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笑得没心没肺,一手叉腰, 拐杖在另一手里转得欢脱, 这是把自己当孙猴子了?

    “宸妃娘娘真是人老心不老。”

    让沅娘扶我起身, 秋高气爽院中闲坐,懿欢一脸惊奇地拉着我的手,不停对着我比比划划, 笑着摇了摇头。

    “额娘不热,不比你们火力旺。”

    也不怪她奇怪,九月的天还带着夏的余热, 我却披了一件秋冬的斗篷。

    阳光下愈发将人的憔悴顿显无处可藏, 多尔博抿紧了嘴唇, 满眼担忧。

    “娘娘这是怎么了?怎么还没好呢?”

    “你急什么,你娘娘这病须得慢慢调养, 急着为你说歪理不娶福晋?”

    多尔衮刻意白了他一眼, 多尔博低下了头。

    并不如他所说, 只是想着当初意气风发的郡王爷,眉眼生媚的俏皇妃, 再看眼前人游丝若离的模样, 从不知心痛为何的多尔博, 头一次感受到不好过。

    却也知道阿玛此举是为了不让她多心,便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说起来妹妹也同我一样大啊,怎么不见阿玛为她着急寻婆家?”

    多尔衮用鼻孔俯视他, 一本正经的正色道:

    “你妹妹如此娇俏可爱, 谁能配得上?再说了, 女儿是阿玛的贴心小棉袄,马上年下了,谁能不要棉袄,穿着你这个马甲子过年?”

    “哈哈哈……”

    见他二人一唱一和地正经打趣,不由感叹生不逢时,不然带着他们说相声去也能大红大紫。

    “你们二人那边儿去,大人有话要说。”

    懿欢一向是最听她阿玛话的,点了点头就跑过去看花,多尔博却迟疑不肯抬屁股,立刻招来了他阿玛的横眉竖目。

    “去啊!”

    “娘娘……您想……被我抱一下吗?”

    心里不由得一沉,这小子果真不是只长了个吃得心眼子,想来什么也都是明白的。

    “你小子……你想老子给你一拐子吗?”

    双目含泪地瞪了多尔衮一眼,伸出双手将我的小白胖子揽进了怀里。

    啊不,现在已经是一表人才的翩翩公子了。

    “好儿子,能再贪心一些,听你叫我声额娘吗?”

    缓缓起身,这双眼睛当真是熟悉,恍然让我想起了曾经一郎小哥哥,不过比田公子可是高了好些。

    多尔博红了眼眶,咬紧了嘴唇,慌张地笑了笑。

    “娘……娘娘……”

    “罢了,不勉强你,回去好生练习,练好了,我可是要听那种甜腻腻的。”

    多尔博点点头离开,一转过身儿来对着多尔衮,突然就泪如雨下。

    不由得大吃一惊,从她手中揪出了手帕,为她擦着眼泪。

    “怎么了啊这是?你等着,我把他揪过来,打到他叫你额娘为止……”

    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哭得说话都带了几分哽咽。

    “我……我是难过,你怎么还在欺负我儿子啊?”

    闻言舒尔笑了,看了看远处已经出落成人的一双儿女,老父亲微笑爬了满脸。

    “好久不欺负他了,这次为他选了个相貌倾城的女孩儿,家室又不错,玩儿票都能让他过好一生的那种,死小子也不知是脸皮薄,还是外面有人了,死活就是不愿意……”

    “你说的相貌倾城……会不会跟当初送给多铎的四个福晋有得一拼?”

    “哈哈哈,你当爷跟你一样?”

    “你还赶得上我?不是大军都去了山海关?怎么偏你回来了?”

    “爷负了伤,光明正大回来了。”

    不由得一努嘴,想来他这一瘸一拐就是受了伤吧?

    “不是告诉过你,打仗不需要那么拼命,以后四百多年都是你们爱新觉罗的天下。”

    “哟?怎么说?”

