的，实在不成的话还可以让母亲把她安排到陪嫁的庄子上去，过个几年事情淡了她再回来，又或者死遁后改名换姓，带着大笔嫁妆重新嫁个人，都比跟着韶珺一辈子做个任人欺辱的平头百姓来得好！
可她万没有想到，祖父会是这个反应……
“祖……祖父……”谢氏十分惶恐，“你怎么了？”
“怎么了？！”谢宏低吼一声，赤红的双眼盯着谢氏，眼底一片冰寒，带着仿佛要生吃了她的愤怒。“你还问怎么了！想我谢宏聪明一世，怎么就有你这么一个愚蠢的孙女？！”
谢宏踉跄着朝谢氏靠近一步，突然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竟徒手掀翻了谢氏身旁的茶几，吓得本就如惊弓之鸟的谢氏一个哆嗦，瞬间便软倒在地。
“废太子！哈哈哈哈哈哈！”谢宏仰天大笑，已经状似疯癫。
笑完了，他低头俯视瘫倒在地的谢氏，“没有告祭宗庙，没有宣告天下臣民，更没有皇帝连同三公九卿商议，他皇帝老子废个屁的太子！如果太子真的被废了，我会不知道吗？！”
谢氏突然瞳孔一缩，不是为她第一听见自己的祖父爆出了难听的粗口，而是突然被他话中之意惊得出了一身冷汗！
“祖父……你、你的意思是……”谢氏已经震惊到无法言语，心底升起一股难言的恐惧。
谢宏目光森寒，紧紧盯着谢氏的双目道：“你愚笨到那么轻易就被他们骗了！”
*
随着谢氏离宫，谢府发生的事都与大兴宫里的人无关了。
韶珺一回到宫中，便失魂落魄地将自己关进了东宫里。
阮皇后见状，心里依旧有气，便也不再理他，只将心思放到准备霍成双的婚礼一事上。
至于嘉元帝，他往东宫下了一道口谕，命韶珺明日起回弘正斋读书。
据陈阿达回来时禀告，韶珺对此并无异议，只道了一句“愿赌服输”，只是他又一次提起了要将尹常调回身边伺候。
嘉元帝挑了挑眉，气笑道：“他既这么喜欢这个认不清主子的奴才，成全了他又如何。”
只不过，他可不会这么简简单单就将尹常从尚食局提出来。
三岁定八十，有些人的性格，定了便是定了。
一如他的长子，懦弱了二十几年，就算要反抗也只敢在这么一个小小的奴才身上反抗。
又如尹常，他从前能向谢氏献媚，以后也依旧能为了自个儿的小命和未来的荣华富贵向帝后靠拢。
陈阿达领了嘉元帝的命令，亲自去尚食局将已被磋磨得瘦了一圈的尹常提了出来，只是稍作威胁利诱，便让尹常战战兢兢地应下了嘉元帝所有的命令。
随后，他便被扔回了太子身边，还对嘉元帝感恩戴德。
两日后，东宫倚梅苑的后罩房走水。
好在扑救及时，火势并未蔓延开来，只是烧死了一个年老的嬷嬷。据闻，等火灭了之后，宫人冲进屋子里，那老嬷嬷便只剩下了一副焦黑的驱壳了，根本无从辨认模样。
但事后清点倚梅苑的人手，大伙儿发现谁都没少，只少了前两日刚从上林苑回来的乌嬷嬷。
无疑，被火烧死的便是乌嬷嬷了。
谢良娣如今已成了东宫的禁忌，宫人只知她触怒帝后，被贬回了谢府。大宫女芙蕖也一同被赶回去了，本也是身边人的乌嬷嬷却随着太子回了东宫。
不对，也不应该说她是随着太子回宫的，毕竟太子回宫那日谁都不曾搭理，乌嬷嬷只是缀在后面，一脸愁苦地被侍卫押回来的。且因为谢氏，倚梅苑如今仿若成了一座冷宫，谁都不愿被沾染上，乌嬷嬷回来后也没什么人特意为难她，她便将自己关进了屋里，不见她同谁接触过。
在这种情况下，乌嬷嬷被烈火焚身而死一事并未引起宫人的重视。
但消息传到宫外，却叫谢家雪上加霜，也叫刚吐过血的谢宏的身体更添一层忧患。
