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西娅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完全忘记了手上的皮索。不过出人意料的是, 那些皮索并没有阻止她, 就这么由着她站了起来。
德西娅远远地盯着米罗，或许也在盯着米尔斯, 然后她一字一顿地再说了一次：“不是的，这不是什么真相。这是谎言。”
米尔斯终于回过头，看着她，以一种让她觉得异常陌生的目光。
“这不是谎言。”德西娅听到有女人的反驳从不知何处传来, “这些是我们透过双眼看到的，是百分之百的真实，从真实中得出的结论, 绝不是什么谎言。”
“即便如此，这也不是完整的真相。”德西娅发觉自己的口气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坚定，“极端的恶在人类之中当然存在——我们刚才看到了这些，那些确实是真的。即便如此，假如只从这些得出来的结论, 远远不能称之为什么真相。人类的恶行或许远比这些更加严重，人类的善意或许很难经历过于极端的条件, 但是这两者并没有一边是假的，光是看着这些可笑的戏目, 绝对不是断定一个种族为恶的理由。”
德西娅的语调反常地高昂, 与不少人印象中的那个安静的小姑娘都不一样。
她这么说完, 就没再继续开口, 她听到了刚才那个女声在她身后叹了口气。这个叹气声如此地悠长, 以至于德西娅怔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这个女声不可能是在这里的观众——那些精神早已经被摧残成惊弓之鸟的人们——德西娅飞快地回头去看，却茫然地发觉，她根本无法确定声音是从什么方向来的。
并不是忘记了，而是在记忆中，那个声音似乎是从各个方向涌来的。
在德西娅回神之前，米尔斯已经开了口：“你说得没有错。”
虽然是肯定句，德西娅却莫名地从这个声音里，听出了失望的感觉。
“人性是复杂的，无论是极端的恶，还是极端的善，都是人性的一部分。”米尔斯轻描淡写地说道，“这是他……是自然之神教给我的，这件事情，德西娅，你知道，我知道，他本人，也是清楚的。”
米尔斯从米罗面前转过了身，大步向着德西娅走了过来：“人类是一个族群，没有人能够用简单的一个词语来描述一个族群。你要问人类是善还是恶，这个问题本就不可能有答案，更加不可能会有‘真相’。可是并非如此，其实每个人都会得出自己的答案和真相。那么我们会选择把什么作为‘真相’来相信呢？”
德西娅看着那高大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稍微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却并没有停留，而是稍微转了一个方向，向着舞台的方向走了过去：“无论是人，还是神，都是一样的。在没有道德感或是其他东西的制约的时候，我们，相信我们想要相信的真相。”
德西娅稍微张大了嘴巴，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所以我才觉得惊讶。”米尔斯虽然这么说着，脸上却并没有惊讶的表情。从德西娅的角度看过去，他脸上似乎是早已经想到了这个结局的样子，“惊讶于，他最后得到的答案是这个。”
米尔斯停下了脚步，站在舞台前，仰着头，看向天空的钟摆：“假如你说的是真的——我想你也没有骗我的必要——他的每一片灵魂，最后都选择了抛弃人类，不再爱人类。即便他曾经那么多次对死神大人、也对我们说过，他对人类的爱，可是那原来也只不过是他自认为作为神祗、身为创造了这一切的存在所背负的责任啊。”
“这不就是他在找的真相么！”芙拉的声音从天顶上传了出来，“米尔斯，原来你也知道么？这就是他要的真相！只要给他真相，他就会回来了！他就会重新活过来了！”
米尔斯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抬起头，努力回忆了一下自己印象中的芙拉，然后发现自己已经没法儿想象那个永远端庄温柔、永远散发着如同母亲一样的气息的女人如此激动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了。
“是啊，这样的话，他就能回来了。”他这样轻声回答，“他会回来——带着一个名为‘我不爱人类’的答案，回到这个世界上来。即便如此，我依然期盼着他的归来，我没有否认这一点。”
他笑了笑，然后继续说道：“不过这和我不能原谅你，是两回事，芙拉。”
在芙拉回答之前，米尔斯转过来头。这一回，德西娅发觉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成了平时的样子。他向着德西娅的方向轻声说道：“能去帮忙抱着米罗的头么？就一会儿，既然现在控制这一切的是米罗的头而不是芙拉，那就好解决多了。”
