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元年, 十一月十九日, 皇太极以“朝鲜败盟逆命”为由, 决定发兵讨,十二月二日十时,皇太极率军起行。

    “皇上,主子从昨日起就开始呕吐不止……”

    富子附在他耳边一番言语, 皇太极便抬眼将手中的军事棒递到了多尔衮手中。

    “接下来的你给诸位分析分析……”

    说罢转头就走,留下几大将领在原地面面相觑, 多尔衮一脸懵, 手中的军事棒拿也不是,扔也不是。

    “不是……皇上自己说有妙计, 也没与我说过啊……我跟你们说什么啊……”

    “宸儿!”

    一身正黄旗装扮, 却没有剃半头,一听脚步声儿吓得忙带上了头盔, 一见是他, 不由得叹了口气儿,懒懒将帽子一扔, 就那么瘫坐在地上。

    “八哥哥……”

    要死不活的呻吟,在他耳朵里便成了软绵绵的撒娇, 一把将她从地上抱起放在榻上,那小脸儿苍白憔悴,明显瘦了一圈。

    “说了不带你, 看吧, 受罪的还是自己……”

    一听他后悔的话, 忙强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睁大了眼睛。

    “你看,完全不受罪!精神抖擞!”

    “在我面前还逞强。”

    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宠溺一笑。

    突然想起来这个时辰,他该是在主持行军会议,想来是有人多嘴多舌告诉了他。

    “皇太极,我只是想一直待在你身边……却不是来分你的心的,一心二用可不好,这是打仗不是闹着玩儿,你不必多思虑我,不过是水土不服罢了。”

    “我知,只是我这一心都在你身上,从未二用过。”

    “哈哈哈,老夫老妻了,还用甜言蜜语来哄我?”

    他微微一笑,都笑出了褶子,可在我眼中却是别样的温暖。

    岁月无情情长在,容颜易老心不老。

    眼前的他,似乎永远如初见那般,青涩不爱笑的沉默少年。

    “老夫老妻,更是要哄好你一人。”

    我是千推万阻,他是千叮万嘱,总算推走了他,不一会儿富子便端着药碗进来。

    “主子,养身汤好了……”

    “放那儿吧。”

    “可大汗说,得盯着您喝下去……”

    “我这上吐下泻的正难受,也不是三岁小儿,公公放心,会喝的。”

    “是,那奴才先退下去了。”

    富子刚走,就将那一碗苦药倒在地上,正好被端着果子进来的沅娘看了个正着。

    “姐姐!这可是养身汤,您怎么都倒了?”

    “专骗老年人的保健品罢了,皇太极真是上了年纪,这也信?什么养身汤,你若不舍的,就赐你喝了吧,听说能美容养颜还能生个大胖儿子?”

    当初若非说是调理身子诞子的药,我是打死都不肯喝的。

    我要容颜不老作甚?皇太极的危机感还不够重?

    朝鲜国王预料“朝夕被兵”,寄希望于大明支援。清军于十二月十日渡鸭绿江,十三日抵安州,来势凶猛,史称“丙子虏乱”。

    又是一年大年夜,大军气势旺盛,这一路来势如破竹,皇太极无暇黏在我身上,养身汤倒得也欢脱,不用喝那苦药汤子,人也变得神清气爽。

    “我早就看见你了,你倒是憋得住,就在王帐里十天半月也不出来。”

    趁他们喝酒跑出来透透气儿,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他。

    “是呀,不出来他对你还能友好些,怎的朝鲜住得惯,过来勾搭我不怕皇上让你久驻朝鲜?”

    “哈哈哈,你这张嘴!”

    多尔衮抱着酒坛子走到她身边,顺手递了过去。

    刚想接过来,却又犹豫了片刻,最终推开。

    “戒啦!”

    “为何?”

    “他不喜欢。”

    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多尔衮挠了挠头,故作无谓地耸了耸肩膀。

    “你们爱了这么多年,也是一对儿奇葩……”

    “在聊什么?”

    见他们二人都不在,看似无意,却如跟屁虫一样地跟了出来。

    “十四弟说我们是一对儿奇葩。”

    微微一笑,刚想扑进他怀里,却又想起自己一身男装,又看到了不远处的萨哈廉,那一脸哀怨的模样,不由得生出浓浓的亲切。

    施施然收了爪子,笑得一脸春光灿烂。

    “连酒都为您戒了,宸妃娘娘当真是性子都变了,臣弟正在感叹,所谓爱情的伟大,这么多年皇上与娘娘一直相爱,羡煞旁人。”

    “也没有一直相爱,一个人怎会永远对另一人始终如一,永不改变呢?”

    听了他这话,立刻黑了脸,这是仗着喝了几口小酒要准备开始上天啊?

