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结束的宣告比大多数人预料之中都更为粗暴一些。
大厅天顶上的钟声突然停了下来。就像是被施了什么魔法似的，原本混乱成一团的宴会厅突然间凝固住了, 谁都没有动弹, 谁都没有发出声音。
打破这种突如其来的死寂的，是金属没入肉体的声音。循着声音看过去, 能看到有五根不算细的银棒，从胸口心脏的位置刺入了坐在长桌中间段的一个青年的身体之中。
德西娅愣了一下，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坐在人群中毫无存在感的青年。他穿着一身很普通的、整洁的衣服，既没有像那些贵族们那么华丽, 也不像桌子最前方那几个流浪汉那么肮脏破旧。事实上在刚才的打斗中，她一路穿行到长桌最前端，应该是见过他的, 只不过在那团触目惊心的鲜血与碎肉里面，在那些蛮横无理与被欺凌者之中，无论从什么角度说，他都实在是太不起眼了。
青年的嘴角渗出血来，他下意识地抬起了右手, 然后稍微停了一下，这才换用左手的袖子稍微擦了擦血, 并没有说一句话。
在那不算长的时间里，德西娅看到了他的右手, 鲜血淋漓, 手腕以下只剩森然的白骨。在白骨的尽头, 用餐巾仅仅勒住的伤口出, 但凡稍微留心, 都能看出属于人类的牙印。
刺入他胸口的银色长棍上窜出蓝色的火焰。青年人终于忍不住，困兽般猛地跳了起来，摔到地上，四肢像是溺水的野兽一样上下翻腾，一直拼命地咬着嘴唇，这才算是没有叫出来。
“米罗·麦克斯韦尔。”女人的声音听起来依然无比困惑，“你一口都没有吃呢，这是为什么呢？你们每天都以同类的血肉为食才得以生存，每天每天都是如此，为什么现在，你一口都不肯吃呢。”
米罗·麦克斯韦尔慢吞吞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努力地扶着椅子背部，这才坐了回去，然后抬起头，向着天花板的方向，温柔地笑：“抱歉呢，我们没有以同类为食。你说得不对，我们互相帮助，人类是靠着彼此的爱才活下去的。”
米罗的声音很柔软和虚弱，听起来不让人讨厌，也不觉得他自以为是。德西娅下意识地看向了他的手，那只已经只剩下血污和白骨的手。假如看着那只被啃食成这样的手的话，德西娅很难想象刚刚那些话是这个人说的——假如是真的话，大概曾被称为圣人的、光明神庙前的第一祭祀索拉本人，也不过如此了。
德西娅试图看向那个青年的眼睛，不过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并没有什么勉强的神色或是圣洁的光芒。钟后的女声也并没有开口质疑，只是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起来。
那笑声拖得很长，然而笑声本身令人牙根酸疼。非要描述的话，德西娅只能想起来卢兹的笑声可以和它相提并论——干燥而毫无诚意。
“除去米罗的话，似乎还有四个人没有吃东西呢。”女人并不再关心米罗，重新开始向着所有人说话，“不过这四位，脑袋和身体都已经分家了呀，这可真是不妙。”
德西娅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脚边上那颗脑袋。
“哎呀，这可怎么办。我需要四个人，来代表他们呢。”女人的语气并不像内容那么慌乱，她稍微停顿了一会儿，似乎真的是在认真考虑了一下方法，“那不如这样好了，你们大家互相推选吧！推出来的人，就代表那四个人好了。哎呀，我还要为宴会后的娱乐节目做准备呢，我一会儿就回来哟。在此之前呢，请还能动大家好好儿，坐到，位置上，心平气和地讨论哦，等我回来会询问每个人的意见。”
在女人的声音落下去的一瞬间，钟声再一次响了起来。在钟下，德西娅看到之前并不坐在桌边上的人飞快地走了回去，各自坐到了座位上。这个女声就仿佛有某种力量，能让人服从于她。
德西娅眯了眯眼睛，听到旁边艾德轻声说：“德西娅，先别开口。”
德西娅收回了看向天顶的视线，想转头看看艾德想说什么。然而就这么一个扭头的工夫里面，德西娅突然看到有人被推了出来。德西娅停了一下，转头看了过去。
最先被抛出来的，是那个瘦弱的、穿着贵族服饰的少年。
那个他曾经依附着的壮汉像是拎小鸡一样，把他扔到了桌上，毫不客气地开了口：“这家伙怎么样？”
他声音很粗，少年被扔到桌上的时候，也只是象征性地反抗了两下。壮汉把两只脚翘到桌子上：“反正大家都不想被戳几下吧？那大家都同意让这小子去挨两下对吧？都给我说话啊！”