谢氏回到谢宏时，谢宏只觉一生算计满盘皆输，倒还能强撑着，等乌嬷嬷的消息传来，他才惊觉他心力交瘁之下，竟将这个要命的人物给忘了！
只因谢氏身边最得力虽不是这个不起眼的乌嬷嬷，跟着谢氏时间最长的却是她！
乌嬷嬷原是谢氏母亲身边的丫鬟，到了年岁就被配给了谢府的小厮，生了孩子后因为奶水充足人也忠心，便被谢氏的母亲安排给刚出生的谢氏做了奶娘，谢氏大了之后乌嬷嬷便顺势一直留在了她身边。但乌嬷嬷性子木讷老实，平日里并不大得谢氏喜欢，只是看她确实忠心，又是府里的老人了，谢氏偶尔也会重用她些。加上年轻的婢女容易生出花花肠子，反倒年老的乌嬷嬷从不会惹事添烦心。
所以，以前的时候相比起芙蓉芙蕖等人，谢氏其实对乌嬷嬷更加不设防。也就是后来谢氏看乌嬷嬷那畏手畏脚的模样十分碍眼，才开始把乌嬷嬷打发远了些。
就算是这样，乌嬷嬷也是在谢府的核心主子身边待了大半辈子！
换句话说，谢氏做下过的一切肮脏事，乌嬷嬷一清二楚！而谢家的大部分动作，乌嬷嬷都不可能不知道！
这样一个人落在了大兴宫里，又那么凑巧地在东宫失火时被烧死了？！
谢宏不信会有这样的巧合！偌大的东宫哪里不烧偏偏烧了倚梅苑？谁都不伤分毫，怎么偏偏乌嬷嬷就被烧了个面目全非、死无对证？
谢宏会这么天真地就信了？！
谢宏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又吐过了一次血，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半个时辰以后，谢宏抬眼唤人，先命人将每日抱着最后的希望在大兴宫外徘徊的谢氏叫回来，软禁在房院中令其以后不得外出，再咳着血书了一道奏折，以谢家教女不严为由，自觉有负皇恩浩荡，便代表谢氏嫡支在朝的所有子孙，自请在家自省，无圣意恩旨便不再入朝为官。
最后，谢宏才躺在病床上，一副病体沉珂的模样，命谢管家请来的大夫诊治。
不出半日，襄京城里便传出了昔日的谢相已经病入膏肓。谢宏一倒，谢家便也被嘉元帝挤兑到了全族子孙都只能偏居一隅的地步。
*
嘉元帝看完谢宏上的奏折，嗤笑一声，将之递给了下手的郑叡。
郑叡看完，神色微冷。
都说官场如战场，这是一点也没错。
哪怕面上平静无波，暗地里却硝烟四起，一进一退之间，处处都是博弈。
乌嬷嬷是何人他本是不知道的，但因涉及到霍成双被掳那晚，这个老嬷嬷跟着谢氏出入过宫门，所以嘉元帝在对乌嬷嬷动手之前便知会了他一声。
如今他虽不知乌嬷嬷究竟是生是死，但嘉元帝通过“乌嬷嬷之死”给谢家施加了莫大的压力却是一清二楚。又或者说，这个老奴婢的事情算是压在谢家头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即使到了这个地步，谢宏依旧能用以退为进的办法，给谢家争取了喘息的机会，哪怕只有片刻。
从上回谢宏被押入御史台狱开始，陛下便加紧对谢家罪证的收集，但再加紧也做不到在短时内收集完整，他们尚需时间。
谢宏大概也清楚几分。
他这一病，谢家子孙这一退，如今明面上便成了“谢家被陛下逼迫至此”，活脱脱演绎了一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襄京城内各个士族只怕已经是人心惶惶，都在怕谢家之后会不会就是自己家。
被谢宏这么一搞，朝局便不可能不动荡，嘉元帝便是为着社稷稳固，在谢家罪证确凿之前便也不好大动他们谢家了。
而这段最后的时间，会被谢宏拿来做什么，他们尚不明确。