    不由得斜了他一眼,又来了,十亿个为什么,这都三十岁的人了,还有一颗好奇宝宝的心。

    “我这人能掐会算,神算子,你要能活四百年,就能知道我所言非虚了。”

    “哈!”

    见他冷哼一声儿,不由得微微一笑,却被他猛地拉过了右手,还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半张脸。

    “这么巧,咱俩是同行啊,姑娘天生异象,贫道为姑娘算上一卦,不为求财。”

    嗔怪着斜了他一眼,刚想把手抽出来,却被他攥得更紧。

    “别贫了……”

    “贫道出自麻衣一门,麻衣相法便是看家本领,若是看的不对,自然不敢收钱,若是看得好,贵人多赏一些便是了。”

    “……”

    “腕白肤红玉笋芽,调琴抽线露尖斜,贵人这手如此美妙,想必夫家待你极好。”

    “……居然是你?”

    想起了在大明与田贵妃夜游京畿,碰到那个神出鬼没的麻衣子,居然是这傻小子。

    “除了我,谁还能把你夸上天?当初你要是应了我,保准儿带你私奔,想去哪儿您招呼一声儿,就得嘞!”

    “还得嘞?我这是有远见,你这如今一瘸一拐,跟你私奔还不等出宫门儿,就得被人扣下。”

    “爷这是故意让他们砍得!不装的像一些,就皇上那皇家陈醋,怎会能光明正大来看你?”

    “呸。”

    范文程来请平安脉,多尔衮注视了他许久,便带着两个孩子告辞。

    人才一走,便坚持不住露出了筋疲力尽之态,被小贵子抱着沅娘拖着搬回了榻上。

    “主子也太任性了,您身子虚透了得好生将养,怎么还出去吹风呢?”

    “今日来的是你啊范大人……”

    “柳兄的话主子也不听,倒不如臣来。”

    他为我施着针,手却麻木到感受不到任何直觉,却也见怪不怪不想说。

    有什么好说的呢?

    大抵是油尽灯枯之兆吧?

    “本宫无聊啊,不若为本宫讲故事解闷儿,就讲讲你跟柳侠徽如何?”

    范文程皱着眉收了针,抿紧了嘴巴。

    “不值一听啊,下回吧,下回主子精神头好些了,便讲给主子听。”

    “好。”

    沅娘送范文程出门,送到门口他却转过头来。

    “主子精神头儿也太差了,日日所为何事忧虑?”

    “所忧甚多,但主要是因对庄妃的愧疚,庄妃三年不曾见她一面,她却日日把她挂在嘴边。”

    “知道了。”

    才入秋,沅娘便开始收拾衣裳,一抬眼却见着她正在收那套皓白羽衣,就是已经伴我十几载的那套。

    “装这衣裳的锦盒真好看,这怎么还有一个锦囊?”

    突然记起当初那老和尚给说过,若有心上人,可以封上,也曾偷偷打开看过,却都是女真字,根本识不得。

    “拿来我看看。”

    这些年小纸条已经泛黄,当初一个也不识的一行小字,如今却能一眼看懂,不由得叹了口气儿。

    “不爱不伤……”

    当真是现状的讽刺,我们如愿地走到了一起,却满是伤害与折磨。

    提笔有感,留下了几行字,将他们全部折回了锦囊中,挂在笔架上。

    胃口并不好,可膳房每日变着花样还是送来几十道菜,看着这些秀色可餐的菜式,不知费了御厨的多少心思,一进了我口,却是如同爵蜡。

    “姐姐稍等一会儿……”

    沅娘挨个尝过之后,一边哄着福临,一边与我坐着,已经习惯了与她同桌用膳,便将其他奴婢都谴了出去。

    “不必如此麻烦,每次都让你试菜……”

    “不麻烦,这些年都如此过了,九阿哥想要额娘抱吗?”

