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凭着一声歇斯底里的喝斥让米尔斯停下,那是不可能的。

    即便米尔斯确实停了下来, 那当然也并不是因为他被这声喝斥制止了, 从德西娅的角度看过去,更像是米尔斯想要暂时欣赏一下这位王子完全崩溃之后的这一点时间。

    从这些短暂的只言片语里, 从米尔斯半推测半确实的话里,德西娅大概拼凑出了事情的过程。被给予厚望的正直的王储,并非是国王亲生的儿子的王储,他对这个国家和这个世界怀抱着正直而美好的期待, 并且期望着一切能够在死神回归之后编号。然而突如其来的陷害毁掉了一切,亲近的手足夺去了自己的地位、容貌、身份,还有与之相伴的一切。

    当从云端摔入泥泞深处, 当手中拥有的一切都烟消云散,即便猜到了整件事情的全貌,猜到了连同自己手里唯一一根稻草都不过是凶手递过来的诱饵,他也依然伸出手去,死死地抓住了它, 如同一个即将溺死的人。

    他欺骗自己催眠自己相信自己被救了,催眠自己相信这一切, 这样就不用去面对自己失去一切的事实,不用面对他现在可笑的处境。

    ——然而这一切, 就这么被戳穿了。

    德西娅听着克劳迪的咆哮声从最初的尖锐到最终破音, 大概是体力实在是不足以支持他这么消耗, 所以最后渐渐地低了下去。德西娅看着那张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的脸看了一会儿, 突然开了口:“克劳迪, 你知道他不是萨缪尔么?”

    克劳迪尖叫的尾声戛然而止,他像是突然失去了行动能力一样,呆呆地看着德西娅,有些痴傻地微微张着嘴。

    “看来……是已经知道了。”德西娅耸了耸肩,抬头看了看米尔斯,“米尔斯这个名字不常见,我刚刚失口喊他米尔斯的时候,你一点反应都没有。所以我想,你已经猜到他不是萨缪尔了吧?毕竟长相大概是不可能真的完全一样,就算一开始以为是易容或者面具,稍微接触一下肯定会发现不是同一个人。不……等等,或许虽然你已经隐约猜到了,不过你依然在骗自己,所以你才能表现得那么真实,骗过了你身边所有人。”

    克劳迪依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看着德西娅,像是看着一个什么怪物。那张已经彻底被毁的脸上看不出真实的表情,只能看到肌肉和韧带不断地抽搐着,有几块肌肉因为他这样的抽动慢慢地伸出红色血液来,大概是内部的血管被活活绞碎裂。

    倘若有脸皮在的话,那一定是某种非常激烈的表情。

    “真出人意料,我一开始以为你为了复仇,为了苟延残喘已经丧心病狂了。”德西娅稍微走近了一步,表情平静地看着克劳迪,“很惊人不是么,原来你意识深处,还想着要保护那个弟弟,虽然是以牺牲别人的方式——你觉得,要是你坚定不移地相信他就是塞缪尔,那监视你的人也当然会对此深信不疑。发觉米尔斯其实不是萨缪尔的那一刻,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呢?窃喜么?……又或者你自己也不知道,因为你已经放弃了思考,只是跟着本能想交出一个替罪羊来保护萨缪尔?”

    “不……”克劳迪的声音矮了很多,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咆哮已经有点哑了,“不是……不……不不不不!!!”

    他的声音随着声带的彻底撕裂而变成了野兽般的嘶吼,从喉咙里发出剧烈的喘息声在屋子里回响着。米尔斯隐约听到了身后有人小心翼翼地爬动的声音,他没回头,只是顺脚一踢,把身后爬过来的半截身体踢远了。

    沉默在克劳迪的声音彻底变成混合着破音的喘息之后笼罩了下来,在这样的寂静中,德西娅突然之间听到了细微的撞击声。一开始,她以为是外面有人在靠近,很快,她意识到这个声音并不来自屋外,而是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从克劳迪那残缺不全的胸膛里面,响起来了微弱的碰撞声。一开始只是隐隐约约,时有时无的撞击声,随后那声音越来越大,很有节奏的,一下一下搏动着撞击什么东西的声音。

    德西娅没来得及检查发生了什么,就看到克劳迪猛然间张开嘴,向外喷出一口血。那口血液是漆黑的,散发着浓烈的、腐败的恶臭,然而第二口血吐出来的时候,德西娅从那团黑色中看到了掺杂的血丝。克劳迪的身体不断抽搐着,黑色的血从他空中不断地涌了出来,从腐败的漆黑,到慢慢有了红色,最后变得越来越鲜艳,红得几乎刺眼。

    “他胸口似乎有什么东西。”德西娅皱起了眉毛,犹豫着看向米尔斯,“是黑魔法什么的么?”

