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属于你的东西，都被称为杂质。”米尔斯挑了挑眉毛, 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我有一个好消息是，我们大约还有半天的路程, 就能够抵达光明神庙。我相信以光明之神的力量，没有什么杂质不能从你身体里面剥除。”
“光明神庙……”就像是过去无数次习惯性地那样，卢兹松了口气，下意识地回答道, “赞美光明之神，我相信一切都会恢复如初。”
米尔斯耸了耸肩膀，转头看向外面。沉默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蔓延了好一阵, 卢兹局促地动了动依然还在作痛的身体，好不容易坐了起来。
他看到米尔斯站到了窗前，因为逆光，他甚至不能看到米尔斯的背影的轮廓。属于海洋的那位神祗，尼约德, 他曾经见过几次。不管从什么角度看，其实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 气质都实在是不太像是海之神。不过刚才触碰到的屏障的触感尚还在指尖上，毫无疑问, 这是尼约德的儿子——
卢兹想起了曾经唯一一次听黑暗之神霍格尔说起的关于海之神的事情, 尼约德的妻子害怕尼约德, 尼约德的儿子怨恨尼约德。
“刚才那句话, 是你自己说的, 还是听巴德尔或者霍格尔他们谁说的？”米尔斯没回头，依然看着外面，仿佛在过去这么长时间的思考里面，他只是想到了这么一个无聊的问题。卢兹稍微回神，顿了一下才回答道：“抱歉，冒犯您了。请把我的胡言乱语忘记。”
“那不是胡言乱语。”米尔斯深色的长袍在地面上稍微摩挲，发出些微的声响，“已经很久没有人敢于在我面前说这句话了——说怒涛之城不过是在一个鸡蛋壳子里面的蛋黄，所有人看着都觉得羡慕，其实一碰就毁了——你并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怒涛之城确实正在死去，作为主人的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并不像其他国家一样，因为这大陆上的战乱而彻底崩溃，相反，它是因为这样的富足和平静，因为父亲给它设下的保护的屏障，所以才一点一点，死去的。”
卢兹迟疑了一下：“不，或许并没有那么严重。”
“我从很久之前，就在考虑怒涛之城的末路。最后我还是做出了和父亲一样的选择——维持这个自以为是的，擅自施加的保护。我很多次想过，我这么做，是因为已经习惯了保护的怒涛之城的人们已经无法离开保护，在这个大陆上活下去了。不过我很清楚，或许这只是个自我安慰的借口，其实这只是恶劣的，来自我的父亲的遗传的恶习。”
米尔斯总算回过头来，看着卢兹，“我想一定有人和你说过我的事情，我如此怨恨我的父亲，他曾经抛弃了我的母亲，最后又自作主张地把我们接回来。不是每个人类都能够承受神威，所以他吓疯了自己的妻子。他就是这样一个自作主张的家伙，对我的母亲也是，对怒涛之城也是。而现在，你大概已经知道了，其实我也是一个一样的家伙。”
卢兹稍微张了张嘴，犹豫了好一会儿：“我曾经听到光明之神称赞海神大人的温和和慈爱。”
“神祗都是一样的混蛋，所以巴德尔那家伙当然不可能和我们一样想。”米尔斯挑了挑眉毛，“问题不是巴德尔怎么想，是你怎么想。卢兹，既然你有名字，既然现在的你也和光明之神断开了联系，就像刚才那样，其实你也是会自己思考并且做出结论的不是么？我以为同样作为半神的你和我，或许能得到一样的结论。所以我想问你，你真的还想把这些杂质分离出去么？还想去见光明之神，回到之前的状态么？”
卢兹并没有回答，他呆呆地看着米尔斯，像是听不明白这段话在说什么。他这么呆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憋出一句：“您是说，我应该和您一样，背叛自己的父亲么？”
