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西娅从附近找了块飞出来的破石板，把三个人都扔了上去。那什鼓着小脸, 非常不情愿地帮忙拖着石板。德西娅跌跌撞撞了一路, 终于把那块托着三个人的石板推到了马车附近。
德西娅低头看了看一个比一个晕得结实的三个男人，稍微纠结了一下, 还是觉得米尔斯好歹算是那么一丢丢优先级的，所以到底还是优先拎起了米尔斯的领子，拖着他狼狈地推开马车的门，先把他拉了进去。
在进门之前, 她已经听到了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不过娜欧米和拉蒙娜都被米尔斯要求原地待命，所以车子里有人在并不意外。也正因为如此，那一声惨叫从前面不远的地方才传来的时候, 德西娅被吓得差点一个踉跄从车子前架着的台阶上滚下去。
德西娅一手拉着米尔斯的领子，一手扶着门框站稳，然后抬起头戒备地看向室内，这才发觉，屋子里除了抱着孩子的拉蒙娜和娜欧米之外, 还有一个人。
说是人也不准确，正确地说, 那是一片光，映出一小片别的什么房间一角的光景。那片光的中心是一个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 并且那个女人正一脸惊恐、持续不断地发出尖叫。随着那叫声愈发尖锐高昂, 那片光影本身都开始变得不稳定而震荡起来。
德西娅之前没有见过远程通讯的投影, 以她的想象力, 一时也没有能想到过来这种光片一样的东西是什么。她有点呆呆地爬起来，觉得应该是因为这尖叫声太大了，她的大脑被震得有点嗡嗡作响，难以运转。
那片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光影里面的女人穿着白色长裙，她的妆容和身上白色的长裙都非常精细，尽管她的眼角已经有了无法掩饰的岁月痕迹，一眼看上去的时候，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长年良好的保养与精致的生活。
不过现在显然并不是这样，她美丽的脸因为惊恐万状的表情而变得扭曲，仔细涂着口红的嘴以一个惊人的角度完全张开，并从那里发出崩溃的尖叫。在手舞足蹈地挣扎了几下之后，她终于从原本端端正正地放着的椅子上摔了下去，随即毫无形象、手脚并用地向着远离这里的方向爬了过去：“不要过来！放过我！不要过来！不要杀我！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啊！！！”
拉蒙娜并没有双眼，只能通过信子来感知外界。也正因为如此，她并不能看到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手里抱着的婴儿也被这尖叫吓得哭了出来。拉蒙娜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求助似的推了娜欧米一把。德西娅呆呆地看着娜欧米努力试图和画面中的女人沟通，结果并没有达到任何效果之后，果断地在空中划了一个魔法阵，关上了投影。
“他们俩一个都没醒着？！”娜欧米看起来有点气急败坏，把米尔斯弄进车子里面的动作都有点粗鲁，“该死……不，我不是在说你德西娅，你别放心上，不是你的问题，你根本不知道我们每周和夫人例行通讯的时间。”
听到“夫人”两个字的时候，德西娅终于反应了过来，这个尖叫声她大概曾经听过。假如她印象没有出错的话，这是米尔斯的母亲。
——虽然不止一次地听说过米尔斯的母亲每次看到米尔斯的脸就会发疯，不过德西娅没有想过居然会这么严重。那看上去可不是什么人类对神明的畏惧，那是彻彻底底地因为恐惧而发了疯。
德西娅迟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让她发疯的东西——她的儿子米尔斯，目前尚在昏迷中、表情却并不算平静的脸。米尔斯说过，他的母亲被海神的威压彻底逼疯，而米尔斯长得太过于接近海神，所以他的母亲也会因为见到他而发疯。
德西娅突然好奇了起来，海神到底对自己的妻子做过些什么，才能让她疯到这个程度。
她收了收神，看到娜欧米已经手脚迅速地把人都搬进来了，连同因为飞累了所以干脆也躺在板上的那什一起，生拉硬拽到了各个隔间里面去。
“按照之前米尔斯吩咐的，假如他有任何意外，我们就先去码头，然后从水路回怒涛之城。无论怎么样，怒涛之城都是安全的。”娜欧米看着这么晕了一片的架势，但是是以为他们遇到了什么千钧一发的状况，于是立刻启动了车身的防护屏障，干脆利落地向着德西娅露出洁白的牙齿安慰性地笑了笑，“放心吧，水路我很熟悉，这辆车子可以直接下水的。”