    见他一副灵动可爱的模样,明明是个男娃娃,却肤白胜雪,眉心一颗美人痣,不由得一笑摇头。

    “我一身病气,莫染了他。”

    “时辰差不多了,姐姐动筷……啊……”

    沅娘突然捂住了肚子,眉头紧皱,有些不知所措却不知为何如此。

    “沅娘!沅娘?”

    不过一会儿,额头上已经是密密麻麻的汗,她强撑着放下了福临,问她的话却一句都不能回答,登时摔倒在地,抑制不住地抽搐起来,嘴角缓缓流出了鲜红的血。

    “来人!来人!叫范文程来……”

    清崇德六年(1641年)九月,皇太极率领八旗劲旅和漠南蒙古科尔沁等部铁骑,与明朝军队洪承畴部进行松山锦州决战。

    “报!启禀皇上,郑亲王回来了!”

    “快请!”

    “皇上!”

    皇太极立刻放下手中的指挥棒,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

    “如何,如何?”

    “见到了,虽是匆匆一瞥,但是绝对不会错!”

    济尔哈朗也是一脸喜色,皇太极这才舒了一口气儿。

    “谢天谢地!那我们就速战速决!即刻率兵攻打洪承畴部!”

    “是!”

    皇太极亲自帅兵,清军士气大振,一时间喊杀声震天,正当双方数十万大军刀光剑影、生死搏杀

    如火如荼之际,一队由济尔哈朗亲自护送的使节来到皇太极阵前。

    “皇上,飞鹤传书,关雎宫宸妃大疾!”

    自己居然又晕了过去,也不知范文程来了没有,全身乏力,刚想张口却喉咙发干得很。

    “水……”

    一杯水立时出现在面前,被人扶着半起身缓缓喝下,这才有了些力气,四下无人,一抬头居然是她。

    “玉儿……”

    松开了我将杯子放到了桌上,神情淡漠,似乎没有听见我叫她一般。

    “玉儿……”

    又一次的呼唤,她这才转过了头,不由得咳了几声儿。

    “三年了,终于见到你了……”

    “是啊,三年来姐姐荣光无限,宠冠后宫,没想到妹妹活在泥泞里也强撑下来了吧?”

    “什么?”

    一时间没有明白她的意思,脑子也转不过来,她却一声冷哼,目光飘忽满是怨气。

    “世人皆知庄妃诞下九阿哥福临,母以子贵心高气傲,三年不见人,殊不知,我是被囚禁了三年……”

    强撑着身子起身,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为……为何?”

    “八阿哥的死想必姐姐已经清楚了吧?”

    “玉儿……你听我……”

    “您还是听我说,这三年来,我日夜不甘,没错,我就是嫉妒你!从小都是我不要的施舍你,我才是万众瞩目的那一个,怎的偏偏遇见皇上之后,一切都反了过来?”

    “皇上为了你对我做下如此可笑荒诞之事,多尔衮为了你十年不与我主动言语,却一朝上门兴师问罪,死的是我的儿子!他居然向我来问罪?”

    “玉儿……”

    “还有那范文程,求着我来与你重修于好,呵呵,真是可笑,姐姐你怎就如此好命,是个男人都为你忧心?”

    玉儿冷着一张面色,笑起来分外狰狞。

    “如今看来倒也释然了,早就听过说宸妃娘娘缠绵病榻,如今看来所言非虚,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真是惹人怜……”

    “所以,你就迫不及待下了手?”

    “哈哈哈,素日里是全后宫最森严的关雎宫,皇上此番调兵去了山海关,范文程又求本宫来,自然是希望您早登极乐,庄妃才好抱得九阿哥,实至名归。”

    “你……”

    “若是宸妃娘娘都殁了,死一个奴才算不得什么。”

    “你好大的胆子,你就不怕皇太极……”

    “怕什么?我这庄妃被囚禁谁人不知,这盆脏水扣到谁头上,也不关我的事。”

    “真是一石二鸟的好计策……小妹妹长大了。”