坐在他附近的好几个人都一个哆嗦，忙不迭地点头。壮汉满意地从大家身上扫了一圈，然后看向了米罗。
米罗看着被扔到桌上的狼狈的少年，低声说：“他不愿意。”
“放屁！”壮汉用力踢了那个少年一脚，“你不愿意？”
从德西娅的角度，清楚地看到那个少年清秀而白皙的脸有一个瞬间或许是因为恐惧而抽搐了起来，不过很快，他总算是克制住了，就把头垂向了胸口，用颤栗的声音回答：“我……我都听您的……”
“看到没，他愿意。”
米罗愣了一下，再说了一次：“他不愿意。”
“我愿意！”这一回，少年沙哑的声音在壮汉开口之前就响了起来，“闭嘴混蛋！我自愿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米罗呆了一下，稍微垂下头：“抱歉。”
壮汉满意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大家都听到了吧，他自愿的。既然他要四个人，那每个死人旁边都出一个不就行了。我们这里已经有了，你们自己商量。”
德西娅眯起了眼睛，依然坐在原位：“我很好奇，我们当中谁授予了你决定我们人生的权力？”
“没问题，假如我们这里一定要有一个人来代表的话，那么是我动手砍的人，由我去就可以了。”艾德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无视了德西娅的发言挑衅地看着那个壮汉，“我没有意见。”
“艾德？”德西娅回过头，看着艾德的眼睛。艾德没有避开，只是伸手，动作一把搂住德西娅的肩膀，在德西娅开始挣扎之前用暧昧的姿态凑到她耳边：“别动。我没问题，那点刺穿心脏的小把戏对我没用。我没有会感受到疼痛的心脏。”
德西娅迟疑了一下，还是照着艾德说的没有动弹。她稍微环视了一圈桌子上的其他人，确实就如他所说，大多数人脸上并有抗拒的神色，他们看上去甚至是在互相观察，看能不能推出剩下两个倒霉鬼。
“看看其他人，大多数人可是觉得无论如何轮不到自己，所以想同意的。”艾德的声音很轻，要是在外人看起来，这一定像是情侣之间悲伤的劝慰，“看着那个叫米罗的小子，他是看明白了这一点才闭嘴的。德西娅，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总让我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现在我明白了——你和米罗那小子一样，你们根本就不像‘人’。”
德西娅睁着眼睛，看着前方，德西娅不清楚是因为自己一时混乱而引起了时间感的混乱，还是真的如此——
在她的感知里，仅仅是很短的时间，短到她以为并不注意让人们理解那段话的意思的时间里，整个餐桌上的人们都已经开始激烈地讨论起来了除了那个少年和艾德之外，谁应该被扔上餐桌。
而后，德西娅听到了艾德在笑，就像是他真的觉得非常好笑一样在笑。德西娅猛地回过头，看着艾德几乎完全咧开的嘴角，和他脸上毫不克制的几乎可以说是疯子一样的笑容。
“哈哈哈……”当场面彻底陷入混乱之后，艾德就再也不掩饰自己的大笑，“德西娅，你是不是在天真地想，为什么他们能这么快同意，并且开始推选替罪羊？哈哈哈……因为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从听到那段话的时候开始，他们就是这么想的，他们从一开始听到要四个人出去的时候，就是在想着哪四个人会被选上，会不会轮到自己。假如被选的不是自己，谁会吝惜推他们一把？又有谁会吝惜在一切都成为定局之后装模作样地流几滴眼泪？”
德西娅沉默了一阵：“我以为我走过很多地方。”
“你以为你见过很多。”艾德的笑声仿佛在说德西娅是个白痴，“你去过些什么地方？穷人呆的地方，军营？去看过些什么？穷人怎么被折磨而死的？站得高高的，其看过几回人濒死的模样，你就以为你见过很多？睁大眼睛看清楚，比起自己快死的时候，你的同胞们把同类弄死时候的模样，可真是精彩多了。”
德西娅听到了他的嘲讽，却并没有回答。她抬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类似笑声的东西。
“艾德。”德西娅的声音听上去已经恢复了平静，“我确实理解了你说的话。你是对的，不过我不太明白，你到底在笑什么呢？这哪里好笑呢？你听上去，不像是作为吸血鬼在嘲笑人类，甚至不像是再对一件与你无关的事情。艾德，你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宴会，你跟幕后的人……不，也不像。与这个宴会无关，你到底在这场闹剧里看到了什么，你到底又在笑些什么呢？”