德西娅意识到，娜欧米并没有问她之前发生了什么，比如为什么米尔斯和布尔文都昏迷了，却只有她醒着。德西娅稍微眯了眯眼睛也没开口，安静地坐了下来，看着拉蒙娜一边哄泰拉瑞亚带回来的婴儿，一边摸着那什的头，用魔法力供给给他哄他睡觉。
德西娅突然意识到，假如米尔斯不在的话，自己和这个地方没有一点关系——她其实知道娜欧米为什么不问她，因为娜欧米信任的人其实只有米尔斯和布尔文。她其实和这里除了米尔斯之外的人，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
————————
卢兹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似乎梦见了很多东西，虽然在他醒来的这一刻，他什么都没有记住。
他没能第一时间回想起来发什么什么，有一个瞬间，他只是觉得这幅场景有些熟悉——马车，车窗，和靠在车窗边上的少女。他花了好一阵，才终于想起来这并不是什么即视感，他确实是第二次从这辆车上醒来。
这一回车窗外面并没有路过的军队，不过假如仔细看的话，大地上并不缺乏被灼烧过的痕迹。
之前去往光明神庙，而后被被光明之神击飞的记忆终于浮现了出来。卢兹闭了闭眼睛，把这一瞬间涌上来的几乎让他整个存在都为之崩溃的痛觉压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卢兹才开了口：“我……怎么还活着？”
德西娅被这个声音惊动了，回过头来。逆光中，卢兹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见她几乎可以说是答非所问的回答：“光明神庙被米尔斯和那什毁了。”
卢兹却听懂了她的意思。不是光明之神放过了他，而是因为光明神庙被毁了，所以无法杀死他。卢兹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不过对方的目光确实明明白白的探究。卢兹费力地收起来自己脸上的表情：“谢谢。”
德西娅稍微顿了一会儿，不过卢兹看上去并没有崩溃的迹象。他的双手确实还在颤栗，不过距离她记忆中那个曾经像纸片一样容易崩溃的少年并不一样。
“海神之前曾经降临过，他说，灵魂一旦切割，就不再是之前那个神了。现在的光明之神，和你的关系应该更加类似于兄弟。”德西娅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光明之神最后没有反驳这个说法。”
从表情看，卢兹显然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不过这个新奇的说法显而易见地刺激了他虚弱的精神，他总算是抬起头来，看着德西娅：“是么，海神大人真风趣。”
德西娅扬了扬眉毛，从卢兹的反应里面猜到了海神那段话强词夺理的程度。
“我要走了。”卢兹慢慢吞吞地爬了起来，稍微掸了掸身上白色的、无法被任何灰尘沾染的纯白色的袍子。他停了下来，突然觉得自己这个习惯性的动作其实很讽刺，他一直在掸着并不存在的灰尘，就像是一个人类一样。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突然无比确信，他的内里，被完完全全地做成了一个“人类”，“很感谢一直以来的照顾，我觉得我现在……不太想和大家呆在一起。我有些事情，想独自想一想。”
“你打算怎么离开？”德西娅看了看窗外，“以米尔斯的性格，很难想象他会同意你以这幅半死不活的状态离开这里——我不是说你不应该走，你当然有权利自己呆一会儿。只是好奇，你打算怎么悄悄地穿过这辆车子的屏障。”
卢兹伸出手去，再一次触碰了那个屏障。这一回，屏障稍微破开了一个小口子。卢兹回过头，看了看车上：“米尔斯失去意识了对么？这个屏障看上去是孤立着的。”
德西娅没有否认。
“我先离开了，就这么跳下去，我相信我不会有事情的。”卢兹垂下眼睛轻笑了一声，“假如不是光明之神亲手把我打散的话，这具身体无论做什么，都应该不会有事。”
“确实是。”德西娅轻声附和了一声，然后稍微抿了抿嘴，“那在离开之前，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情么？”
卢兹好脾气地看向她：“什么？”
“帮我先下车。”德西娅耸了耸肩，这是卢兹第一次从这个似乎没有太多表情的少女脸上看到了某种几乎可以称之为“轻松”的神色，“这辆车前进的速度很快，我没有魔法力，只靠我自己的话，我没办法离开。请帮帮我。”
卢兹呆了呆，开口想问什么。不过话到嘴边，还是没有问出来。
