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族与皇族之间一直便是对立的。
两方不算有深仇大恨, 只是两方都想要权柄，互不相让的结果自然是无法和平共处，在前朝时便是如此。
而在大周, 若没有王家的王志，本该也是如此的。
但因王志的居中调和，皇族与王家一派的士族便一直算是相安无事，加之嘉元帝一直在大力培养士族之外的勋贵、清流几派, 如今的大周已渐渐开始摆脱前朝那样士族在朝中一枝独秀的状态。
但这一切还只是起点。要培养出能与士族抗衡的人才, 又岂是十几年时间便能做到的？
在这之前，有王志一如既往地支持嘉元帝，双方之间的矛盾才没有放到明面上来。
郑叡如今已十分明白，当初嘉元帝之所以会为霍成双定下同王畅的口头婚约, 除了王畅本人的优秀之外, 王家同皇室之间的关系也尤为重要。霍成双跟王畅之间的婚事一旦落成, 便会大大地收拢起王家一派士族的心。
现在出了他这个意外, 这婚事不成了, 由此引发的不单单是众人对皇室与王家之间关系的揣测，更多的还是士族的不安。
他们会认为，这会不会是皇室要收拾士族的信号——毕竟这些年嘉元帝也确实在朝上培养起了一批人才——他们在担心嘉元帝会不会要开始卸磨杀驴了。
谢宏倒下以来, 会有那么多相干的或不相干的士族为谢家奔走, 与其说他们在帮谢家，不如说他们是在通过这种方式与嘉元帝对峙。
嘉元帝揉了揉额际, 说道：“过几日我寻王首相说一说, 只要他们明白朕要处置谢家与他们无关, 那些人就该消停点了。”
到时少了无关人等，只剩跟谢家一条船的人再是摇旗呐喊，他再处理起谢家来就简单多了。
郑叡动了动唇，因他和双双的婚事，要王首相像从前那样毫无芥蒂地为嘉元帝奔走，只怕是不可能的了。只不知这次嘉元帝的计划会否顺利？
偏他的存在实在尴尬，也不好出面说什么。
不等郑叡说什么，嘉元帝又道：“这些时日双双若要出宫，你务必要陪伴左右，别让她单独一个人。”
郑叡微微蹙眉道：“陛下是怕……谢家？”
嘉元帝颔首，“明面上，朕已将他们逼入绝境。但是，朕一直怀疑谢家暗地里养了一支私兵，就怕他们真的到了最后的关头，会不惜一切反扑。”
郑叡了然。
这些日子来，暗卫来明光殿禀告时，嘉元帝都不曾在郑叡面前多加避讳，从那些对话中郑叡已多多少少明白了一些事——十多年前阮皇后落胎，两年前皇长孙夭折，这些背后都有谢家的手笔。
所以皇室与谢家之间不止是在朝堂上的争端，还掺杂着私仇，这么一来嘉元帝根本不会允许谢家急流勇退，势必会跟他们清算到底。
谢宏那样的老狐狸不会想不到这一点。以前是皇室还不能奈谢家如何，现在既然将谢家逼到了这份上，他就不可能天真到会以为嘉元帝会放他们一条生路。
这么一来，谢宏起了同归于尽的想法也不是不可能。
至于私兵一事，郑叡以为以嘉元帝的为人，他既说出了口，那必定是有了几分把握。
两人正说着话，阮皇后那里就来人传了话，请他们过去用午膳。
二人收拾收拾，便前往永宁宫。
走在宫廊上，郑叡在远远瞥见东宫的宫檐时，突然灵光一闪，对嘉元帝道：“陛下，太子妃和小皇孙还在襄山行宫，谢家手上若有兵力，会不会对他们下手？”
嘉元帝回身淡淡地望了他一眼，从容地一挥手。
得了提示的陈阿达立刻领着宫人停下脚步，还轻声往后退了几步。嘉元帝领着郑叡继续走了两步，霎时同后面的宫人拉开了距离。
郑叡只听嘉元帝道：“襄山驻守的兵力足够应付任何突发状况，即便守不住，那里的将领也能带着太子妃和小皇孙顺利退走。”
郑叡一愣，没有再接着发问。
襄山行宫本是用于避暑的去处，而且还尚未完工，平日里除了施工的匠人根本就是人迹罕至。太子妃前往襄山待产后，连施工都停了，工部的匠人也全部被召了回来，一为太子妃安胎时候的清静，二便是为防有人混到来来往往的匠人中间伺机害人。
