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珃带了些自己做的点心,到我宫里却还要劳烦她为我泡茶。

    “真是有劳你。”

    “姐姐哪里的话。”

    这些日子甚少出门, 也不爱见人, 多尔衮随皇太极去了山海关, 福晋金氏不通言语,也甚少带孩子们进宫。

    不见也罢,如今我这病容满面, 见了怕是得吓到他们吧。

    只是玉儿,却也有一年没见过了。

    “方才常舒吵着要看小弟弟,九阿哥当真是可爱极了, 眉宇间满是聪明灵气, 如此小可人儿, 怕是未来帝王呢……”

    “快免了!”

    不是没有与我提过,只是如今这太子一事如鲠在喉, 小小的孩子身上着实不该背负那么重的负担。

    “特意与皇上说过了, 太子皇帝, 谁爱当谁当,我儿不做。”

    “姐姐这是杯弓蛇影了不是?庄妃娘娘也没有来看过?”

    “一次也未……琉珃你说, 她是不是心中还恨着我……”

    微微一笑为我添了些茶, 院子里传来常舒银铃般的小声儿。

    “重要吗?”

    “什么?”

    “妹妹是觉得庄妃恨您与否, 并不重要,姐姐这人心性平和,后宫人尽皆知的佛系宠妃, 她心比天高便是没有此事, 也注定不能与您交心。”

    “话不能如此说, 我这体弱不堪出不得门,已经派沅娘请了她三次,却也不来。”

    “心结未解如何来?倒是姐姐要顾好自己的身子……”

    “主子,贵妃娘娘来了。”

    到底是个会看眼色儿的机灵人,琉珃起身笑着告辞,她这人不与宫中旁人来往,更不主动邀宠,就守着自己的儿子每日自得其乐,若说我是佛系,她怕是佛祖。

    娜木钟刚来,就见着她离开,有些奇怪的看向我。

    “这怎么我刚来,云侧妃就走了?”

    “常舒吵着要回去。”

    随口搪塞了她一句,便拉她坐下。

    “你也是忙人不得闲,怎么十天半个月才得见一次?”

    “哎哟姐姐,本来我这膝下孩儿就缠人,皇上听说我要做贤妃,还让我协助皇后管理后宫,您说哲哲那老女人的做派我又看不惯,少不了与她斗智斗勇……”

    “还有情牵阿济格,分身乏术是吧?”

    娜木钟话说到一半,表情突然僵在脸上,连话都忘了接着往下说,见她如此,不禁淡淡一笑。

    “你宫里新得的南海红珊瑚约有半人高,甚为壮丽,皇太极的宝库我整日价溜达,却不记得宫中有此等佳品,你说是吧?”

    “姐姐……那珊瑚虽好,却也惦记您日夜不安寝,说是珊瑚辟邪镇殿,今日特地搬来送与姐姐,就在院子里呢……您是如何得知……”

    不由得叹了口气儿,她这人没有坏心眼,只是太过豪放。

    “我这出了名的佛系宠妃都知道了,你猜旁人会装聋作哑吗?虽说是我与皇上护着你,可行事还是要收敛些,这大清后宫,不必草原,是个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的地儿,既然踏进来了,就安顿些。”

    “是。”

    自从上次柳侠徽与我说了那项链之事,就日日夜夜地梦见此物,常常头痛欲裂。

    “皇上呢?还未归?”

    “还在上朝呢。”

    ……

    “皇上呢?可归来了?”

    “在厢房与大人们议论国事。”

    ……

    他的战事如有神助,宏图大略顺遂不已,却也是早出晚归,我还未睁眼他便走了,已经入睡他才归来。

    有一次半夜梦悸突然醒来,看着他在身边沉睡,心中居然欣喜若狂,趴在他胸口,贴近他的心跳,笑着笑着就笑出了眼泪。

    他说,

    宸儿,你等着,不出五年,我将这天下送给你。

    这个傻子,我都为了你,苟延残喘至此不离开,你却还在图谋些浮华天下,说为了我。

    一如当初青檀寺的两棵杏花树,你爱人的方式永远是那么直接,直接到鲁莽,那都不是我想要的啊……

    轻手轻脚地起身,睁眼看到他提着鞋,猫着腰走了出去。

    “八哥哥……”

    “吵到你了?”