德西娅咬了咬嘴唇，顺从地走到了米罗的位置旁边，伸手抱住那颗鲜血淋漓的头。
泪水混着鲜血落到了她的手上，德西娅听得到米罗哭泣的声音愈发大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抬起手，生疏地把手放到了米罗的头上，轻轻地揉了揉，像是在安慰一个孩子一样。然而这种安慰似乎并没有让米罗稍微好受一点，他的哭声只是越来越大。而随着哭声的变大，整个大厅疯狂地震动了起来，就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破碎的石头和灰尘不断地从天顶上落下，然后在半空中消失不见。
透过那些灰尘和碎石，德西娅清楚地看到米尔斯向着自己的方向，张开嘴，无声地说道：“谢谢你。”
德西娅稍微睁大眼睛，下一刻，她看到，一把细长的银色长刀几乎是凭空出现在了米尔斯的手上，然后毫不犹豫地，向着舞台上方砍了下去。
令人牙根酸疼的破碎声响了起来，德西娅就这么看着米尔斯的方向，看着在他面前刀刃落下的地方，整个空间都被劈出了不规则的空洞。
在那空洞之后连接着的现实世界的角落里，穿着蓝色裙子的女人因为过度的惊吓，猛地退了一步，一个踉跄坐到了地上。
“我不知道老师是不是希望找到这个答案，不过就如我所说，既然他找到了，那就是他的答案了。”米尔斯笑了起来，“真奇怪，这么多年里，我都不想称呼他为老师……不过即便如此，还是这个称呼最让人自在了。芙拉，老师这一生都在履行作为神的义务。对他而言，不会有什么事情，比你为了复活他所做的，更加能令他痛心了。”
芙拉抬着头，看着一步一步向着自己走过来的米尔斯，她张了张嘴，最后开口的时候，却并不是求饶的话：“就差五片了……”
“他会回来的。”米尔斯的手因为芙拉的话而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低声这样说道，“自然之神瓦利，即便他不愿意爱人类，他也不会愿意折磨任何生命。他迟早能找到所有的答案，迟早会回到这里的。”
芙拉用力摇了摇头，向后挪动了半步：“就差五片了……马上就……马上就……”
米尔斯轻声叹了口气，就在他打算再说什么的时候，一道黑影突然之间从他的余光里闪过。
因为身体的饥饿与虚弱，他甚至没有来得及阻止。
一个漆黑的人影从不知何处扑了过来，一下子落到了芙拉身边，张开嘴，向着喉咙猛地咬了下去。
德西娅远远地盯着米罗，或许也在盯着米尔斯, 然后她一字一顿地再说了一次：“不是的，这不是什么真相。这是谎言。”
米尔斯终于回过头，看着她，以一种让她觉得异常陌生的目光。
“这不是谎言。”德西娅听到有女人的反驳从不知何处传来, “这些是我们透过双眼看到的，是百分之百的真实，从真实中得出的结论, 绝不是什么谎言。”
“即便如此，这也不是完整的真相。”德西娅发觉自己的口气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坚定，“极端的恶在人类之中当然存在——我们刚才看到了这些，那些确实是真的。即便如此，假如只从这些得出来的结论, 远远不能称之为什么真相。人类的恶行或许远比这些更加严重，人类的善意或许很难经历过于极端的条件, 但是这两者并没有一边是假的，光是看着这些可笑的戏目, 绝对不是断定一个种族为恶的理由。”
德西娅的语调反常地高昂, 与不少人印象中的那个安静的小姑娘都不一样。
她这么说完, 就没再继续开口, 她听到了刚才那个女声在她身后叹了口气。这个叹气声如此地悠长, 以至于德西娅怔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这个女声不可能是在这里的观众——那些精神早已经被摧残成惊弓之鸟的人们——德西娅飞快地回头去看，却茫然地发觉，她根本无法确定声音是从什么方向来的。
并不是忘记了，而是在记忆中，那个声音似乎是从各个方向涌来的。
在德西娅回神之前，米尔斯已经开了口：“你说得没有错。”
虽然是肯定句，德西娅却莫名地从这个声音里，听出了失望的感觉。
“人性是复杂的，无论是极端的恶，还是极端的善，都是人性的一部分。”米尔斯轻描淡写地说道，“这是他……是自然之神教给我的，这件事情，德西娅，你知道，我知道，他本人，也是清楚的。”
米尔斯从米罗面前转过了身，大步向着德西娅走了过来：“人类是一个族群，没有人能够用简单的一个词语来描述一个族群。你要问人类是善还是恶，这个问题本就不可能有答案，更加不可能会有‘真相’。可是并非如此，其实每个人都会得出自己的答案和真相。那么我们会选择把什么作为‘真相’来相信呢？”