郑叡本也没觉得这地方有什么特别的，现在一听嘉元帝这话，却似乎那里别有洞天……
他在心底回忆了一番襄山的地理形势，这才发现那里三面环水，只唯一剩下的北面他尚不清楚实际是何情况，但若布置得当，那里绝对能守得如铁桶一般，轻易攻不下来。
看嘉元帝的面色，一眼便知他绝对已经布置好了，任凭谢家的私兵再多，只怕也接近不了小皇孙。
郑叡安了心，阮皇后则不然。
永宁宫的膳桌上，在嘉元帝提及谢家可能会有的反扑之后，阮皇后除了叮嘱霍成双和韶麒韶麟近期不许出宫以外，也很快想到了远在襄山的太子妃和小皇孙。
不过阮皇后似乎对嘉元帝在襄山的布置略知一二，她说起的是另外的方面。“陛下安排的人自然可靠，但如今襄山行宫还有穆真侯夫人和她带去的人在，今日我还收到了她的帖子，道是太子妃如今身体好了许多，穆真侯府和她娘家的女眷便想去襄山探望她和小皇孙。”
襄山行宫终究是皇家的地盘，行宫外还有嘉元帝派去的侍卫守着，便是太子妃的话也不一定好使，所以穆真侯夫人不敢擅专，接到信后便来请阮皇后准许。
嘉元帝眉头一皱，道：“人多嘴杂，对眼下不是好事，小皇孙如今也是小心养着为好，叫穆真侯府的人暂且等一等吧。”
阮皇后想了想便道：“那我明日就让人去点一点穆真侯夫人，再把她带去的人也查一查，以防万一。”
嘉元帝颔首，“如无必要，便请侯夫人这段时日也别随意出行宫了。真要出去过，她带回去的人跟东西就务必清查一遍。”
哪怕穆真侯夫人本人绝不会有害她亲生女儿和亲外孙的心思，架不住可能会有人利用她的手去害小皇孙。小心无过错，阮皇后自然是应了。
霍成双在一旁听了半晌，问道：“皇伯父，您怎么能肯定谢家有私兵？谢家……真胆大包天到这地步？”
嘉元帝睨了她一眼，“前朝吏治混乱，天下大乱的时候，那些世家大族哪个不会豢养一些土兵，便是你皇伯父我，尚未起事之前也养过。立朝之初，朝廷规范了兵制，朝中大部分士族已老老实实将超出数量的土兵化整为零，纷纷解甲归田去了，但这当中可不包括谢家。当日在西北，你遭遇的那些杀手，可不是一朝一夕培养出来的，也不可能只有那些人。”
霍成双点点头，神色有些莫名，又道：“可是，谢家养的私兵再多，也无法与整个朝廷的军队抗衡啊。谢家能用那点人做什么？”仅仅京畿大营里的十万将士，就足够把谢家的私兵碾压好几个来回了吧。
嘉元帝很干脆地说道：“不知道。我们只能把能防范的都做到位了。”
他这说话的模样，颇有些光棍的味道。
霍成双托着下巴想了想，开始掰着手指头数，“皇伯父、皇伯母、麒儿、麟儿、我都在宫里，他们接触不到；太子妃嫂嫂和小皇孙在行宫，一样很安全。阿叡、赵大哥、我父亲他们的府邸都在襄京城的内城，也不是谢家可以撒野的地方……”
她突然眉头一皱，想到了上林苑，那里有曾被谢家人收买过的羽林卫……
“皇伯父，”她倏地抬头去问嘉元帝，“十六卫跟京畿大营里的将领可不会被谢家收买吧？”
“在你心里，你皇伯父我就是这么没用的么？”嘉元帝没好气地道，“十六卫和京畿大营一直在我掌控中，谢家绝不会有机会在这两处捣乱。”
羽林卫一直驻扎在上林苑，离他远了些，兵力又没有多到京畿大营那么受重视的地步，那里被人渗透了是他少有的失策。但即便如此，当初被收买的高品阶将领其实也只有一个罢了，那人还不是羽林卫中身份最高的几个将领之一，真遇到关键时刻那人也无法做什么主，只能出一个奇袭的花招罢了。否则当初双双自西北回来避入上林苑时，早就被那人快手干掉了。
霍成双闻言，放心之余连忙朝嘉元帝讨好地笑。
嘉元帝也不跟她计较。
他闭了闭目，口中喃喃道：“谢宏这老狐狸，不好对付啊。”此时此刻的嘉元帝，也无法猜测谢家会把这最后一份力量用到哪里。
半个月后，嘉元帝便知道了谢宏私下豢养的武力做了什么。
