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侠徽不顾众位太医阻拦,闯进了产房, 一进屋便是扑面而来浓厚的血腥气儿, 床上的人已经晕厥, 众嬷嬷产婆一见他进来,都惊骇失色,一时之间叫嚷声儿不绝于耳。

    “都滚出去!”

    “大男人怎进的产房……还不出去……”

    “再叫嚷, 主子有丝毫差错,皇上定要了你们一干人陪葬!”

    柳侠徽握紧了拳头,推开床榻边紧紧围着的嬷嬷, 直接伸手摸上了她的额头, 翻开她的眼皮, 却发现她瞳孔已经涣散,心中暗叫不好。

    “还不滚!再不走本官就走, 出了事本官一力承担!”

    众人交换了个眼色, 便一股脑跑了出去。

    “哎呀, 这是什么文臣,如此蛮不讲理?”

    见她们一窝蜂地都出来, 皇太极忙上前。

    “如何了?如何了?”

    众嬷嬷一抬头见是皇上, 皆吓得跪地磕头, 哭诉自己遭遇的不公。

    “皇上,主子难产,太医们说的法子都不顶用……男女授受不亲, 那范大人把奴才几个都赶了出来, 自己一人在里头为主子接生, 男子接生,闻所未闻呐……”

    一时间心急如焚,不由分说便得往里冲,被多尔衮一把拉住。

    “再等等!皇上,臣弟相信范大人医术高超,定是有些不同常人之举,太医们都没有了法子,您姑且信他一回!”

    皇太极一言未发,只是双眼目眦欲裂,血丝满布,转身一拳砸在了木柱上,骨节处缓缓印出血迹。

    “你怎么还在这?”

    沅娘一头汗水,嘴唇发白,拿着帕子不停地为她拭去冷汗。

    “宸主子视奴婢为姐妹,绝对不会在主子没有安然无恙之前离开她半步!”

    柳侠徽看了她一眼,那眼中的坚毅没有丝毫动摇,便指了指门口的箱子。

    “那就留下帮忙,箱子拿过来!”

    沅娘一听,忙不迭地搬了过来。

    “我先为她止血,你将这枚药丸让她含在口中,解开她的衣裳……”

    不由得一愣,这一身官员服制,居然要解开宠妃的衣裳,又见他打开箱子,居然拿出了明晃晃的……

    刀?

    立刻警觉不已,将手中药丸喂到她口中,警惕地瞪着他。

    “你想对娘娘做什么?”

    “你是她的姐妹不是吗?想她胎死腹中、香消玉殒?”

    “自然不想!”

    “那我就告诉你,剖腹取子,时间紧迫一个字也不许再问了,太医们都束手无策让她等死了,只有我,能让她们母子平安。”

    沅娘双手瞬间冰凉,犹豫了许久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柳侠徽见她如此,毫不客气地将她撞开,掀开被子开始操作。

    默默站在一旁,咬着嘴唇,见着那刀落在她的肚皮上,忍不住抽泣了起来。

    “若主子有丝毫差池,我做鬼都会撕了你……”

    “哼,我这正开着刀救人,你就站在身后想撕了我,呵呵,真好。”

    全身酸软,好像南柯一梦,游丝若离的痛楚如梦似幻,连痛都不那么真切……

    梦到了科尔沁大妃,我的额吉博礼。

    她哭着摸着我的头发,而我,好像死了一般,口含玉兰花静静地躺在那里……

    “宸儿,宸儿?为何还不醒?不是说六个时辰便醒?”

    “皇上!姐姐好像……娘娘,娘娘?”

    床榻前一下子围了许多人,似乎连空气他们都要与我争抢。

    “让开些,空气不流通会让主子窒息的!”

    柳侠徽被绑着压跪在地,仰着头嚎了一嗓子,却有出人意料效果,众人立刻四散,只留皇太极一人。

    “宸儿……”

    “痛……”

    “哪里?哪里痛?”

    “不知……孩子……”

    “是个阿哥,我立马就为他取了名字,福临,你觉得可好?”

    原来我还真是有福气,居然生了个儿子……

    头脑混沌,却不知为何想到了惨死的八阿哥。

    见她露出了惨然一笑,干涸的嘴角还有血迹。

    “祸与福临……真是个不能再恰当的好名字……”

    永福宫

    “睿亲王……睿亲王!”