艾德的笑声戛然而止。
大厅天顶上的钟声突然停了下来。就像是被施了什么魔法似的，原本混乱成一团的宴会厅突然间凝固住了, 谁都没有动弹, 谁都没有发出声音。
打破这种突如其来的死寂的，是金属没入肉体的声音。循着声音看过去, 能看到有五根不算细的银棒，从胸口心脏的位置刺入了坐在长桌中间段的一个青年的身体之中。
德西娅愣了一下，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坐在人群中毫无存在感的青年。他穿着一身很普通的、整洁的衣服，既没有像那些贵族们那么华丽, 也不像桌子最前方那几个流浪汉那么肮脏破旧。事实上在刚才的打斗中，她一路穿行到长桌最前端，应该是见过他的, 只不过在那团触目惊心的鲜血与碎肉里面，在那些蛮横无理与被欺凌者之中，无论从什么角度说，他都实在是太不起眼了。
青年的嘴角渗出血来，他下意识地抬起了右手, 然后稍微停了一下，这才换用左手的袖子稍微擦了擦血, 并没有说一句话。
在那不算长的时间里，德西娅看到了他的右手, 鲜血淋漓, 手腕以下只剩森然的白骨。在白骨的尽头, 用餐巾仅仅勒住的伤口出, 但凡稍微留心, 都能看出属于人类的牙印。
刺入他胸口的银色长棍上窜出蓝色的火焰。青年人终于忍不住，困兽般猛地跳了起来，摔到地上，四肢像是溺水的野兽一样上下翻腾，一直拼命地咬着嘴唇，这才算是没有叫出来。
“米罗·麦克斯韦尔。”女人的声音听起来依然无比困惑，“你一口都没有吃呢，这是为什么呢？你们每天都以同类的血肉为食才得以生存，每天每天都是如此，为什么现在，你一口都不肯吃呢。”
米罗·麦克斯韦尔慢吞吞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努力地扶着椅子背部，这才坐了回去，然后抬起头，向着天花板的方向，温柔地笑：“抱歉呢，我们没有以同类为食。你说得不对，我们互相帮助，人类是靠着彼此的爱才活下去的。”
米罗的声音很柔软和虚弱，听起来不让人讨厌，也不觉得他自以为是。德西娅下意识地看向了他的手，那只已经只剩下血污和白骨的手。假如看着那只被啃食成这样的手的话，德西娅很难想象刚刚那些话是这个人说的——假如是真的话，大概曾被称为圣人的、光明神庙前的第一祭祀索拉本人，也不过如此了。
德西娅试图看向那个青年的眼睛，不过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并没有什么勉强的神色或是圣洁的光芒。钟后的女声也并没有开口质疑，只是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起来。
那笑声拖得很长，然而笑声本身令人牙根酸疼。非要描述的话，德西娅只能想起来卢兹的笑声可以和它相提并论——干燥而毫无诚意。
“除去米罗的话，似乎还有四个人没有吃东西呢。”女人并不再关心米罗，重新开始向着所有人说话，“不过这四位，脑袋和身体都已经分家了呀，这可真是不妙。”
德西娅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脚边上那颗脑袋。
“哎呀，这可怎么办。我需要四个人，来代表他们呢。”女人的语气并不像内容那么慌乱，她稍微停顿了一会儿，似乎真的是在认真考虑了一下方法，“那不如这样好了，你们大家互相推选吧！推出来的人，就代表那四个人好了。哎呀，我还要为宴会后的娱乐节目做准备呢，我一会儿就回来哟。在此之前呢，请还能动大家好好儿，坐到，位置上，心平气和地讨论哦，等我回来会询问每个人的意见。”
在女人的声音落下去的一瞬间，钟声再一次响了起来。在钟下，德西娅看到之前并不坐在桌边上的人飞快地走了回去，各自坐到了座位上。这个女声就仿佛有某种力量，能让人服从于她。
德西娅眯了眯眼睛，听到旁边艾德轻声说：“德西娅，先别开口。”
德西娅收回了看向天顶的视线，想转头看看艾德想说什么。然而就这么一个扭头的工夫里面，德西娅突然看到有人被推了出来。德西娅停了一下，转头看了过去。
最先被抛出来的，是那个瘦弱的、穿着贵族服饰的少年。
那个他曾经依附着的壮汉像是拎小鸡一样，把他扔到了桌上，毫不客气地开了口：“这家伙怎么样？”
他声音很粗，少年被扔到桌上的时候，也只是象征性地反抗了两下。壮汉把两只脚翘到桌子上：“反正大家都不想被戳几下吧？那大家都同意让这小子去挨两下对吧？都给我说话啊！”
坐在他附近的好几个人都一个哆嗦，忙不迭地点头。壮汉满意地从大家身上扫了一圈，然后看向了米罗。
米罗看着被扔到桌上的狼狈的少年，低声说：“他不愿意。”