他迟疑了一会儿，终于看向了德西娅的眼睛，然后点了点头。
“好。”
德西娅低头看了看一个比一个晕得结实的三个男人，稍微纠结了一下, 还是觉得米尔斯好歹算是那么一丢丢优先级的，所以到底还是优先拎起了米尔斯的领子，拖着他狼狈地推开马车的门，先把他拉了进去。
在进门之前, 她已经听到了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不过娜欧米和拉蒙娜都被米尔斯要求原地待命，所以车子里有人在并不意外。也正因为如此，那一声惨叫从前面不远的地方才传来的时候, 德西娅被吓得差点一个踉跄从车子前架着的台阶上滚下去。
德西娅一手拉着米尔斯的领子，一手扶着门框站稳，然后抬起头戒备地看向室内，这才发觉，屋子里除了抱着孩子的拉蒙娜和娜欧米之外, 还有一个人。
说是人也不准确，正确地说, 那是一片光，映出一小片别的什么房间一角的光景。那片光的中心是一个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 并且那个女人正一脸惊恐、持续不断地发出尖叫。随着那叫声愈发尖锐高昂, 那片光影本身都开始变得不稳定而震荡起来。
德西娅之前没有见过远程通讯的投影, 以她的想象力, 一时也没有能想到过来这种光片一样的东西是什么。她有点呆呆地爬起来，觉得应该是因为这尖叫声太大了，她的大脑被震得有点嗡嗡作响，难以运转。
那片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光影里面的女人穿着白色长裙，她的妆容和身上白色的长裙都非常精细，尽管她的眼角已经有了无法掩饰的岁月痕迹，一眼看上去的时候，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长年良好的保养与精致的生活。
不过现在显然并不是这样，她美丽的脸因为惊恐万状的表情而变得扭曲，仔细涂着口红的嘴以一个惊人的角度完全张开，并从那里发出崩溃的尖叫。在手舞足蹈地挣扎了几下之后，她终于从原本端端正正地放着的椅子上摔了下去，随即毫无形象、手脚并用地向着远离这里的方向爬了过去：“不要过来！放过我！不要过来！不要杀我！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啊！！！”
拉蒙娜并没有双眼，只能通过信子来感知外界。也正因为如此，她并不能看到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手里抱着的婴儿也被这尖叫吓得哭了出来。拉蒙娜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求助似的推了娜欧米一把。德西娅呆呆地看着娜欧米努力试图和画面中的女人沟通，结果并没有达到任何效果之后，果断地在空中划了一个魔法阵，关上了投影。
“他们俩一个都没醒着？！”娜欧米看起来有点气急败坏，把米尔斯弄进车子里面的动作都有点粗鲁，“该死……不，我不是在说你德西娅，你别放心上，不是你的问题，你根本不知道我们每周和夫人例行通讯的时间。”
听到“夫人”两个字的时候，德西娅终于反应了过来，这个尖叫声她大概曾经听过。假如她印象没有出错的话，这是米尔斯的母亲。
——虽然不止一次地听说过米尔斯的母亲每次看到米尔斯的脸就会发疯，不过德西娅没有想过居然会这么严重。那看上去可不是什么人类对神明的畏惧，那是彻彻底底地因为恐惧而发了疯。
德西娅迟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让她发疯的东西——她的儿子米尔斯，目前尚在昏迷中、表情却并不算平静的脸。米尔斯说过，他的母亲被海神的威压彻底逼疯，而米尔斯长得太过于接近海神，所以他的母亲也会因为见到他而发疯。
德西娅突然好奇了起来，海神到底对自己的妻子做过些什么，才能让她疯到这个程度。
她收了收神，看到娜欧米已经手脚迅速地把人都搬进来了，连同因为飞累了所以干脆也躺在板上的那什一起，生拉硬拽到了各个隔间里面去。
“按照之前米尔斯吩咐的，假如他有任何意外，我们就先去码头，然后从水路回怒涛之城。无论怎么样，怒涛之城都是安全的。”娜欧米看着这么晕了一片的架势，但是是以为他们遇到了什么千钧一发的状况，于是立刻启动了车身的防护屏障，干脆利落地向着德西娅露出洁白的牙齿安慰性地笑了笑，“放心吧，水路我很熟悉，这辆车子可以直接下水的。”
德西娅意识到，娜欧米并没有问她之前发生了什么，比如为什么米尔斯和布尔文都昏迷了，却只有她醒着。德西娅稍微眯了眯眼睛也没开口，安静地坐了下来，看着拉蒙娜一边哄泰拉瑞亚带回来的婴儿，一边摸着那什的头，用魔法力供给给他哄他睡觉。
