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三的早晨，益州大西关的对弈山间，落下了第一批雪粒子。
雪粒子就是细小的冰渣，远远看去，和下雨差不多，但是落到人脸上身上，会有被小石子砸中的微小痛感。不过因为其颗粒实在太小，遇热即化水，故而被益州人叫做雪粒子。
李嵩的病已经大好，他起早烧了一锅水，和几个厨子一起给将士们做面食，中途听见营中的小兵奔走相传说今天开始下雪粒子了，忽然记起祁璐做过的糖油烤饼，一时来了灵感，于是申请要了些红糖、白糖，就着之前有人打回来的野猪所熬出的猪油开始做些不一样的炸食。
于是这天早上，头一拨训练完的兵士们吃上了有选择性的早饭。
相比起味道粗劣的面条，炸至金黄还油光锃亮的糖油馒头不管是闻起来还是吃起来，都要胜出不止一筹！
大家口口相传，很快，几乎全营都知道大将军夫人保荐的厨子康复啦，上手第一餐就做了出品速度快，味道又极其令人难忘的糖油馒头。
柳承是个馋嘴的，加上本身官职不低，一口气混了三个糖油馒头，还给天天研究地图的沈大将军捎了两个。
“我不喜甜，你拿走去吃吧。”沈鸿禹负手而立，眼盯着两幅略有差异的地形图，墨眉微拧。
柳承先前就知道沈大将军提前出发来益州，似乎是跟夫人闹了矛盾。具体缘由他自然不会贸然去打听，可他也不乐意看将军背着心事上战场。
“将军，听说这糖油馒头是李大厨所做，味道应该是您吃过的，您趁热咬两口吧，也不影响你分析……”柳承和气地劝道。
沈鸿禹自然知道李嵩入军营的事。先前柳承还来试探过他的意思，看要不要将李嵩安排到他身边，专门负责他的饮食。
可他本不是娇气的人，习惯和大家同吃同住，于是李嵩就按原本的编制安排在了原来的青狮军中。
本以为隔得远便不会再有联系，却没想到，这李嵩居然还真在军中掀起了一番议论。
也许正因为分了心，沈鸿禹忽而闻到了甜丝丝又醇香的糖油味道。
“对了——苏校尉有事找你，我差点忘了。你赶紧去看看。”沈鸿禹巍然不动道。
柳承麻利地应了声“好的将军”，转身空手离去。
军帐中俨然只剩沈鸿禹一人。
火炉里的炭烧得红旺旺的，偶尔滋地小炸一下，像是在跟沈鸿禹做伴的小精灵。
柳承走后好一会儿，他收起高挂的战地图，回身坐在火炉边的小几旁，跪坐于织布粗糙的麻布蒲团上，扯过厚毯子盖好膝盖，最终目光落定在那一盘糖油馒头上。
冷气总是很能吞噬香味，只有热气才像个热情的农妇，将令人分心的味道奔走相告。
眼前这盘馒头肯定是冷掉了，可上面油亮的糖渍却给了眼睛以想象力，仿佛这样也能闻到它的甜。
“馒头而已。”沈鸿禹如此说，却还是伸手去拿了。
馒头被细心地切了片，里面也被涂上了糖油汁——这是柳承拜托一位厨子帮忙切的，因为知道沈将军喜洁，被糖弄得糊糊的，他肯定要洗很久的手。
这天气太冷了，水寒刺骨，将军的身体要紧。
沈鸿禹没有多想这一二细节，一口馒头下肚，原本平静的肚子居然闹腾起来，咕噜咕噜的，暗示他快吃下一口。
他细嚼慢咽，脑海里慢慢浮现出部分往事。
没病却装病的少女；
在面对强权时还能口舌如箭的少女；
吃饭很安静，不喜欢出门，就算出去了也很快想回家的少女……
忽然决定要嫁给他的少女；
穿上喜气红嫁衣的少女；
新婚夜赖皮逃避洞房的新妇……
路见不平快意恩仇的她；
作画伤神吐血的她；
昏迷前依依托付，完全相信他的她……
会变换花样做各种美味的她；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她；
斤斤计较但又能很快释怀的她……
嘻嘻哈哈老说自己是仙女，但被他调笑又容易害羞脸红的她；
对身边人又细致又平等还很慷慨大方的她；
明明可以靠夫家却偏偏要给自己捞一份“收入”的她……
出神间，沈鸿禹竟已不知不觉将面前的馒头吃光了。
但他好像还饿着。
不是饿到疲软无力的饿，而是胃里空空，思念着什么味道的饿。
沈鸿禹擦了擦手，打开了小几边上一个一掌高的木匣子。
匣子里边有块立着的内置板子，用来将木匣子隔成空间均匀的两格。
左边的格子里放着一叠叠过的信纸，每张纸上都写了字，却又只有俩字——“夫人”。
这是沈鸿禹没有寄出的家书。