    我若中毒而亡,皇太极最会怀疑的自然是哲哲,从此以后,她仗着福临地位无双,不必看人脸色,更是掌握了后宫的话语权。

    “从来就没想过毒死您,因为……那样太痛快了,姐姐可能没发现,您一急了总会提起皇上,可您的保护伞如今不在了。”

    “说是保护,想来也可怜,姐姐那些日子因为不孕而愧疚于他,其实倒是不必的,那一碗碗的养身汤,都是些精心配制的避子药。”

    本还思路清晰,却在她告知沅娘死讯的那一瞬间心神动摇,如今一句话更是叫人有五雷轰顶之感,一时间头晕目眩。

    原来这几十年,竟然是与狼为伍,纯真可爱的妹妹,才恨我最深。

    “你胡说!”

    “妹妹不敢,哦,还有一件事儿,不说怕姐姐没命知道了。”

    “那个让你愧疚了三年的八阿哥,不过是宫外牧羊奴的儿子,玉儿当真福薄,生下了一女还因早产而夭折。”

    “也说不上福薄吧,用一个牧羊奴的儿子,换来了一个真龙之子九阿哥,呵呵呵……还换来了要姐姐命的三年愧疚,真好。”

    “你……”

    造成了我与他隔阂三年的八阿哥,居然……

    急火攻心,喉中苦涩不堪,一股湿润的腥气喷涌而出。

    玉儿见状,缓缓一笑,起身正对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这么快就受不住了?还有好些的话儿没有说呢……”

    “来人……来人,呃……啊……”

    见她一口血染湿了白衣,趴在床榻前晕厥了过去,冷漠无情地往她口中塞了一枚药丸,怔怔的看着她。

    明明自己并不比她差,却活得如此窝囊卑微。

    “呵呵呵,终归你是比我不过的。”

    仰天长叹深吸一口气儿,攥紧了满是伤疤的右手。

    “来人呐,来人!姐姐!姐姐您怎么了?”

    皇太极大吃一惊,连敌方杀到身边都没有反应过来,鳌拜为他一刀斩了那人,人山人海见,抬头便望见了那一抹白衣身影。

    咫尺间的距离,却被千军万马所挡。

    可那大仇得报的得意之色,那分快意……

    突然恍然大悟,这就是他所谓的报复,调虎离山之计!

    闻得此讯,立即召集诸将领令他们留下固守,虽已是凌晨,却还是立即启驾返回盛京。

    “珠儿……珠儿……”

    多尔衮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玉儿别过了脸,范文程皱紧眉头。

    “睿亲王,这是关雎宫,请您自重……”

    “尽心医治你的就是,何须废话!”

    字字句句从牙关出挤出来,正白旗的子弟将关雎宫围了个水泄不通,范文程虽是生气,却也不好发作。

    “皇……皇太极……”

    “你说什么?皇太极?”

    见她双目紧闭,如同在水中浸湿了一般全身冷汗,手却凉的吓人,似乎没有了生命的迹象。

    “你等着,我去找……传本王令,八百里加急!寻皇上归来!快去!”

    “一千里加急也没用了,宸主子不过就这三两日了……皇上在山海关,臣已经派人请了,回程星夜兼程也要七日……”

    “本王不管!珠儿,你撑住,你还没有跟他告别呢……珠儿……”

    多尔衮的话,在场无一人不泪目,范文程叹了口气儿,出了门。

    “范大人,姐姐真的……”

    “庄妃娘娘节哀,臣已无力回天。”

    玉儿流着泪点了点头,用帕子不停地拭泪,却似乎拭不尽一般。

    “如今合宫人都忙着,九阿哥没人带,本宫还是先带回去吧……”

    “有劳庄妃娘娘细心。”

    后宫每宫门外都站满了多尔衮正白旗的亲兵,哲哲怒气冲冲地瞪着守门的禁军首领。

    “你们这是做甚!他多尔衮还想造反不成?”

    “睿亲王有令,后宫不宁,各宫人须得禁足宫中,不得肆意而出,违者严惩不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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