德西娅突然意识到，假如米尔斯不在的话，自己和这个地方没有一点关系——她其实知道娜欧米为什么不问她，因为娜欧米信任的人其实只有米尔斯和布尔文。她其实和这里除了米尔斯之外的人，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
————————
卢兹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似乎梦见了很多东西，虽然在他醒来的这一刻，他什么都没有记住。
他没能第一时间回想起来发什么什么，有一个瞬间，他只是觉得这幅场景有些熟悉——马车，车窗，和靠在车窗边上的少女。他花了好一阵，才终于想起来这并不是什么即视感，他确实是第二次从这辆车上醒来。
这一回车窗外面并没有路过的军队，不过假如仔细看的话，大地上并不缺乏被灼烧过的痕迹。
之前去往光明神庙，而后被被光明之神击飞的记忆终于浮现了出来。卢兹闭了闭眼睛，把这一瞬间涌上来的几乎让他整个存在都为之崩溃的痛觉压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卢兹才开了口：“我……怎么还活着？”
德西娅被这个声音惊动了，回过头来。逆光中，卢兹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见她几乎可以说是答非所问的回答：“光明神庙被米尔斯和那什毁了。”
卢兹却听懂了她的意思。不是光明之神放过了他，而是因为光明神庙被毁了，所以无法杀死他。卢兹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不过对方的目光确实明明白白的探究。卢兹费力地收起来自己脸上的表情：“谢谢。”
德西娅稍微顿了一会儿，不过卢兹看上去并没有崩溃的迹象。他的双手确实还在颤栗，不过距离她记忆中那个曾经像纸片一样容易崩溃的少年并不一样。
“海神之前曾经降临过，他说，灵魂一旦切割，就不再是之前那个神了。现在的光明之神，和你的关系应该更加类似于兄弟。”德西娅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光明之神最后没有反驳这个说法。”
从表情看，卢兹显然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不过这个新奇的说法显而易见地刺激了他虚弱的精神，他总算是抬起头来，看着德西娅：“是么，海神大人真风趣。”
德西娅扬了扬眉毛，从卢兹的反应里面猜到了海神那段话强词夺理的程度。
“我要走了。”卢兹慢慢吞吞地爬了起来，稍微掸了掸身上白色的、无法被任何灰尘沾染的纯白色的袍子。他停了下来，突然觉得自己这个习惯性的动作其实很讽刺，他一直在掸着并不存在的灰尘，就像是一个人类一样。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突然无比确信，他的内里，被完完全全地做成了一个“人类”，“很感谢一直以来的照顾，我觉得我现在……不太想和大家呆在一起。我有些事情，想独自想一想。”
“你打算怎么离开？”德西娅看了看窗外，“以米尔斯的性格，很难想象他会同意你以这幅半死不活的状态离开这里——我不是说你不应该走，你当然有权利自己呆一会儿。只是好奇，你打算怎么悄悄地穿过这辆车子的屏障。”
卢兹伸出手去，再一次触碰了那个屏障。这一回，屏障稍微破开了一个小口子。卢兹回过头，看了看车上：“米尔斯失去意识了对么？这个屏障看上去是孤立着的。”
德西娅没有否认。
“我先离开了，就这么跳下去，我相信我不会有事情的。”卢兹垂下眼睛轻笑了一声，“假如不是光明之神亲手把我打散的话，这具身体无论做什么，都应该不会有事。”
“确实是。”德西娅轻声附和了一声，然后稍微抿了抿嘴，“那在离开之前，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情么？”
卢兹好脾气地看向她：“什么？”
“帮我先下车。”德西娅耸了耸肩，这是卢兹第一次从这个似乎没有太多表情的少女脸上看到了某种几乎可以称之为“轻松”的神色，“这辆车前进的速度很快，我没有魔法力，只靠我自己的话，我没办法离开。请帮帮我。”
卢兹呆了呆，开口想问什么。不过话到嘴边，还是没有问出来。
他迟疑了一会儿，终于看向了德西娅的眼睛，然后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