没有寄出的原因当然是信没写完。
每当他研好墨，铺开纸，提起笔，脑子便空了。
提笔写下夫人二字，就想起她的脸，她的睡颜，她的音容笑貌，她卓越出群的画。
她是那样的熟悉，可他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意。
有件事，沈鸿禹在心里翻来覆去琢磨了好些天，苦思不得果。
玉笛山一遇，他就爱上她了，认定她是那个寻觅已久的天选之人。
他以为这一切都是水到渠成，是上天恩赐，是命中注定。
却没想到，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喊，假的，都是假的，你不是真的爱她啊。
不是真心的吗？
沈鸿禹抬手捂住胸口。
假若不是真心的，为什么他从离府以后就一直无法安心？
为什么一到夜里入睡前，满脑子萦绕的都是她？
当初认为自己虚情假意，自己都被自己蒙蔽，没脸再见她，便连自己的府邸都觉得不再熟悉，无处安身，索性率军离京，分散心神。
现如今证实了自己的心意不假，却意识到自己不告而别行为粗鲁蛮横，弃她的感受于不顾，更加不知以何种姿态面对于她。
横竖她都是无辜的。
也不知她现在如何。
……
京师大将军府——
“夫人，砾国公主那话什么意思啊。”素锦一面给作画的祁璐添热茶，一面苦恼地问道，“什么是不是她？她是谁？”
“我不知道啊。”祁璐抬左手，伸出食指压在嘴边，“嘘，这会儿别跟我聊天，我要专心作画。”
“是。”素锦收了话头，起身去关窗。
祁璐看着自家婢女满腹心事的背影，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她并非不清楚祁谷雨话中所指，她说不知道，是指自己不知道祁谷雨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
不过都无所谓了，她得了祁铃歌这条命，有了这一辈子，嫁了祁铃歌选定的男人……虽说很多事不是她所想，但她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以祁铃歌的身份做点什么。
天上才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呢，无偿得到的总归要还。
砾国使臣离魏回乡的图已经作好，祁璐一落笔就感觉天旋地转，连喊素琴来扶她的精力都没有，整个人如同被连根拔起的大树，僵直地倒地，头还不慎磕到了旁边的木架子上。
来不及疼，她已经沉沉昏去。
祁璐突然昏迷一事引起不小轰动。
原本鹤伯只是打算请京师有名的大夫来诊治一番，偏巧唐御厨上门拜访，听说祁璐撞到头了，还肿了个大包，立马高度严肃。
上了年纪的人总是特别惜命，加上唐励和祁璐又对吃的有共同追求，惺惺相惜，因而更加关照这个天资聪颖的小辈。
唐励原意是以自己的名义去请宫中相熟交好的御医登门大将军府，何曾想，他的学徒小童又不小心把这个消息走漏到了蓉贵妃那儿。
蓉贵妃把话对皇帝一说，皇帝让整个太医院都去了大将军府。
于是，不出一日，满京师的黎民百姓都知道大将军府人头部受伤的大事。
提及大将军夫人，有人会说她是个厉害的一品厨娘，即便皇帝不封官职，在一众人的心里也是有分量有地位的角色。
也有人想到的是其他的，“听说沈将军和其夫人感情极好，他只是离家在外，本就已经非常思家，要是知道夫人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一定很不安吧……”
皇帝也怕影响到沈鸿禹带兵的情绪，一度给太医院施压。
太医院顶着里里外外无数压力，陷入了惶恐和绝望。
“沈夫人这脉象……”
“若不是她还有一口气在，我都以为她……”
“陛下太后都很在意这沈夫人的性命啊……”
“那又怎么样？现在除非是天神下凡……”
众太医很不安地将目光投向太医院之首。
太医令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太医院这群老家伙一遇到麻烦就互相推诿，谁都不想冒险。