    皇太极笑得一脸陶醉,不管不顾地将她拥入怀中,寒风阵阵却不刺骨,似乎还多了几分和煦的畅意。

    “不过就是在日复一日中,不断地重新爱上了她。”

    多尔衮方才还觉得皇太极是条汉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狗粮一塞,差点噎死。

    “皇上您……”

    求生欲也太强了。

    突然心里一暖,这几年我们彼此愈发互相珍惜,嘴里都说着白头偕老,却好像心有灵犀一般,怕两情未有长久时,只争朝朝暮暮。

    见萨哈廉一脸委屈,便冲他挥了挥手。

    “欸!傻小子!”

    他还不情愿地别过脸去,装聋扮瞎,皇太极见状便斜了他一眼。

    “叫你呢!过来!”

    极为不情愿拖着千斤重的脚溜达溜达过来,眼皮儿一抬,见那小白脸儿在皇上怀里笑得欢脱,就气不打一处来。

    “哦,皇上万福,见过睿亲王。”

    “不必打招呼的都开了口,唯独漏了贵人,没大没小的东西,没见着你八婶?”

    萨哈廉扁了扁嘴,堂堂八尺男儿,那模样却像是快哭了一般,深深吸了一口气儿。

    “见过宸妃娘娘……”

    “朕说了是八婶,你小子故意叫的这么见外……”

    “哎呀,小孩子嘛,是不是啊,萨哈廉大人?”

    故意一逗他,萨哈廉脸上立刻青白不接,煞是好看。

    “不敢不敬,谁能想到一个大明唇红齿白的小公子,还能做了我大清的皇后,还宠妃……萨哈廉有眼无珠,生怕被宸妃娘娘秋后算账,不客套些怎么行!”

    “哟哟哟,娘娘这是得罪小萨哈廉了呀?”

    多尔衮一头雾水地看了半天戏,这才明白,萨哈廉当初就是因为力谏还是大汗的皇上,远离小人男宠,才被调到这儿不得回朝。

    不想,这小男宠居然是她。

    转年正月初七日,清军战胜朝鲜全罗、忠清两道援军,李倧逃到南汉山城“势穷情迫”,称臣请罪。

    皇太极要求严惩朝鲜挑衅争端的大臣,同时造船发兵攻入江华岛,获朝鲜王妃、王子及阁臣等人。

    三十日,李倧亲至皇太极面前伏地请罪,史称“丁丑下城”。举行受降仪式后,当即留下其长子及次子为质,其余被俘妻子家口二百余人遣送还京。

    二月初二日,皇太极自朝鲜班师回朝。

    这是我头一次随着他上战场,这个男人杀伐刚烈,沉稳果断,用兵如神,让人不禁觉得陌生却又充满敬畏。

    正如他所说,在日复一日中,真的好像在不断地重新爱上他。

    这个让我十年如一日爱着的人。

    此次班师虽是大胜而归,皇太极却刻意不做声张,生怕透露了我的行踪,这倒是也好,一路旅途劳累,确实不想再跟他人磨嘴皮子。

    一觉睡得香甜,迷迷糊糊间却被人推醒。

    “主子,主子!姐姐快醒醒,出大事啦!”

    “天塌了……”

    “差不多!庄妃娘娘小产啦!”

    “什么?”

    见她瞪着一双无神的大眼睛一跃而起,沅娘便开始准备衣裳。

    都不知道一路是如何过去的,再一抬头便是永福宫的大门口。

    门口侍卫层层把守,气氛都格外的严肃,叫人没由得心生不安。

    一进屋子便闻见不浅的血腥味儿,几个太医熙熙攘攘在外面。

    “怎么回事?不是还有两个月才临盆?”

    “宸妃娘娘金安,庄妃娘娘今晨滑倒,导致小产,这接生嬷嬷按照惯例会提前一月进宫,如今这一时间还不知到何处去寻……”

    不由得心里一紧,刚想推开房门进去,却被人突然打开,苏茉儿一脸惊恐地开了门。

    “嬷嬷呢……宸主儿……娘娘,您可来了,庄妃娘娘今日就是为了想去见您,才不慎滑倒……娘娘……”

    见她哭得声泪涕下,心中更是被人撕扯一般,毕竟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妹妹,便是再有隔阂,此刻也只剩下了感同身受的心疼。

    正想进去看看,却被苏茉儿抱住了腿,死活不肯我再进去一步。

    “宸主儿心疼心疼我家主子吧,产房贵人不可进,恐伤产妇及胎儿啊……”

    “接生嬷嬷到了!”

    闻言慌忙让路,心中再焦急万分,却也还得顾及玉儿,沅娘扶我坐下,却如坐针毡,递来的水也是难以下咽。

    坐立难安四个字,有生以来头一次理解的如此透彻。

    “主子,主子”

    玉儿缓缓睁开了眼睛,被汗水浸白的脸庞毫无生气,深吸一口气儿,轻声吐出几个字儿。

    “力求……万无一失。”

    “都准备妥当了……主子,您是不是不适啊?”

    “嬷嬷……”

    “是咱们的人。”

    闻言点了点头,不由得攥紧了被子。

    “听天由命吧,长生天不给的……我自己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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