两方不算有深仇大恨, 只是两方都想要权柄，互不相让的结果自然是无法和平共处，在前朝时便是如此。
而在大周, 若没有王家的王志，本该也是如此的。
但因王志的居中调和，皇族与王家一派的士族便一直算是相安无事，加之嘉元帝一直在大力培养士族之外的勋贵、清流几派, 如今的大周已渐渐开始摆脱前朝那样士族在朝中一枝独秀的状态。
但这一切还只是起点。要培养出能与士族抗衡的人才, 又岂是十几年时间便能做到的？
在这之前，有王志一如既往地支持嘉元帝，双方之间的矛盾才没有放到明面上来。
郑叡如今已十分明白，当初嘉元帝之所以会为霍成双定下同王畅的口头婚约, 除了王畅本人的优秀之外, 王家同皇室之间的关系也尤为重要。霍成双跟王畅之间的婚事一旦落成, 便会大大地收拢起王家一派士族的心。
现在出了他这个意外, 这婚事不成了, 由此引发的不单单是众人对皇室与王家之间关系的揣测，更多的还是士族的不安。
他们会认为，这会不会是皇室要收拾士族的信号——毕竟这些年嘉元帝也确实在朝上培养起了一批人才——他们在担心嘉元帝会不会要开始卸磨杀驴了。
谢宏倒下以来, 会有那么多相干的或不相干的士族为谢家奔走, 与其说他们在帮谢家，不如说他们是在通过这种方式与嘉元帝对峙。
嘉元帝揉了揉额际, 说道：“过几日我寻王首相说一说, 只要他们明白朕要处置谢家与他们无关, 那些人就该消停点了。”
到时少了无关人等，只剩跟谢家一条船的人再是摇旗呐喊，他再处理起谢家来就简单多了。
郑叡动了动唇，因他和双双的婚事，要王首相像从前那样毫无芥蒂地为嘉元帝奔走，只怕是不可能的了。只不知这次嘉元帝的计划会否顺利？
偏他的存在实在尴尬，也不好出面说什么。
不等郑叡说什么，嘉元帝又道：“这些时日双双若要出宫，你务必要陪伴左右，别让她单独一个人。”
郑叡微微蹙眉道：“陛下是怕……谢家？”
嘉元帝颔首，“明面上，朕已将他们逼入绝境。但是，朕一直怀疑谢家暗地里养了一支私兵，就怕他们真的到了最后的关头，会不惜一切反扑。”
郑叡了然。
这些日子来，暗卫来明光殿禀告时，嘉元帝都不曾在郑叡面前多加避讳，从那些对话中郑叡已多多少少明白了一些事——十多年前阮皇后落胎，两年前皇长孙夭折，这些背后都有谢家的手笔。
所以皇室与谢家之间不止是在朝堂上的争端，还掺杂着私仇，这么一来嘉元帝根本不会允许谢家急流勇退，势必会跟他们清算到底。
谢宏那样的老狐狸不会想不到这一点。以前是皇室还不能奈谢家如何，现在既然将谢家逼到了这份上，他就不可能天真到会以为嘉元帝会放他们一条生路。
这么一来，谢宏起了同归于尽的想法也不是不可能。
至于私兵一事，郑叡以为以嘉元帝的为人，他既说出了口，那必定是有了几分把握。
两人正说着话，阮皇后那里就来人传了话，请他们过去用午膳。
二人收拾收拾，便前往永宁宫。
走在宫廊上，郑叡在远远瞥见东宫的宫檐时，突然灵光一闪，对嘉元帝道：“陛下，太子妃和小皇孙还在襄山行宫，谢家手上若有兵力，会不会对他们下手？”
嘉元帝回身淡淡地望了他一眼，从容地一挥手。
得了提示的陈阿达立刻领着宫人停下脚步，还轻声往后退了几步。嘉元帝领着郑叡继续走了两步，霎时同后面的宫人拉开了距离。
郑叡只听嘉元帝道：“襄山驻守的兵力足够应付任何突发状况，即便守不住，那里的将领也能带着太子妃和小皇孙顺利退走。”
郑叡一愣，没有再接着发问。
襄山行宫本是用于避暑的去处，而且还尚未完工，平日里除了施工的匠人根本就是人迹罕至。太子妃前往襄山待产后，连施工都停了，工部的匠人也全部被召了回来，一为太子妃安胎时候的清静，二便是为防有人混到来来往往的匠人中间伺机害人。
郑叡本也没觉得这地方有什么特别的，现在一听嘉元帝这话，却似乎那里别有洞天……