可刚刚他亲自去给祁璐诊了脉，才明白这次大概是他的同僚们说得最保守的一次。
祁璐的脉搏微乎其微，偶尔甚至干脆没有，他把脉的时候差点因为她的脉象而吓得呛住。
撞到头而已，这么严重吗？
“严太医，陛下和太后娘娘还等着我们答复呢，眼下这情况……您还是赶紧拿一个主意吧。”
“让开！我也是圣上认可的女医了，凭什么不让我进去！”门外传来严敏莉训人的声音。
因为祁璐房里人太多，所以帮不上什么忙的文蓉守在门口，双手合十，默默向上苍祈祷。
她想不到的是，一睁开眼竟见到严家大小姐。
严敏莉起先压根就没把文蓉当回事，径直要推门入屋，直到文蓉张臂将她拦住。
“你来干什么！落井下石是不是！”
严敏莉在心里怒骂一句：真是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丫鬟！
文蓉也在心里骂严敏莉：怎么这种看起来斯文正经的小姐却偏偏生不出好心眼呢，真是白瞎这么好的长相和家世了，都是虚架子呢。
两厢对峙时，素锦走来开了门。
对上严敏莉的视线，她深看了一眼，接着道，“严小姐这边请。”
“素锦姐姐！……”文蓉惊讶，欲言又止。
素锦目送严敏莉进去了，这才走出来，深深吸口气道，“这个时候，连皇帝陛下都在一个好消息，没有谁敢轻易动我们家夫人的。”
文蓉想了想，是这个道理，可见到素锦面上的黯然与惶惶，不但没有释然，反倒愈发悲伤起来。
“姐姐，里面情况……”
“太医们都已经在推太医令去面圣了，他们都束手无策。”素锦平静地说道。
文蓉喉头哽咽，“可……可他们都是太医啊！”
什么人能当太医？
那不都是万里挑一出来的顶尖大夫？
要是他们都束手无策，夫人岂非……
文蓉想到这里，思绪便戛然而止，仿佛只要不让它从脑子里冒出来，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响——
严太医父女面色沉沉地走出来，似是已经下定了决定。
雪粒子就是细小的冰渣，远远看去，和下雨差不多，但是落到人脸上身上，会有被小石子砸中的微小痛感。不过因为其颗粒实在太小，遇热即化水，故而被益州人叫做雪粒子。
李嵩的病已经大好，他起早烧了一锅水，和几个厨子一起给将士们做面食，中途听见营中的小兵奔走相传说今天开始下雪粒子了，忽然记起祁璐做过的糖油烤饼，一时来了灵感，于是申请要了些红糖、白糖，就着之前有人打回来的野猪所熬出的猪油开始做些不一样的炸食。
于是这天早上，头一拨训练完的兵士们吃上了有选择性的早饭。
相比起味道粗劣的面条，炸至金黄还油光锃亮的糖油馒头不管是闻起来还是吃起来，都要胜出不止一筹！
大家口口相传，很快，几乎全营都知道大将军夫人保荐的厨子康复啦，上手第一餐就做了出品速度快，味道又极其令人难忘的糖油馒头。
柳承是个馋嘴的，加上本身官职不低，一口气混了三个糖油馒头，还给天天研究地图的沈大将军捎了两个。
“我不喜甜，你拿走去吃吧。”沈鸿禹负手而立，眼盯着两幅略有差异的地形图，墨眉微拧。
柳承先前就知道沈大将军提前出发来益州，似乎是跟夫人闹了矛盾。具体缘由他自然不会贸然去打听，可他也不乐意看将军背着心事上战场。
“将军，听说这糖油馒头是李大厨所做，味道应该是您吃过的，您趁热咬两口吧，也不影响你分析……”柳承和气地劝道。
沈鸿禹自然知道李嵩入军营的事。先前柳承还来试探过他的意思，看要不要将李嵩安排到他身边，专门负责他的饮食。
可他本不是娇气的人，习惯和大家同吃同住，于是李嵩就按原本的编制安排在了原来的青狮军中。
本以为隔得远便不会再有联系，却没想到，这李嵩居然还真在军中掀起了一番议论。
也许正因为分了心，沈鸿禹忽而闻到了甜丝丝又醇香的糖油味道。
“对了——苏校尉有事找你，我差点忘了。你赶紧去看看。”沈鸿禹巍然不动道。
柳承麻利地应了声“好的将军”，转身空手离去。
军帐中俨然只剩沈鸿禹一人。
火炉里的炭烧得红旺旺的，偶尔滋地小炸一下，像是在跟沈鸿禹做伴的小精灵。
柳承走后好一会儿，他收起高挂的战地图，回身坐在火炉边的小几旁，跪坐于织布粗糙的麻布蒲团上，扯过厚毯子盖好膝盖，最终目光落定在那一盘糖油馒头上。
