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的天空是阴云密布的。

    京师百姓一边讨论着要如何应对这场秋雨,一边替大将军府内一病不起的那位夫人操心。

    “天呐,不是还是很小吗……怎么就这么站不住啦。”

    “大概是命不够硬吧,这么好的福泽,薄命受不住呗。”

    “你们这一张张嘴的,不会积德怎么的?没听说吗——沈夫人不是薄命,是仙女下凡……不然她怎么会做那么多好吃的?城西算命的说了,这沈夫人本来是百岁的命数,可是她自愿拿自己的命去续了沈将军的命!”

    “啊!你这不是说……”

    “沈将军肯定会没事的,但沈夫人嘛,就……”

    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听不见民间这些众说纷纭,他望着前来告诉他噩耗的严姓父女,生生气得半晌没说出话来。

    太医令和其女严敏莉腰背都挺得直直的,并没有因为明知要降下来的天子盛怒而瑟缩。

    “人各有命,臣等已经尽力了,但沈夫人已回天乏力,还请陛下早做准备。”

    太医令这话的意思是,让皇帝尽量把消息趁早控制住,毕竟要是传到益州,扰乱了沈大将军的心绪,岂不是将魏国一众臣民的性命弃置于不顾?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烦心地拍了拍椅子扶手,含珠的金龙龙头被他拍得发震。

    将士在外为国征战,回来却发现自己最想保护的人撒手人寰——皇帝换位地想了想,很肯定沈鸿禹会对自己产生怨气。

    太医令到底是臣子,身为臣子,理应为皇帝分忧。

    于是他润了润嗓子,又道,“陛下不仅是沈将军的君王,更是天下子民的父母,更应为大局着想。再说了,陛下虽贵为真龙天子,却到底不是神仙,不懂岐黄之术。沈夫人有难,陛下已经尽了最大努力,生老病死乃世间常事,我们尽人事,听天命。留不住沈夫人,是天意,陛下就不要再苛责自己了。”

    不多时,又陆续有大臣进宫面圣。皇帝不能为了祁璐的事耗费过多的时间和心力,于是就顺着太医令铺的台阶下来了,打算一会儿和礼部大臣们商议完后,下旨安排祁璐的后事。

    皇帝等人商量到一半时,砾国公主求见。

    “朕有要事商议,不见。”皇帝摆手。

    “可是陛下……砾国公主说,她有一法子,兴许能救活大将军夫人。”宫人原话转达道。

    御书房里寂静一片。

    “速去传朕旨意——宣砾国使臣,昭月公主觐见!”

    祁谷雨很快奉旨前来。

    她跪在皇帝面前,不卑不亢道,“启禀陛下,我砾国有一古法,相传是某位游医从东边的神秘雪宫学来的。其法可延寿续命,只不过需要经过极其痛苦的一些过程,甚至还有可能造成容颜残损,所以先祖有令,不到万不得已,不许擅用此法。命数乃上天所定,强行延长本就是逆天而行,自然不是那么容易的,更有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与祸端……

    “臣本不该提及此事,但父母思念幼妹,已然病倒。臣为人子女,应当尽心尽孝。过去臣一直在找寻妹妹的踪迹,如今寻到了,臣希望能将她带回故土。纵使妹妹如今情况不乐观,可终究还是一息尚存!臣不愿放弃这一丝机会,恳请陛下准许臣带妹妹回去试试续命古法!”

    说完,祁谷雨大拜叩首,长跪不起。

    比起香消玉殒、阴阳相隔,能治则治,能救当救自然是无可厚非的做法。

    只是,这砾国公主一走,魏国也就等于没有了砾国的人质,万一砾国背信弃义、恩将仇报,联合羿国夹击大魏,那岂不是……

    进退两难时,有宫人送来加急密信。

    皇帝展信看完,立即准允了祁谷雨带祁璐返回砾国的请求。

    圣旨降下,大将军府众人面色各异。唯有素锦冷静地回了屋里收拾东西,似乎早已知道是这个结果。

    祁谷雨将要出宫前,鲁国侯夫妇进了宫,两拨人当着皇帝的面见了一回,算是祁璐真正的娘家人和婆家人第一次正式打招呼。

    “此去砾国路途遥远,我这个为娘的也没什么好交付给孩子的……”鲁国侯夫人眼睛微肿,哑声却泰然道,“这是我从归一寺的菩萨面前求来的红绳所手打的同心结,给璐儿带着。”

    祁谷雨收下了,放进袖袋中,施礼致谢。

    两拨人匆匆见了又匆匆别离,没有久待在一起。

    到底君心难测,如今又是特殊时期,沈鸿禹自己官居一品,鲁国侯也是国之重臣,若是和砾国使臣来往过密,很容易被有心人扣上叛国之类的罪名。

    祁谷雨拿着鲁国侯夫人给的同心结,在大将军府门外等着他们将祁璐送出来。

    阴雨纷飞,鹤伯文蓉素琴几个怎么收拾都收拾不完似的,独独素锦斜背着一个包袱,望着他们发笑,“你们都干嘛呢?我和夫人又不是一去不返,你们怎么好像想把整个将军府都收拾了给我们带去似的?”