    转身坐到床边,一手轻抚头上青丝,顺便躺到了他的腿上。

    “这么早上朝?”

    “今日领兵出发,怕是三两个月才能回来,你乖乖养病,我封了你的额祈葛、额吉为和硕福亲王、和硕福妃,这些日子你睡梦中总喊额吉,让你额吉来陪你好不好?”

    说实话,一听说劳烦我额吉,还是吓了一身鸡皮疙瘩,但见见也好,许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你不走不行吗?”

    在她额前轻轻印下了一个吻,满眼宠溺。

    “早些好起来,去哪儿我都带着你。”

    “好。”

    自知不可能阻拦他的脚步,他的脚步代表了历史的进程,却还是难以抑制地难过。

    一年又一年,从前日思夜想要与他在一起,如今在一起了,怎么心反而远了?

    “珠儿……珠儿?”

    一声温柔的轻唤,睁开眼睛却还是吓了一跳。

    “额吉?”

    面前雍容华贵的妇人,却比我印象中苍老了许多,泪流满面的摸上我的脸庞,忙起身有些不知所措。

    “您怎么来了?”

    “皇上追封你额祈葛,也加封了额吉,我的女儿啊……你怎么这般模样了?终究万般是命,额吉费尽了心机,还是没能保护好你……”

    不禁有些心疼,为娘这些年,也终是领会了她的心境,就像我对多尔博他们,只希冀他们一生顺遂无虞,慈母之心,哪知人各有命,岂是一人可改?

    “额吉哭做什么,您的苦心女儿都懂,如今我与妹妹同时位列五妃,您是最有福之人,福妃实至名归。”

    “额吉半截入土,要这些虚名做什么?一生所愿不过是你们快乐罢了,珠儿,你过得快乐吗?”

    是啊,我好像都不清楚什么是快乐的含义了。

    “主子,九阿哥两周岁生辰您就不许办,如今马上三周岁……”

    “不办。”

    博礼听说了些风言风语,来了却发现绝非空穴来风,明明是玉儿的儿子,却养在关雎宫;明明母仪天下的是哲哲,明眼人一见便知谁才是真正的后宫之主。

    “珠儿,多吃一些。”

    “额吉,我好累,您慢用,得先躺一会儿了。”

    博礼见着她一脸憔悴,哪儿还有用膳的心思,见沅娘扶着她躺下,也皱着眉头放下了碗筷。

    “主……”

    见福妃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文秀忙点了点头。

    “她刚睡下,小声儿些,莫打扰了她。”

    “是,回禀福妃,皇后听说您来,特来求见……”

    眯紧了眼睛,缓缓攥住了拳头。

    “如此有心,却也不能吵着你们主子,引皇后进厢房候着吧。”

    文秀心中有些讶异,只觉得果真有其母必有其女,本就觉得宸妃娘娘对皇后傲气凌人,这草原来的福妃,却也是不遑多让。

    躺下却也是辗转难眠,突然想起听说乌克善哥哥似乎又添了一个儿子,不知是真是假。

    “额吉?”

    “姐姐,皇后来了,福妃怕吵着您,引她去偏殿见面了。”

    想了想还是起了身,哲哲这人最擅长蛊惑人心,虽然这些年也不敢兴风作浪,只是一想到她与额吉一起,还是放心不下。

    沅娘扶着我走向厢房,刚想推门而入,却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质问。

    “你做的龌龊事还少?”

    心里不由得一惊,只是贴近了那门,屏气凝神地听着,沅娘轰散了满院子面面相觑的奴才。

    “这些年的事,本宫也有自己的无可奈何。”

    “皇后娘娘手段高明,尤其长袖善舞几句话撩拨人心……”

    “当年的事儿怪不到本宫头上,所说之话并无虚假,是福妃自己做下的祸事……”

    “好,那八阿哥呢?皇后敢说自己清白?”

    心里不由得一咯噔,没想到她们二人见面居然如此火药味如此浓,本以为她们是一丘之貉,再不济也是同船共济科尔沁的盟友。

    “呵呵呵,本宫如何不清白?八阿哥这场闹剧,从头至尾都是皇上自导自演的一场戏,与本宫何干?”