冷气总是很能吞噬香味，只有热气才像个热情的农妇，将令人分心的味道奔走相告。
眼前这盘馒头肯定是冷掉了，可上面油亮的糖渍却给了眼睛以想象力，仿佛这样也能闻到它的甜。
“馒头而已。”沈鸿禹如此说，却还是伸手去拿了。
馒头被细心地切了片，里面也被涂上了糖油汁——这是柳承拜托一位厨子帮忙切的，因为知道沈将军喜洁，被糖弄得糊糊的，他肯定要洗很久的手。
这天气太冷了，水寒刺骨，将军的身体要紧。
沈鸿禹没有多想这一二细节，一口馒头下肚，原本平静的肚子居然闹腾起来，咕噜咕噜的，暗示他快吃下一口。
他细嚼慢咽，脑海里慢慢浮现出部分往事。
没病却装病的少女；
在面对强权时还能口舌如箭的少女；
吃饭很安静，不喜欢出门，就算出去了也很快想回家的少女……
忽然决定要嫁给他的少女；
穿上喜气红嫁衣的少女；
新婚夜赖皮逃避洞房的新妇……
路见不平快意恩仇的她；
作画伤神吐血的她；
昏迷前依依托付，完全相信他的她……
会变换花样做各种美味的她；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她；
斤斤计较但又能很快释怀的她……
嘻嘻哈哈老说自己是仙女，但被他调笑又容易害羞脸红的她；
对身边人又细致又平等还很慷慨大方的她；
明明可以靠夫家却偏偏要给自己捞一份“收入”的她……
出神间，沈鸿禹竟已不知不觉将面前的馒头吃光了。
但他好像还饿着。
不是饿到疲软无力的饿，而是胃里空空，思念着什么味道的饿。
沈鸿禹擦了擦手，打开了小几边上一个一掌高的木匣子。
匣子里边有块立着的内置板子，用来将木匣子隔成空间均匀的两格。
左边的格子里放着一叠叠过的信纸，每张纸上都写了字，却又只有俩字——“夫人”。
这是沈鸿禹没有寄出的家书。
没有寄出的原因当然是信没写完。
每当他研好墨，铺开纸，提起笔，脑子便空了。
提笔写下夫人二字，就想起她的脸，她的睡颜，她的音容笑貌，她卓越出群的画。
她是那样的熟悉，可他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意。
有件事，沈鸿禹在心里翻来覆去琢磨了好些天，苦思不得果。
玉笛山一遇，他就爱上她了，认定她是那个寻觅已久的天选之人。
他以为这一切都是水到渠成，是上天恩赐，是命中注定。
却没想到，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喊，假的，都是假的，你不是真的爱她啊。
不是真心的吗？
沈鸿禹抬手捂住胸口。
假若不是真心的，为什么他从离府以后就一直无法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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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认为自己虚情假意，自己都被自己蒙蔽，没脸再见她，便连自己的府邸都觉得不再熟悉，无处安身，索性率军离京，分散心神。
现如今证实了自己的心意不假，却意识到自己不告而别行为粗鲁蛮横，弃她的感受于不顾，更加不知以何种姿态面对于她。
横竖她都是无辜的。
也不知她现在如何。
……
京师大将军府——
“夫人，砾国公主那话什么意思啊。”素锦一面给作画的祁璐添热茶，一面苦恼地问道，“什么是不是她？她是谁？”
“我不知道啊。”祁璐抬左手，伸出食指压在嘴边，“嘘，这会儿别跟我聊天，我要专心作画。”
“是。”素锦收了话头，起身去关窗。
祁璐看着自家婢女满腹心事的背影，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她并非不清楚祁谷雨话中所指，她说不知道，是指自己不知道祁谷雨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
不过都无所谓了，她得了祁铃歌这条命，有了这一辈子，嫁了祁铃歌选定的男人……虽说很多事不是她所想，但她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以祁铃歌的身份做点什么。