德西娅看着那高大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稍微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却并没有停留，而是稍微转了一个方向，向着舞台的方向走了过去：“无论是人，还是神，都是一样的。在没有道德感或是其他东西的制约的时候，我们，相信我们想要相信的真相。”
德西娅稍微张大了嘴巴，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所以我才觉得惊讶。”米尔斯虽然这么说着，脸上却并没有惊讶的表情。从德西娅的角度看过去，他脸上似乎是早已经想到了这个结局的样子，“惊讶于，他最后得到的答案是这个。”
米尔斯停下了脚步，站在舞台前，仰着头，看向天空的钟摆：“假如你说的是真的——我想你也没有骗我的必要——他的每一片灵魂，最后都选择了抛弃人类，不再爱人类。即便他曾经那么多次对死神大人、也对我们说过，他对人类的爱，可是那原来也只不过是他自认为作为神祗、身为创造了这一切的存在所背负的责任啊。”
“这不就是他在找的真相么！”芙拉的声音从天顶上传了出来，“米尔斯，原来你也知道么？这就是他要的真相！只要给他真相，他就会回来了！他就会重新活过来了！”
米尔斯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抬起头，努力回忆了一下自己印象中的芙拉，然后发现自己已经没法儿想象那个永远端庄温柔、永远散发着如同母亲一样的气息的女人如此激动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了。
“是啊，这样的话，他就能回来了。”他这样轻声回答，“他会回来——带着一个名为‘我不爱人类’的答案，回到这个世界上来。即便如此，我依然期盼着他的归来，我没有否认这一点。”
他笑了笑，然后继续说道：“不过这和我不能原谅你，是两回事，芙拉。”
在芙拉回答之前，米尔斯转过来头。这一回，德西娅发觉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成了平时的样子。他向着德西娅的方向轻声说道：“能去帮忙抱着米罗的头么？就一会儿，既然现在控制这一切的是米罗的头而不是芙拉，那就好解决多了。”
德西娅咬了咬嘴唇，顺从地走到了米罗的位置旁边，伸手抱住那颗鲜血淋漓的头。
泪水混着鲜血落到了她的手上，德西娅听得到米罗哭泣的声音愈发大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抬起手，生疏地把手放到了米罗的头上，轻轻地揉了揉，像是在安慰一个孩子一样。然而这种安慰似乎并没有让米罗稍微好受一点，他的哭声只是越来越大。而随着哭声的变大，整个大厅疯狂地震动了起来，就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破碎的石头和灰尘不断地从天顶上落下，然后在半空中消失不见。
透过那些灰尘和碎石，德西娅清楚地看到米尔斯向着自己的方向，张开嘴，无声地说道：“谢谢你。”
德西娅稍微睁大眼睛，下一刻，她看到，一把细长的银色长刀几乎是凭空出现在了米尔斯的手上，然后毫不犹豫地，向着舞台上方砍了下去。
令人牙根酸疼的破碎声响了起来，德西娅就这么看着米尔斯的方向，看着在他面前刀刃落下的地方，整个空间都被劈出了不规则的空洞。
在那空洞之后连接着的现实世界的角落里，穿着蓝色裙子的女人因为过度的惊吓，猛地退了一步，一个踉跄坐到了地上。
“我不知道老师是不是希望找到这个答案，不过就如我所说，既然他找到了，那就是他的答案了。”米尔斯笑了起来，“真奇怪，这么多年里，我都不想称呼他为老师……不过即便如此，还是这个称呼最让人自在了。芙拉，老师这一生都在履行作为神的义务。对他而言，不会有什么事情，比你为了复活他所做的，更加能令他痛心了。”
芙拉抬着头，看着一步一步向着自己走过来的米尔斯，她张了张嘴，最后开口的时候，却并不是求饶的话：“就差五片了……”
“他会回来的。”米尔斯的手因为芙拉的话而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低声这样说道，“自然之神瓦利，即便他不愿意爱人类，他也不会愿意折磨任何生命。他迟早能找到所有的答案，迟早会回到这里的。”
芙拉用力摇了摇头，向后挪动了半步：“就差五片了……马上就……马上就……”
米尔斯轻声叹了口气，就在他打算再说什么的时候，一道黑影突然之间从他的余光里闪过。
因为身体的饥饿与虚弱，他甚至没有来得及阻止。
一个漆黑的人影从不知何处扑了过来，一下子落到了芙拉身边，张开嘴，向着喉咙猛地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