米尔斯愣了一下，居然下意识地笑了起来：“什么？”
“我是光明之神创造的，作为光之子的存在。”卢兹抬着眼睛看着米尔斯，“和您或者恶魔不一样，我不是带着祝福出世的。”
“那又怎么样。”米尔斯耸了耸肩，“光明之神可没有得到过什么创造你的许可一类的玩意儿。就像我父亲，可不是因为所谓‘温和和慈爱’足以成为一个父亲，才和一个妓.女上.床的。”
“我没有在怨恨光明之神。”卢兹稍微移开视线，“我会去见巴德尔大人的，假如巴德尔大人也觉得，我可以像现在这样，那我会这样选择。”
————
就如同德西娅曾经听说过的，光明之神巴德尔非常喜欢雄伟壮丽的东西。光明神庙其实是一幢相当大的建筑——
假如非要形容的话，米尔斯的马车的大小大概已经接近一个可以行动的小房子了，然而光明神庙起码有这辆车子五六百倍大。
纯白色的建筑看不出材质，有绝对不算微弱的光芒从墙壁、地面，以及目所能及的所有一切上传来，明亮，而且令人心情平静。
在神庙之前的空地上，有着两个巨大的雕像，其中之一，是盘旋而上的白色巨龙，那是光明之神曾经的坐骑伊索。在光明之神离去之时，这只巨龙在光明神庙上方因为悲痛而嚎叫着盘旋了三天多，最后在这里停了下来，变成了这座守护光明神庙的雕像。
而另一侧竖着的，是一位坐在石凳上的女子。那是光明神庙最后的祭祀索拉，在光明之神离去之前，她向光明之神乞求一个恩赐，她希望永远留在此处，守候光明神庙，永远受到圣光的照耀。
德西娅仰头看了这两座雕像一会儿，抬脚向着神庙走去。
巨大的咆哮声几乎让整个光明神庙为之震动。
德西娅因为这样的震动而停下了脚步，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巨龙伊索的双眼中突然有了光。它张开巨大的下颚，几乎是让人无法站立的龙威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人类！光明神庙已经关闭，不会再接受任何忏悔！也不会再洗去任何罪恶了！离开这里！人类！这不是你有资格踏入的地方！”
德西娅废了点力气，才勉强在伊索的咆哮中站稳了脚。
“光明之神已经离去！”伊索看到德西娅并没有离去，愈发高声地咆哮了起来。他的声音远比其他种族更为雄浑，听起来宛如从整个世界上各个方向传来，“再也没有人类可以进入光明神庙！”
“我不是为了忏悔，或是免除自己的罪恶而来！”德西娅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总算在这样的龙威之中张开了嘴，“我不会乞求光明之神的恩赐，我只想来向光明之神的残影寻求死神的去向！”
“在这些年里，我听过无数的借口。”另一侧的索拉发出了清脆而悦耳的声音，“无数人这样乞求过我，用种种借口，试图进入光明神殿。就像曾经光明之神还在的时候，有无数罪人，哭泣着，乞求着免去自己的罪责，乞求免受死后的惩罚。每当光明之神大人心软，免去了他们灵魂上的罪责之后，他们又做了什么呢！人类是利用谎言来谋取一切的生物，你们的谎言绝不可以轻信！”
德西娅独自一个人站在两座巨大的雕像之下，仰着头看着他们。伊索过于巨大的龙威，和索拉宛如刺入灵魂深处的力量，都让她觉得连移动都如此艰难。
德西娅没有后退，反而再一次向前走了一步。她察觉到了呼吸在变得越来越困难，几乎每说一次字，都要用光全部的力气：“我不为自己的罪行而来！我也无需用谎言掩饰我的目的！倘若我罪无可赦，那我愿意接受一切惩罚，我罪有应得！假如你们不愿意相信，那么请这样做——
我听闻光明之神也是有着断罪的权力的神祗，那么请在这里把我应得的惩罚归于我身，我将在这里领受我所有的惩罚，再也不需要任何豁免，然后给予我面见光明之神的权力！”
德西娅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龙威带起来的风声中变得尖细到几乎难以识别，她仰着头，那两座雕像却并没有回应她的话。