绝境之中依然有这份心性和城府，郑叡自认就算是他也不一定比得过。
郑叡冷声道：“谢氏嫡支是退出了朝堂，可比嫡支数量多得多的旁支却还在。还有朝上那些愿意为他们奔走的士族……”
他没有再说下去，眉头却跟着微微一蹙。
在那些为谢家奔走的士族里，其实还有很多是曾经跟谢家并无利益纠葛的。往常的大周朝堂，士族之中以王家和谢家为首，王家因有嘉元帝在背后，还稳稳压过谢家一头。有些中立的士族虽说没向王家投过诚，但看在王家势大的份上还是会偏向王家一些。
但自今年开始，情况便变了。王家流失了大部分中立士族的这份偏颇不说，便是原本投诚的士族也对王家行事颇有微词。若没有谢宏入狱一事，只怕谢家如今早已压过了王家。
追根究底，一切的根源都在王家失了与昭明公主的婚事这件事上。
帝王仪仗回到大兴宫时，谢氏也带着芙蕖回到了谢家。
谢宏见她是被羽林卫用一辆极简的马车送回来的, 又是一副惊慌失措、瑟瑟发抖的模样，本以为她是受了上回太子受伤一事的牵累，终于步了谢宛竹的后尘，被撵出了宫, 谢宏本就凝重的脸色更是沉郁了几分。
直到将人单独领进了书房, 在谢氏哆哆嗦嗦将自己遭遇的事情说完以后，谢宏脸色一白，随后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谢氏懵了懵，“祖父！”
她连忙朝外喊人, “来人！快来……祖父吐血了。”
守在外面的谢管家匆匆推门进来, 却被谢宏劈头吼了一声, “滚出去！”
“老爷……”谢管家踌躇。
“滚！”
“砰！”伴随又一声的怒吼是谢宏随手执起书桌上的贺兰砚, 朝他直直掷了过去。
虽然谢宏身体不济, 手上的力气只将砚台掷到了谢管家的脚下而已，谢管家却着实还是吃了一惊，畏缩了一下便不再犹豫, 连忙退了出去, 也不忘将门合上。
谢管家十分不安，方才谢宏那气急败坏到吐血的样子深深刻在了他脑子里。
多久了……上一回他看到老爷如此气怒的模样还是在他年轻气盛、脾气还不定性的时候……而且, 即便从前老爷发脾气, 也从来没有这一次这样——怒气横生的同时, 眼里还带着这么显眼的惧怕。
书房里，空气中只余下谢宏粗粝的喘息声，谢氏已被谢宏方才突然的怒气吓得缩在了角落里，惴惴不安，丝毫不敢动弹。
她就算再天真也知道，她回到谢家的日子肯定没有先前那么好过了，先前她不能生孩子了，就立刻被祖父放弃了，更别提现在连“太子”都没有了，那她这个“前太子的女人”，一辈子也只有这样了。
但再怎么样，想来也比过粗茶淡饭的日子好吧，包括祖父在内的家里人就算彻底不待见她了又如何，她母亲却向来是疼爱她的，实在不成的话还可以让母亲把她安排到陪嫁的庄子上去，过个几年事情淡了她再回来，又或者死遁后改名换姓，带着大笔嫁妆重新嫁个人，都比跟着韶珺一辈子做个任人欺辱的平头百姓来得好！
可她万没有想到，祖父会是这个反应……
“祖……祖父……”谢氏十分惶恐，“你怎么了？”
“怎么了？！”谢宏低吼一声，赤红的双眼盯着谢氏，眼底一片冰寒，带着仿佛要生吃了她的愤怒。“你还问怎么了！想我谢宏聪明一世，怎么就有你这么一个愚蠢的孙女？！”
谢宏踉跄着朝谢氏靠近一步，突然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竟徒手掀翻了谢氏身旁的茶几，吓得本就如惊弓之鸟的谢氏一个哆嗦，瞬间便软倒在地。
“废太子！哈哈哈哈哈哈！”谢宏仰天大笑，已经状似疯癫。