    “我科尔沁的孩子不明不白死了,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确实是你科尔沁的孩子,不过不是你的珠儿所生,是你的宝贝玉儿的儿子,这几日怕是你也发现了,九阿哥,才是哈日珠拉的孩子,真是生了一对儿好女儿,不知若是玉儿得知因哈日珠拉腹中的儿子,而让皇上对她的儿子起了杀心,她们姐妹是否还能一如既往地和睦……”

    “你胡说!”

    “本宫胡说?这八阿哥自从诞生就被抱来关雎宫,一饮一食都是皇上直辖下的太医院着手,满院子皇上的亲兵,谁能有机会下手?本宫胡说?呵呵呵……”

    “主子!主子!来人啊……主子吐血了!”

    门外吵嚷万分,博礼心中大叫不好,推门而出便见着倒地晕倒的女儿,嘴边胸前,浸染了鲜红的血。

    星夜兼程赶了回来,一进宫门就见范文程门外候着。

    “主子暂且无恙,只是还昏迷着,一时半刻醒不过来”

    “怎么会这样?”

    “怕是受了刺激吧,这些年积郁成疾,听说皇后来过……”

    “知道了。”

    哲哲一脸正色跪在他面前,只是目光垂视,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意料之中一般的镇定,嘴角缓缓渗出鲜血。

    “啪!”

    又一记耳光接踵而来,哲哲皱紧了眉头,皇太极毕竟是作战多年的习武之人,手劲儿之大,一般人是难以承受的。

    “不知臣妾做错了何事……”

    “不知?”

    他的眸子冷漠如刀,上前捏住了她的脸颊,强迫与自己对视,却发现这双眸子也正漠然对着自己。

    “皇后还有不知之事?特意跑到关雎宫说了些宫闱秘闻……”

    “臣妾……只是去拜见福妃,是她问起了八阿哥之事,以为……是臣妾所为……”

    “是吗?那你便拣一些诛心之语,别有用心地说出来?”

    哲哲试图别过脸去,却未能成功,不由得冷哼一声儿。

    “皇上又想把这些脏事全部推倒臣妾身上?臣妾一个皇后,去见嫔妃已经是莫大恩德,居然被她们引到了偏殿!说什么别有用心,也是命该如此,谁会得知她就在厢房外……”

    “狡辩!朕留你一命,不过是因为你们同族,不然诛九族都难泄愤!有些话你该明白当说与不当说!”

    “臣妾字字句句是真,哪句话也并非杜撰!”

    蓦然起身,仰天一叹。

    “你既然洞悉一切,便该知为何朕下了杀心。”

    见他扬长而去,哲哲款款起身,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自然知道,他知晓庄妃产子早殇,宫外抱子一时,已经秘密禁足庄妃了三年,许是可怜她身子重伤不能再有子,也并未张扬。

    只是听徐太医说八阿哥染了怪疾,需要长白山的神草才能医治,曾向他请命带兵去为太子寻药,却被他战事紧张为由,一口回绝。

    并晓谕太医院:量力而行。

    没有神药做药引,幼子尚小,自然是一命呜呼。

    意料之外的却是被层层保护的宸妃,意外得知了这个消息。

    “天意不可违,呵呵……哈哈哈!”

    回到关雎宫,得知了她已经醒了的消息,不由得欣喜若狂,不顾一切地奔到了她榻前。

    见她只是呆怔地坐着,缓缓牵起了她的手,已经是九月的天儿,却摸着冰凉。

    “我哪儿也不去了,就陪着你好吗?”

    “皇太极,我倦了。”

    “等你歇息几日,就带你去江南赏花,过几日上秋,一起去吃淮南的果子,冬日带你射猎去塞外看雪……”

    “我说我倦了,你故作充耳不闻是吗?”

    见她目光呆滞地望向远方,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哽咽的声线透着绝望,似一把利刃直戳他心口。

    一瞬间,眼眶似乎承受不住那痛楚,下意识地酸楚,默默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是是是,都是我不好,这些年只顾着征战,疏忽了你,我保证以后……”

    “能不能不要自欺欺人了?你明知我是多么不忍伤你,你总对我说,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与你,哪还有什么朝朝暮暮?”