天上才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呢，无偿得到的总归要还。
砾国使臣离魏回乡的图已经作好，祁璐一落笔就感觉天旋地转，连喊素琴来扶她的精力都没有，整个人如同被连根拔起的大树，僵直地倒地，头还不慎磕到了旁边的木架子上。
来不及疼，她已经沉沉昏去。
祁璐突然昏迷一事引起不小轰动。
原本鹤伯只是打算请京师有名的大夫来诊治一番，偏巧唐御厨上门拜访，听说祁璐撞到头了，还肿了个大包，立马高度严肃。
上了年纪的人总是特别惜命，加上唐励和祁璐又对吃的有共同追求，惺惺相惜，因而更加关照这个天资聪颖的小辈。
唐励原意是以自己的名义去请宫中相熟交好的御医登门大将军府，何曾想，他的学徒小童又不小心把这个消息走漏到了蓉贵妃那儿。
蓉贵妃把话对皇帝一说，皇帝让整个太医院都去了大将军府。
于是，不出一日，满京师的黎民百姓都知道大将军府人头部受伤的大事。
提及大将军夫人，有人会说她是个厉害的一品厨娘，即便皇帝不封官职，在一众人的心里也是有分量有地位的角色。
也有人想到的是其他的，“听说沈将军和其夫人感情极好，他只是离家在外，本就已经非常思家，要是知道夫人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一定很不安吧……”
皇帝也怕影响到沈鸿禹带兵的情绪，一度给太医院施压。
太医院顶着里里外外无数压力，陷入了惶恐和绝望。
“沈夫人这脉象……”
“若不是她还有一口气在，我都以为她……”
“陛下太后都很在意这沈夫人的性命啊……”
“那又怎么样？现在除非是天神下凡……”
众太医很不安地将目光投向太医院之首。
太医令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太医院这群老家伙一遇到麻烦就互相推诿，谁都不想冒险。
可刚刚他亲自去给祁璐诊了脉，才明白这次大概是他的同僚们说得最保守的一次。
祁璐的脉搏微乎其微，偶尔甚至干脆没有，他把脉的时候差点因为她的脉象而吓得呛住。
撞到头而已，这么严重吗？
“严太医，陛下和太后娘娘还等着我们答复呢，眼下这情况……您还是赶紧拿一个主意吧。”
“让开！我也是圣上认可的女医了，凭什么不让我进去！”门外传来严敏莉训人的声音。
因为祁璐房里人太多，所以帮不上什么忙的文蓉守在门口，双手合十，默默向上苍祈祷。
她想不到的是，一睁开眼竟见到严家大小姐。
严敏莉起先压根就没把文蓉当回事，径直要推门入屋，直到文蓉张臂将她拦住。
“你来干什么！落井下石是不是！”
严敏莉在心里怒骂一句：真是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丫鬟！
文蓉也在心里骂严敏莉：怎么这种看起来斯文正经的小姐却偏偏生不出好心眼呢，真是白瞎这么好的长相和家世了，都是虚架子呢。
两厢对峙时，素锦走来开了门。
对上严敏莉的视线，她深看了一眼，接着道，“严小姐这边请。”
“素锦姐姐！……”文蓉惊讶，欲言又止。
素锦目送严敏莉进去了，这才走出来，深深吸口气道，“这个时候，连皇帝陛下都在一个好消息，没有谁敢轻易动我们家夫人的。”
文蓉想了想，是这个道理，可见到素锦面上的黯然与惶惶，不但没有释然，反倒愈发悲伤起来。
“姐姐，里面情况……”
“太医们都已经在推太医令去面圣了，他们都束手无策。”素锦平静地说道。
文蓉喉头哽咽，“可……可他们都是太医啊！”
什么人能当太医？
那不都是万里挑一出来的顶尖大夫？
要是他们都束手无策，夫人岂非……
文蓉想到这里，思绪便戛然而止，仿佛只要不让它从脑子里冒出来，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响——
严太医父女面色沉沉地走出来，似是已经下定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