笑完了，他低头俯视瘫倒在地的谢氏，“没有告祭宗庙，没有宣告天下臣民，更没有皇帝连同三公九卿商议，他皇帝老子废个屁的太子！如果太子真的被废了，我会不知道吗？！”
谢氏突然瞳孔一缩，不是为她第一听见自己的祖父爆出了难听的粗口，而是突然被他话中之意惊得出了一身冷汗！
“祖父……你、你的意思是……”谢氏已经震惊到无法言语，心底升起一股难言的恐惧。
谢宏目光森寒，紧紧盯着谢氏的双目道：“你愚笨到那么轻易就被他们骗了！”
*
随着谢氏离宫，谢府发生的事都与大兴宫里的人无关了。
韶珺一回到宫中，便失魂落魄地将自己关进了东宫里。
阮皇后见状，心里依旧有气，便也不再理他，只将心思放到准备霍成双的婚礼一事上。
至于嘉元帝，他往东宫下了一道口谕，命韶珺明日起回弘正斋读书。
据陈阿达回来时禀告，韶珺对此并无异议，只道了一句“愿赌服输”，只是他又一次提起了要将尹常调回身边伺候。
嘉元帝挑了挑眉，气笑道：“他既这么喜欢这个认不清主子的奴才，成全了他又如何。”
只不过，他可不会这么简简单单就将尹常从尚食局提出来。
三岁定八十，有些人的性格，定了便是定了。
一如他的长子，懦弱了二十几年，就算要反抗也只敢在这么一个小小的奴才身上反抗。
又如尹常，他从前能向谢氏献媚，以后也依旧能为了自个儿的小命和未来的荣华富贵向帝后靠拢。
陈阿达领了嘉元帝的命令，亲自去尚食局将已被磋磨得瘦了一圈的尹常提了出来，只是稍作威胁利诱，便让尹常战战兢兢地应下了嘉元帝所有的命令。
随后，他便被扔回了太子身边，还对嘉元帝感恩戴德。
两日后，东宫倚梅苑的后罩房走水。
好在扑救及时，火势并未蔓延开来，只是烧死了一个年老的嬷嬷。据闻，等火灭了之后，宫人冲进屋子里，那老嬷嬷便只剩下了一副焦黑的驱壳了，根本无从辨认模样。
但事后清点倚梅苑的人手，大伙儿发现谁都没少，只少了前两日刚从上林苑回来的乌嬷嬷。
无疑，被火烧死的便是乌嬷嬷了。
谢良娣如今已成了东宫的禁忌，宫人只知她触怒帝后，被贬回了谢府。大宫女芙蕖也一同被赶回去了，本也是身边人的乌嬷嬷却随着太子回了东宫。
不对，也不应该说她是随着太子回宫的，毕竟太子回宫那日谁都不曾搭理，乌嬷嬷只是缀在后面，一脸愁苦地被侍卫押回来的。且因为谢氏，倚梅苑如今仿若成了一座冷宫，谁都不愿被沾染上，乌嬷嬷回来后也没什么人特意为难她，她便将自己关进了屋里，不见她同谁接触过。
在这种情况下，乌嬷嬷被烈火焚身而死一事并未引起宫人的重视。
但消息传到宫外，却叫谢家雪上加霜，也叫刚吐过血的谢宏的身体更添一层忧患。
谢氏回到谢宏时，谢宏只觉一生算计满盘皆输，倒还能强撑着，等乌嬷嬷的消息传来，他才惊觉他心力交瘁之下，竟将这个要命的人物给忘了！
只因谢氏身边最得力虽不是这个不起眼的乌嬷嬷，跟着谢氏时间最长的却是她！
乌嬷嬷原是谢氏母亲身边的丫鬟，到了年岁就被配给了谢府的小厮，生了孩子后因为奶水充足人也忠心，便被谢氏的母亲安排给刚出生的谢氏做了奶娘，谢氏大了之后乌嬷嬷便顺势一直留在了她身边。但乌嬷嬷性子木讷老实，平日里并不大得谢氏喜欢，只是看她确实忠心，又是府里的老人了，谢氏偶尔也会重用她些。加上年轻的婢女容易生出花花肠子，反倒年老的乌嬷嬷从不会惹事添烦心。
所以，以前的时候相比起芙蓉芙蕖等人，谢氏其实对乌嬷嬷更加不设防。也就是后来谢氏看乌嬷嬷那畏手畏脚的模样十分碍眼，才开始把乌嬷嬷打发远了些。
就算是这样，乌嬷嬷也是在谢府的核心主子身边待了大半辈子！
换句话说，谢氏做下过的一切肮脏事，乌嬷嬷一清二楚！而谢家的大部分动作，乌嬷嬷都不可能不知道！