一只不知从何处伸出的手骤然之间搭上她的肩膀。
“德西娅，醒醒，我们到光明神庙了。”
德西娅猛地睁开了眼睛。
“光明神庙……”就像是过去无数次习惯性地那样，卢兹松了口气，下意识地回答道, “赞美光明之神，我相信一切都会恢复如初。”
米尔斯耸了耸肩膀，转头看向外面。沉默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蔓延了好一阵, 卢兹局促地动了动依然还在作痛的身体，好不容易坐了起来。
他看到米尔斯站到了窗前，因为逆光，他甚至不能看到米尔斯的背影的轮廓。属于海洋的那位神祗，尼约德, 他曾经见过几次。不管从什么角度看，其实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 气质都实在是不太像是海之神。不过刚才触碰到的屏障的触感尚还在指尖上，毫无疑问, 这是尼约德的儿子——
卢兹想起了曾经唯一一次听黑暗之神霍格尔说起的关于海之神的事情, 尼约德的妻子害怕尼约德, 尼约德的儿子怨恨尼约德。
“刚才那句话, 是你自己说的, 还是听巴德尔或者霍格尔他们谁说的？”米尔斯没回头，依然看着外面，仿佛在过去这么长时间的思考里面，他只是想到了这么一个无聊的问题。卢兹稍微回神，顿了一下才回答道：“抱歉，冒犯您了。请把我的胡言乱语忘记。”
“那不是胡言乱语。”米尔斯深色的长袍在地面上稍微摩挲，发出些微的声响，“已经很久没有人敢于在我面前说这句话了——说怒涛之城不过是在一个鸡蛋壳子里面的蛋黄，所有人看着都觉得羡慕，其实一碰就毁了——你并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怒涛之城确实正在死去，作为主人的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并不像其他国家一样，因为这大陆上的战乱而彻底崩溃，相反，它是因为这样的富足和平静，因为父亲给它设下的保护的屏障，所以才一点一点，死去的。”
卢兹迟疑了一下：“不，或许并没有那么严重。”
“我从很久之前，就在考虑怒涛之城的末路。最后我还是做出了和父亲一样的选择——维持这个自以为是的，擅自施加的保护。我很多次想过，我这么做，是因为已经习惯了保护的怒涛之城的人们已经无法离开保护，在这个大陆上活下去了。不过我很清楚，或许这只是个自我安慰的借口，其实这只是恶劣的，来自我的父亲的遗传的恶习。”
米尔斯总算回过头来，看着卢兹，“我想一定有人和你说过我的事情，我如此怨恨我的父亲，他曾经抛弃了我的母亲，最后又自作主张地把我们接回来。不是每个人类都能够承受神威，所以他吓疯了自己的妻子。他就是这样一个自作主张的家伙，对我的母亲也是，对怒涛之城也是。而现在，你大概已经知道了，其实我也是一个一样的家伙。”
卢兹稍微张了张嘴，犹豫了好一会儿：“我曾经听到光明之神称赞海神大人的温和和慈爱。”
“神祗都是一样的混蛋，所以巴德尔那家伙当然不可能和我们一样想。”米尔斯挑了挑眉毛，“问题不是巴德尔怎么想，是你怎么想。卢兹，既然你有名字，既然现在的你也和光明之神断开了联系，就像刚才那样，其实你也是会自己思考并且做出结论的不是么？我以为同样作为半神的你和我，或许能得到一样的结论。所以我想问你，你真的还想把这些杂质分离出去么？还想去见光明之神，回到之前的状态么？”
卢兹并没有回答，他呆呆地看着米尔斯，像是听不明白这段话在说什么。他这么呆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憋出一句：“您是说，我应该和您一样，背叛自己的父亲么？”
米尔斯愣了一下，居然下意识地笑了起来：“什么？”
“我是光明之神创造的，作为光之子的存在。”卢兹抬着眼睛看着米尔斯，“和您或者恶魔不一样，我不是带着祝福出世的。”