    多尔衮来到宫门前,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没有理宫人的询问,直接一脚踹开了大门,守门之人惊吓万分,反应过来纷纷冲上去拦,却被他三拳两脚放倒满院。

    一身肃杀之气,苏茉儿从屋中冲了出来,见状不对,忙小跑到他面前。

    “十四爷,您这是作甚……”

    “庄妃可在?”

    “主子身子不适,哎……唉!十四爷!”

    直接一把将她拦在身后,大步流星地跨进了门,回身直接关上了门,倒插了门栓。

    “娘娘,娘娘!”

    苏茉儿被关在门外,吓得哭了起来,却也不敢声张,只好不停地拍门。

    一身素服不带钗,乌发垂肩一泻而下,坐在妆镜前,外头的冬阳照进来,形成一摸孤寂的剪影。

    “十四爷好大的架势……”

    “是你做的,那小丫头我曾见她出入你宫门。”

    玉儿肩膀耸动,舒尔笑了起来,看着镜中的自己一无所有,居然是这般低到尘埃的可怜。

    “十年不曾主动与我说过一句话,今日突如其来是为何啊?兴师问罪?”

    “只当当初,你有自己的不得已,如今看来,还是个蛇蝎美人啊?那个叫翠柳的丫头泄露了八阿哥的死讯,惊了珠儿的胎,庄妃娘娘,你好歹毒的心啊……”

    猛地挥袖一扫,一声声嘶力竭的吼,桌上珠玉尽掷地有声,一地残破碎。

    “你说……我歹毒?”

    玉儿缓缓起身,全身抑制不住地颤抖,双手握拳,渐渐回过头,红着眼眶素面朝天,一副憔悴模样。

    原本圆润的鹅蛋脸,已经瘦到凹陷,青丝垂肩,脸愈发显得娇小可怜。

    多尔衮心里一紧,眸子里有了几分闪躲。

    “我……”

    “是皇上,要我生下儿子过继给姐姐的,说她不能生养,需要一个依靠……如今她有了儿子,我的儿子却没了……真巧啊,我的儿两天前殁了,她的儿子今早就平安诞下,皇上取名福临?他们倒是福临了……”

    明明咧嘴笑了,泪却扑簌而下,玉儿向前跨了一步,多尔衮皱紧了眉头,默默后退一步。

    “珠儿昨夜险些丧命……”

    “她不好过,我就好过吗?女人诞子哪个不是九死一生?她昨夜险些丧命?殊不知我因诞下八阿哥早产,身子重亏,此后都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了!十四爷一口一个庄妃娘娘地叫着,真是高高在上……呵呵,哈哈哈哈……后宫人人皆知我诞下九阿哥,皇上却下了旨,不许人探望,更不许我出宫门……”

    倏尔攥紧了自己的领子,捶胸顿足大哭起来。

    “我的儿两天前才没了!如今我却只敢关起宫门……关起宫门都不敢哭出声儿……”

    见她跌坐在地,哭得声嘶力竭的模样,多尔衮几次欲要伸出的手,还是收了回来。

    “我……我只是来问问……”

    “问什么?在你心里早有论断了,不是吗?我就是一个心如蛇蝎的庄妃娘娘,而姐姐则成那柔软无依白莲花?呵呵,多尔衮……十四爷?十年不曾与我好生说过一句话,今日你想问什么?有问必答……”

    “珠儿这些年,着实不易……”

    “她不易?”

    玉儿扶着桌子自己缓缓站了起来,狠狠擦了一遍泪水,通红的鼻尖深吸了一口气儿,目光狠厉地瞪着他。

    “她不易,她有皇上!轮得到你来替她……质问我?呵呵,你算什么?与她而言,你什么都不是。”

    见他与自己对视,还是有着年少逞强的影子,一点点苦笑,渐渐变成了狂笑。

    “你笑什么?”

    “我笑你同我一样,只是个可怜虫……不,你不如我,你爱上他了,爱而不得还义无反顾,你知不知道,你自以为是的奋不顾身,蠢极了、傻透了!我就比你好太多,我爱了半生的人方才死了,从此本宫便是如你所说的庄妃娘娘,只有盔甲,没有软肋!”

    “玉儿……”

    “别叫我!你配吗?滚,再也不想听见你叫我的名字,庄妃娘娘就很好……滚!”