这样一个人落在了大兴宫里，又那么凑巧地在东宫失火时被烧死了？！
谢宏不信会有这样的巧合！偌大的东宫哪里不烧偏偏烧了倚梅苑？谁都不伤分毫，怎么偏偏乌嬷嬷就被烧了个面目全非、死无对证？
谢宏会这么天真地就信了？！
谢宏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又吐过了一次血，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半个时辰以后，谢宏抬眼唤人，先命人将每日抱着最后的希望在大兴宫外徘徊的谢氏叫回来，软禁在房院中令其以后不得外出，再咳着血书了一道奏折，以谢家教女不严为由，自觉有负皇恩浩荡，便代表谢氏嫡支在朝的所有子孙，自请在家自省，无圣意恩旨便不再入朝为官。
最后，谢宏才躺在病床上，一副病体沉珂的模样，命谢管家请来的大夫诊治。
不出半日，襄京城里便传出了昔日的谢相已经病入膏肓。谢宏一倒，谢家便也被嘉元帝挤兑到了全族子孙都只能偏居一隅的地步。
*
嘉元帝看完谢宏上的奏折，嗤笑一声，将之递给了下手的郑叡。
郑叡看完，神色微冷。
都说官场如战场，这是一点也没错。
哪怕面上平静无波，暗地里却硝烟四起，一进一退之间，处处都是博弈。
乌嬷嬷是何人他本是不知道的，但因涉及到霍成双被掳那晚，这个老嬷嬷跟着谢氏出入过宫门，所以嘉元帝在对乌嬷嬷动手之前便知会了他一声。
如今他虽不知乌嬷嬷究竟是生是死，但嘉元帝通过“乌嬷嬷之死”给谢家施加了莫大的压力却是一清二楚。又或者说，这个老奴婢的事情算是压在谢家头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即使到了这个地步，谢宏依旧能用以退为进的办法，给谢家争取了喘息的机会，哪怕只有片刻。
从上回谢宏被押入御史台狱开始，陛下便加紧对谢家罪证的收集，但再加紧也做不到在短时内收集完整，他们尚需时间。
谢宏大概也清楚几分。
他这一病，谢家子孙这一退，如今明面上便成了“谢家被陛下逼迫至此”，活脱脱演绎了一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襄京城内各个士族只怕已经是人心惶惶，都在怕谢家之后会不会就是自己家。
被谢宏这么一搞，朝局便不可能不动荡，嘉元帝便是为着社稷稳固，在谢家罪证确凿之前便也不好大动他们谢家了。
而这段最后的时间，会被谢宏拿来做什么，他们尚不明确。
绝境之中依然有这份心性和城府，郑叡自认就算是他也不一定比得过。
郑叡冷声道：“谢氏嫡支是退出了朝堂，可比嫡支数量多得多的旁支却还在。还有朝上那些愿意为他们奔走的士族……”
他没有再说下去，眉头却跟着微微一蹙。
在那些为谢家奔走的士族里，其实还有很多是曾经跟谢家并无利益纠葛的。往常的大周朝堂，士族之中以王家和谢家为首，王家因有嘉元帝在背后，还稳稳压过谢家一头。有些中立的士族虽说没向王家投过诚，但看在王家势大的份上还是会偏向王家一些。
但自今年开始，情况便变了。王家流失了大部分中立士族的这份偏颇不说，便是原本投诚的士族也对王家行事颇有微词。若没有谢宏入狱一事，只怕谢家如今早已压过了王家。
追根究底，一切的根源都在王家失了与昭明公主的婚事这件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