“那又怎么样。”米尔斯耸了耸肩，“光明之神可没有得到过什么创造你的许可一类的玩意儿。就像我父亲，可不是因为所谓‘温和和慈爱’足以成为一个父亲，才和一个妓.女上.床的。”
“我没有在怨恨光明之神。”卢兹稍微移开视线，“我会去见巴德尔大人的，假如巴德尔大人也觉得，我可以像现在这样，那我会这样选择。”
————
就如同德西娅曾经听说过的，光明之神巴德尔非常喜欢雄伟壮丽的东西。光明神庙其实是一幢相当大的建筑——
假如非要形容的话，米尔斯的马车的大小大概已经接近一个可以行动的小房子了，然而光明神庙起码有这辆车子五六百倍大。
纯白色的建筑看不出材质，有绝对不算微弱的光芒从墙壁、地面，以及目所能及的所有一切上传来，明亮，而且令人心情平静。
在神庙之前的空地上，有着两个巨大的雕像，其中之一，是盘旋而上的白色巨龙，那是光明之神曾经的坐骑伊索。在光明之神离去之时，这只巨龙在光明神庙上方因为悲痛而嚎叫着盘旋了三天多，最后在这里停了下来，变成了这座守护光明神庙的雕像。
而另一侧竖着的，是一位坐在石凳上的女子。那是光明神庙最后的祭祀索拉，在光明之神离去之前，她向光明之神乞求一个恩赐，她希望永远留在此处，守候光明神庙，永远受到圣光的照耀。
德西娅仰头看了这两座雕像一会儿，抬脚向着神庙走去。
巨大的咆哮声几乎让整个光明神庙为之震动。
德西娅因为这样的震动而停下了脚步，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巨龙伊索的双眼中突然有了光。它张开巨大的下颚，几乎是让人无法站立的龙威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人类！光明神庙已经关闭，不会再接受任何忏悔！也不会再洗去任何罪恶了！离开这里！人类！这不是你有资格踏入的地方！”
德西娅废了点力气，才勉强在伊索的咆哮中站稳了脚。
“光明之神已经离去！”伊索看到德西娅并没有离去，愈发高声地咆哮了起来。他的声音远比其他种族更为雄浑，听起来宛如从整个世界上各个方向传来，“再也没有人类可以进入光明神庙！”
“我不是为了忏悔，或是免除自己的罪恶而来！”德西娅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总算在这样的龙威之中张开了嘴，“我不会乞求光明之神的恩赐，我只想来向光明之神的残影寻求死神的去向！”
“在这些年里，我听过无数的借口。”另一侧的索拉发出了清脆而悦耳的声音，“无数人这样乞求过我，用种种借口，试图进入光明神殿。就像曾经光明之神还在的时候，有无数罪人，哭泣着，乞求着免去自己的罪责，乞求免受死后的惩罚。每当光明之神大人心软，免去了他们灵魂上的罪责之后，他们又做了什么呢！人类是利用谎言来谋取一切的生物，你们的谎言绝不可以轻信！”
德西娅独自一个人站在两座巨大的雕像之下，仰着头看着他们。伊索过于巨大的龙威，和索拉宛如刺入灵魂深处的力量，都让她觉得连移动都如此艰难。
德西娅没有后退，反而再一次向前走了一步。她察觉到了呼吸在变得越来越困难，几乎每说一次字，都要用光全部的力气：“我不为自己的罪行而来！我也无需用谎言掩饰我的目的！倘若我罪无可赦，那我愿意接受一切惩罚，我罪有应得！假如你们不愿意相信，那么请这样做——
我听闻光明之神也是有着断罪的权力的神祗，那么请在这里把我应得的惩罚归于我身，我将在这里领受我所有的惩罚，再也不需要任何豁免，然后给予我面见光明之神的权力！”
德西娅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龙威带起来的风声中变得尖细到几乎难以识别，她仰着头，那两座雕像却并没有回应她的话。
一只不知从何处伸出的手骤然之间搭上她的肩膀。
“德西娅，醒醒，我们到光明神庙了。”
德西娅猛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