    “宸儿……”

    皇太极慌张的板过她的脸,对上了那双心如死灰的眸子,一时间不知所措,只是将她强抱在怀里,不停地摇着头。

    “不……不是的,我再也不走了!你不要如此……对我说这样的话……”

    “我知道这是锁魂器,你浇了心头血将我禁锢,可是八哥哥,我好累啊……求求你解开它,也算放了我,我想回我该回的地方了……”

    “不行……不行!”

    一句话,仿佛心被掏空,强如堡垒的内在瞬间土崩瓦解。

    他在我的肩头哭得像个孩子,心其实还会痛,只是有些麻木了。

    “你……你是我的命啊,连命为了你我都可以不要,你怎么就不要我了?”

    “是啊,我们怎么会走到如今了?”

    许是他过于算计,我过于沉默。

    为了躲避无念子的诅咒,他要来了玉儿的儿子,若哲哲没有撒谎,他又在我确诊为男,害了那个孩子。

    从小的残酷环境,造就了他如今的步步为营,就连这锁魂器,他也不曾告诉过我,只想默默地将我生生世世锁在身边……

    这一切我都知,却不愿说破,我们之间的情谊怎会如此叫人心生恐惧?

    他是否真的爱我,似乎都不重要了,这份沉重的感情,就像一把插在胸口的匕首,动不得拔不得,却直戳心窝,一点一滴地在流逝着生命。

    “此话当真?”

    范文程点了点头,皇太极脸色瞬间煞白,不由得攥紧了拳头,重重地砸在了案几上。

    “都怪朕……都怪朕……”

    “皇上,主子这些年积郁成疾,如今受到刺激已经是危及性命,普天之下据臣所知无人能医,怕是唯有一人能解。”

    “你是说……不行,如今他与朕了然,他的踪迹无从所知,朕也不能以天子令命他现身,一生一次,已经用尽……”

    “臣听说洪承畴麾下近日添了一位出谋划策的谋士,常着白衣,貌如谪仙……”

    “可是真?”

    “消息可靠,十有八九。”

    “好,朕知道了。”

    整日明明白白地见着她消瘦憔悴下去,心中早就慌了,皇太极抚着她的秀发,咬紧了牙关。

    明知这事宜早不宜迟,可一想到要离开她,便是心如刀绞,可若不离开,范文程的话如雷贯耳,拖日子便是在拖她的性命。

    “七天……你给我七天的时间……再也不离开你了。”

    眉心被印下了深情一吻,便听见步履蹒跚离开的脚步声儿。

    果真,累得不止我一人。

    一夜无眠。

    知道他又重回了山海关,心中其实无喜也无悲,他是天定之人,天降大任与他,怎可为我耽搁?

    能哄一哄我,其实已经也算用心了吧?

    “主子,主子!您看看谁来了?”

    “娘娘!”

    一阵风一般地冲了进来,懿欢跑到我面前抱住了我,幸好是躺在榻上,不然该被她一下子扑倒了。

    多尔博已经是十二岁,却生了一副少年郎的模样,身量高却算不得壮实,白白嫩嫩的婴儿肥已经褪去,虽仍是青涩,却有些文质彬彬的斯文模样。

    “妹妹你轻一些,娘娘近些还没觉得好些吗?”

    从小逗他叫额娘,这小白胖子也算有骨气,威逼利诱都没用,说要么叫干娘,要么叫娘娘,就是

    不叫额娘。

    娘娘、娘娘地叫了这些年,权当他叫的就是娘。

    “好多了,见了你们就好多了,咳咳咳……”

    多尔博离开将懿欢从我身上拉开,自己蹲了过来,细心地为我掖了掖被角。

    “今日是福晋带你们来的?”

    见他猛地回头四下一探,紧张兮兮地看着我,有求于人四个字写在脸上。

    “是阿玛,娘娘您帮我劝劝他,我还不想娶福晋……”

    “男大当婚!人家姑娘阿玛都看上了你,你小子倒忸怩上了!”

    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真是许久不见了,睿亲王依旧威风凛凛,有些莫名戳中笑点的是,他拄了一根拐棍……

    一瘸一拐地模样,配上他春风得意的脸,不由得对着他璀然一笑。

    “早啊,铁拐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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