他在心底回忆了一番襄山的地理形势，这才发现那里三面环水，只唯一剩下的北面他尚不清楚实际是何情况，但若布置得当，那里绝对能守得如铁桶一般，轻易攻不下来。
看嘉元帝的面色，一眼便知他绝对已经布置好了，任凭谢家的私兵再多，只怕也接近不了小皇孙。
郑叡安了心，阮皇后则不然。
永宁宫的膳桌上，在嘉元帝提及谢家可能会有的反扑之后，阮皇后除了叮嘱霍成双和韶麒韶麟近期不许出宫以外，也很快想到了远在襄山的太子妃和小皇孙。
不过阮皇后似乎对嘉元帝在襄山的布置略知一二，她说起的是另外的方面。“陛下安排的人自然可靠，但如今襄山行宫还有穆真侯夫人和她带去的人在，今日我还收到了她的帖子，道是太子妃如今身体好了许多，穆真侯府和她娘家的女眷便想去襄山探望她和小皇孙。”
襄山行宫终究是皇家的地盘，行宫外还有嘉元帝派去的侍卫守着，便是太子妃的话也不一定好使，所以穆真侯夫人不敢擅专，接到信后便来请阮皇后准许。
嘉元帝眉头一皱，道：“人多嘴杂，对眼下不是好事，小皇孙如今也是小心养着为好，叫穆真侯府的人暂且等一等吧。”
阮皇后想了想便道：“那我明日就让人去点一点穆真侯夫人，再把她带去的人也查一查，以防万一。”
嘉元帝颔首，“如无必要，便请侯夫人这段时日也别随意出行宫了。真要出去过，她带回去的人跟东西就务必清查一遍。”
哪怕穆真侯夫人本人绝不会有害她亲生女儿和亲外孙的心思，架不住可能会有人利用她的手去害小皇孙。小心无过错，阮皇后自然是应了。
霍成双在一旁听了半晌，问道：“皇伯父，您怎么能肯定谢家有私兵？谢家……真胆大包天到这地步？”
嘉元帝睨了她一眼，“前朝吏治混乱，天下大乱的时候，那些世家大族哪个不会豢养一些土兵，便是你皇伯父我，尚未起事之前也养过。立朝之初，朝廷规范了兵制，朝中大部分士族已老老实实将超出数量的土兵化整为零，纷纷解甲归田去了，但这当中可不包括谢家。当日在西北，你遭遇的那些杀手，可不是一朝一夕培养出来的，也不可能只有那些人。”
霍成双点点头，神色有些莫名，又道：“可是，谢家养的私兵再多，也无法与整个朝廷的军队抗衡啊。谢家能用那点人做什么？”仅仅京畿大营里的十万将士，就足够把谢家的私兵碾压好几个来回了吧。
嘉元帝很干脆地说道：“不知道。我们只能把能防范的都做到位了。”
他这说话的模样，颇有些光棍的味道。
霍成双托着下巴想了想，开始掰着手指头数，“皇伯父、皇伯母、麒儿、麟儿、我都在宫里，他们接触不到；太子妃嫂嫂和小皇孙在行宫，一样很安全。阿叡、赵大哥、我父亲他们的府邸都在襄京城的内城，也不是谢家可以撒野的地方……”
她突然眉头一皱，想到了上林苑，那里有曾被谢家人收买过的羽林卫……
“皇伯父，”她倏地抬头去问嘉元帝，“十六卫跟京畿大营里的将领可不会被谢家收买吧？”
“在你心里，你皇伯父我就是这么没用的么？”嘉元帝没好气地道，“十六卫和京畿大营一直在我掌控中，谢家绝不会有机会在这两处捣乱。”
羽林卫一直驻扎在上林苑，离他远了些，兵力又没有多到京畿大营那么受重视的地步，那里被人渗透了是他少有的失策。但即便如此，当初被收买的高品阶将领其实也只有一个罢了，那人还不是羽林卫中身份最高的几个将领之一，真遇到关键时刻那人也无法做什么主，只能出一个奇袭的花招罢了。否则当初双双自西北回来避入上林苑时，早就被那人快手干掉了。
霍成双闻言，放心之余连忙朝嘉元帝讨好地笑。
嘉元帝也不跟她计较。
他闭了闭目，口中喃喃道：“谢宏这老狐狸，不好对付啊。”此时此刻的嘉元帝，也无法猜测谢家会把这最后一份力量用到哪里。
半个月后，嘉元帝便知道了谢宏私下豢养的武力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