    文蓉背过去悄悄抹泪,素琴也双眼红红,“你就带我一块儿去吧,多一个人路上也好照应!”

    “你要是一同去了,那夫人安排给你的任务谁来做?”素锦伸手替同伴揩泪,“夫人的心思都在家里,你们就留下来,好好帮夫人分忧。”

    道别的话越说越说不完,要准备的东西越拿越拿不够,终于,素锦快刀斩乱麻般地叫停众人,“行啦,我跟夫人要出发了。”

    “我背师父上车!”诸正是从学堂跑回来的,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祁璐终于被送上了高大的、车檐四角豆挂了金穗子的马车。

    素锦跟车,就坐在祁谷雨旁边。

    祁璐躺在铺好的被褥上,神情安详。

    确认后边马车里的狄娜她们也都已经准备完毕,仲琪驱赶马车,顶着斜风细雨往京师西城门方向奔去。

    忽的,一只小鸟飞进车里,走走跳跳,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后,又飞走。

    “魏国皇帝派去运送粮草物资的人马,一进砾国边界便遭遇了一伙劫匪。虽然大部分东西保住了,但那群劫匪也侥幸逃脱,很有可能回老巢养精蓄锐去了。”

    祁谷雨一面低头擦拭手里做工精巧、玲珑如小指长短的玉笛,一面说道。

    素锦定了定神。

    车内一共两人,夫人在睡觉,那……昭月公主这就是在跟她说话。

    可她怎么突然说这个?

    难道是刚刚那只鸟?……

    不过素锦已经见了太多不可能,此时也不至于惊讶得说不出话。

    “公主放心,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拼尽全力保护我们夫人。”素锦答道。

    “嗯。”祁谷雨继续着手上擦拭什物的动作,并没有要继续和素锦闲聊的意图。

    此前她已经了解过了,素锦是有武功的,要是真的跟仲琪动起手来,起码还能过个几招,不至于立马被打倒。

    所以有这样一个丫鬟在队伍里,不算是负累,哪怕这一路路途长远,她也不用面面俱到,事事关心。

    然而,祁谷雨的轻松仅仅持续了小半天。

    车队才走出京师,哎唷一声惨叫让祁谷雨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哎唷我的腿啊!”一名灰头土脸的男子倒在地上,苟着身躯,侧躺在满是沙石的官道上,连连呻|吟,似乎伤得很重。

    祁谷雨将垂帘拨开一条缝,向驾车的仲琪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属下很肯定——属下没有撞到她!”仲琪一边辩解一边跳下马车,上前检查伤者的情况。

    没想到仲琪的脚刚刚落地,就刺激了伤者。

    “你别过来啊!你是不是要打我?!啊,要死了要死了,我要死在这里了!”

    仲琪斥道,“你瞎嚷嚷什么!再吵我就直接赶车走了!”

    “那可不行!”伤者一骨碌就从地上爬了起来,左手还扶着看似受伤的左腿,右手抹了一把脸,气鼓鼓地大声说道,“周围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你们撞了人哪能就这么走?虽然这里不属于京师范围,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竟敢在国境之内违反作乱造次?!”

    这人脸上脏兮兮的,说话却是条理清晰,而且还很精明的一眼就看出这两辆马车是砾国的车驾,否则也不会说出这最后一句话来。

    仲琪被呛得窝火,车内的人倒是爽快利落,啪地丢出一个钱袋子,“给他,我们继续赶路。”

    “是。”

    仲琪狠狠瞪了地上的人一眼,转身刚要走,腿被人猛地抱住了。

    “干什么!这点钱还不知道够不够呢!而且我受伤了我自己怎么去找大夫啊!你们不是有车吗?你们捎上我!带我去附近的医馆药铺之类的!”伤者装着可怜而故意赖皮道。

    后边的马车里,狄娜已经准备跳下来对此人动粗。

    伤者一见这阵仗,张口又要大喊,“你们敢动我一根毫毛试试?!我让你们走不出大魏!”

    好嚣张的家伙啊!

    祁谷雨打起车帘,冷冰冰地盯了他一眼,接着凉凉吩咐道,“就按他说的来。捎他一程。”

    “你,起来!坐后面那辆车上去!”仲琪凶狠命令道。

    伤者尚未撒开仲琪的裤腿,“才不呢!明知道后头有母夜叉我还跟她同车,我不要命啦?我就坐你旁边!到地方我就下车!”

    他双手撑地,动作颇为艰难地爬了起来,一瘸一拐走向了载有祁璐的大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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