“放屁！”壮汉用力踢了那个少年一脚，“你不愿意？”
从德西娅的角度，清楚地看到那个少年清秀而白皙的脸有一个瞬间或许是因为恐惧而抽搐了起来，不过很快，他总算是克制住了，就把头垂向了胸口，用颤栗的声音回答：“我……我都听您的……”
“看到没，他愿意。”
米罗愣了一下，再说了一次：“他不愿意。”
“我愿意！”这一回，少年沙哑的声音在壮汉开口之前就响了起来，“闭嘴混蛋！我自愿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米罗呆了一下，稍微垂下头：“抱歉。”
壮汉满意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大家都听到了吧，他自愿的。既然他要四个人，那每个死人旁边都出一个不就行了。我们这里已经有了，你们自己商量。”
德西娅眯起了眼睛，依然坐在原位：“我很好奇，我们当中谁授予了你决定我们人生的权力？”
“没问题，假如我们这里一定要有一个人来代表的话，那么是我动手砍的人，由我去就可以了。”艾德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无视了德西娅的发言挑衅地看着那个壮汉，“我没有意见。”
“艾德？”德西娅回过头，看着艾德的眼睛。艾德没有避开，只是伸手，动作一把搂住德西娅的肩膀，在德西娅开始挣扎之前用暧昧的姿态凑到她耳边：“别动。我没问题，那点刺穿心脏的小把戏对我没用。我没有会感受到疼痛的心脏。”
德西娅迟疑了一下，还是照着艾德说的没有动弹。她稍微环视了一圈桌子上的其他人，确实就如他所说，大多数人脸上并有抗拒的神色，他们看上去甚至是在互相观察，看能不能推出剩下两个倒霉鬼。
“看看其他人，大多数人可是觉得无论如何轮不到自己，所以想同意的。”艾德的声音很轻，要是在外人看起来，这一定像是情侣之间悲伤的劝慰，“看着那个叫米罗的小子，他是看明白了这一点才闭嘴的。德西娅，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总让我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现在我明白了——你和米罗那小子一样，你们根本就不像‘人’。”
德西娅睁着眼睛，看着前方，德西娅不清楚是因为自己一时混乱而引起了时间感的混乱，还是真的如此——
在她的感知里，仅仅是很短的时间，短到她以为并不注意让人们理解那段话的意思的时间里，整个餐桌上的人们都已经开始激烈地讨论起来了除了那个少年和艾德之外，谁应该被扔上餐桌。
而后，德西娅听到了艾德在笑，就像是他真的觉得非常好笑一样在笑。德西娅猛地回过头，看着艾德几乎完全咧开的嘴角，和他脸上毫不克制的几乎可以说是疯子一样的笑容。
“哈哈哈……”当场面彻底陷入混乱之后，艾德就再也不掩饰自己的大笑，“德西娅，你是不是在天真地想，为什么他们能这么快同意，并且开始推选替罪羊？哈哈哈……因为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从听到那段话的时候开始，他们就是这么想的，他们从一开始听到要四个人出去的时候，就是在想着哪四个人会被选上，会不会轮到自己。假如被选的不是自己，谁会吝惜推他们一把？又有谁会吝惜在一切都成为定局之后装模作样地流几滴眼泪？”
德西娅沉默了一阵：“我以为我走过很多地方。”
“你以为你见过很多。”艾德的笑声仿佛在说德西娅是个白痴，“你去过些什么地方？穷人呆的地方，军营？去看过些什么？穷人怎么被折磨而死的？站得高高的，其看过几回人濒死的模样，你就以为你见过很多？睁大眼睛看清楚，比起自己快死的时候，你的同胞们把同类弄死时候的模样，可真是精彩多了。”
德西娅听到了他的嘲讽，却并没有回答。她抬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类似笑声的东西。
“艾德。”德西娅的声音听上去已经恢复了平静，“我确实理解了你说的话。你是对的，不过我不太明白，你到底在笑什么呢？这哪里好笑呢？你听上去，不像是作为吸血鬼在嘲笑人类，甚至不像是再对一件与你无关的事情。艾德，你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宴会，你跟幕后的人……不，也不像。与这个宴会无关，你到底在这场闹剧里看到了什么，你到底又在笑些什么呢？”
艾德的笑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