    米尔斯摇了摇头,收回了踩着他床边的脚,规整地站在床边上看着克劳迪。

    “不是魔法?也对,这里现在还维持着魔法封印……这难道是诅咒么?”德西娅更加用力地皱着眉毛,试图低头从胸腔下方去观察,却被米尔斯一把扶住了肩膀。她抬头看了看米尔斯,看到了一副罕见的表情——

    假如非要德西娅用某个词语来形容它的话,大概是,怜悯。

    “那不是魔法,也不是诅咒什么的。”米尔斯转头看向床上被这一番折腾弄得更加不成人形的克劳迪,“这是,心跳。德西娅,听着,那是心脏跳动的声音,他的心脏,那颗本来已经死掉的心脏,现在活过来了。”

    德西娅并没有理解他在说什么,所以她茫然地看向了米尔斯,却只看到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俯视着依然还在抽搐的克劳迪。

    有史以来第一次,德西娅察觉到了年龄这种东西——或者说百余年的岁月——所带来的差距。不是别的,而是曾经见过的世界的广度的区别。

    从进门的那一刻起,米尔斯每句话都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态度,然而这些话由他来说,却并没有令人觉得不对劲,甚至于这一刻,他这么轻描淡写地说着这个事实、看着克劳迪一个人在床上不断抽搐的时候,德西娅仿佛能透过那双眼睛,看到无数个同样的身影——

    他们在自己的人生最深的泥淖里用尽生命挣扎、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寻求一点点光的时候,而这个男人无数次就这样站在岸边上,带着甚至是疲惫和厌倦的表情,宛如一个局外人一样看着他们。

    有那么一个瞬间,德西娅生出一种错觉,这个人距离自己无比遥远,遥远到即使她再如何努力地伸出手,其实也不能跨过时间的距离碰到这个人的衣角。

    “因为心脏继续跳动的话太过于痛苦,于是停下了心跳;因为感知这个世界太过于痛苦,于是停下了知觉;因为害怕面对失去一切的痛苦,你停下了自己的时间去扮演一个无知无觉的傀儡。”米尔斯稍微垂下了眼睛,有一个瞬间,他看上去几乎比克劳迪更加不像人类,“当心脏重新开始跳动的时候,当感知重新恢复的时候,疼么?”

    “疼……”克劳迪从溢满鲜血的口中,用破碎的声带慢慢地挤出这个字眼,“疼……疼……”

    “既然疼的话,为什么又要开始心跳呢。”米尔斯终于裂开嘴,笑了起来,“克劳迪·雷蒙德,你为什么要重新开始心跳呢?为什么要重新开始感知呢?为什么不继续做一个无知无觉的傀儡,轻松地过下去呢?相信我,假如我把这里全都处理掉,米沙还会派人来保护你、侍奉你的,你到底是为什么,让心脏重新开始跳动呢?”

    “疼……”克劳迪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抓住米尔斯的衣角,用没有眼皮的眼睛盯着他看,“因为……疼……因为……还会疼……疼……还活着……疼……因为……疼……”

    “有多疼?”米尔斯依然裂着嘴笑着,“因为一直逃避的疼痛感切实感觉到了,所以才想到应该接受?那么,到底有多疼呢?比最初被蛇吞下去的时候还疼么?比失去一切的时候,还疼么?克劳迪,只有疼痛感是不足以支撑你的生命的,总有一点你还会因为畏惧那无止境的疼痛而重新停下脚步。所以,你总得为你以后的岁月找到一点希望的光芒——假如我说,我有办法能让你恢复原状,不过代价比现在这种疼痛还要剧烈数百数千倍,你愿意么?”

    德西娅猛然间抬起头,看向米尔斯。她突然想了起来,米尔斯最初在马戏团里唱歌的时候,那么多濒临崩溃的孩子都瞬间得到了安抚。而现在,他站在克劳迪面前,用这种恶魔般的笑容逼着克劳迪清醒过来、向他提出这种条件的时候,到底有没有用那种影响人心的能力呢?他真的只是在旁观么,或者是在按照自己的喜好肆意地改变别人的命运呢?

    “我会给你清场,然后把你带离这个国家,带离被监视的范畴。不过从离开监视圈的那一刻开始,我会把你一个人扔下去。”米尔斯看着克劳迪,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中渐渐出现了清明且热烈的光,

    “从那里开始,用你那残破的躯体向前爬行——或许会有人因为同情你的悲惨遭遇而施舍给你东西,但那个人绝不会是我——你就用一路的苦痛来交换你的奖赏,用你的忍耐来换回你的王位。

    从那一刻开始,不断地向前爬行,即使要从海底里爬到海的变,即使血肉都被食腐的鸟类啄食,即使最后只有一只剩下白骨的手,也要继续向着怒涛之城爬过去。

    ——假如你能做到,那么等你抵达怒涛之城的那一天,我会为你医治你的伤口,我会让你恢复原状,我会亲自送给你夺回王都的铁骑,而那之后,你将会赢回你的一切。”

    他稍微听了听,然后再一次笑了起来:“假如是这样的话,你愿意做么?愿意放弃这里可以苟且过得安稳的一切,踏上这条无法后退的路么?”

    这一回,他没有在克劳迪眼中看到任何犹豫,只有骤然间迸发出的无穷无尽的光芒。

    米尔斯终于收起了笑容,伸出手,打算去把克劳迪包起来带走。手伸到一半,米尔斯突然顿了顿,转头再一次看向克劳迪:“对了,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我想向你打听,很简单的事情,你点头或者摇头就行了。”

    克劳迪刚刚才差不多恢复了神智,几乎是狂热地看着米尔斯。

    “是很多年之前的事,王都曾经有一个姓卡佩的贵族家族,因为一个荒诞预言而被以谋反的罪名诛杀。这件事情当初也算有名,我想你的话,应该还记得。”米尔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在国王的军队把卡佩们送上绞刑架的那一年,在他们的家族里,有没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儿子呢?”

    克劳迪没想到会是一个和之前完全无关的话题,他愣了好一会儿,才从早已经模糊的记忆中翻出一些片段。他看着米尔斯,稍微露出了茫然的表情,然后,用力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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