    门倏尔打开,多尔衮低着头,步履沉重地走了出来,苏茉儿忙跑了进去,却发现玉儿攥紧的右手不停地在滴着血,不由得大惊失色。

    “主子!这……”

    “他刚才叫我玉儿了……真好听,跟当年那声儿一模一样……”

    ……

    “你叫玉儿?”

    “没规矩的毛头小子,不许你叫本格格的闺名儿!”

    “为何?这名字好听,一听钟情……”

    春风少年郎,纵马辽原上。

    十年间隐藏心底的劫,今日终于破了。

    “您怎么把瓷片握手里了?快松开……”

    “苏茉儿,我终于学会有骨气了,真是丢人,若不是这份痛楚警醒,那一声玉儿唤的,差点输的一败涂地……”

    “庄妃这九阿哥来的真是时候,前脚八阿哥刚殁两日,他就来了……”

    “谁说不是?皇上还喜欢的不得了,取名福临,这名字听着吉祥,就是像个汉人名字。”

    “管着吉祥不吉祥,也是怪得很,这都生了一年了快,却人见过,说是喜欢,却不许任何人去永福宫探望,庄妃这弄得跟坐牢似的……”

    桐琴白了她们二人一眼,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儿。

    “你们看着人家跟坐牢似的,也得有人家那般的好福气,都说科尔沁生不出儿子,人家姐妹可好,一前一后接连两个。”

    “有些人天生福薄,根本受不住天恩。”

    “姐姐说的谁?”

    “这还用明说?”

    “人家受不得?妹妹们就受的?”

    “话哪是这么说的呀?皇上那就是太宠了,生子封太子,三千宠爱在一身,这得多大的福泽才能接得住?”

    雨晴点了点头,觉得淑仪说得甚有道理,凑得更近了些。

    “去年十月的沐兰节,宫里办得极为盛大,宸妃娘娘却发了好大的脾气,皇上还一如既往地宠着,真不知她是仗了什么……”

    “宸妃这一年来体弱,皇上也是为着让她高兴不是,偏偏刚失了孩子,哪有那个心气儿?”

    “唉,什么时候皇上如此对妾身一回,妾身定柔情似水,不忍对皇上发脾气……”

    见雨晴如此,淑仪不由得捂嘴笑出了声儿。

    “你这丫头真是敢想,皇上忙于天下战事,剩下的时间恨不得都给宸妃一人,说不定就是爱人家那个性子,正想引得皇上注意,不该柔情似水,该学学宸妃的河东狮吼才是。”

    “真假的?”

    “试试不就知道了?”

    “哈哈哈……”

    柳侠徽请了脉一向是不肯麻利走,总是要赖一杯清茶,几块儿点心去。

    “都说了没事了……”

    “产后抑郁症,主子居然染了这么久?”

    “抑郁你大爷!”

    迅速白了他一眼,其实这身子如此,早就心里有数,鬼医柳侠徽都医不利索的,只能是拜帝王师无念子所赐了。

    “可知这些年我去了哪里?”

    “鬼混?”

    “跟你说正经的,我寻到了归去之路,可要同归?”

    心里不由得一咯噔,茶到口边儿又放下。

    “你什么意思?”

    “当初来到这里,你降生在科尔沁草原,我也是,那里有个神秘法门,已经探索几年,有了九成把握,毕竟是少有的同路人,本是想回来问你一句同归否,却不想你如此……”

    “狼狈是吧?”

    微微一笑,却带了满满的疲惫。

    “如今的我,怎能说抽身就抽身呢?”

    “是啊,就你身上的锁魂器,若是他不肯亲手为你除去,我便带不走你。”

    “锁魂器?”

    只见他点了点头,手中指向了我的项间。

    “这条链子,见你从未摘过,上面的蓝石不是宝石,是魂誓。”

    摸了摸项上的项链,前世今生只当是有缘分,被他如此一说心中突然一骇。

    “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魂誓是一种无色的灵石,人的皮囊留不住,却可以锁魂,可我猜,你应该与我一般,都是魂穿吧?”

    的确,这副皮囊与我并不相同,似懂非懂地点了头。

    “这就是了,皇上在魂誓上滴了自己的心头血,才会变成蓝色,萨满有言,如此可以生生世世相依,这倒是不得而知,但能肯定的是,要想带你魂穿归去,除非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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